《繁星》松径寒烟

28、第 28 章 握凤管之箫

　　木梓焱一脸的晦涩难辨，哼了一声：“什么时候你也开始强抢民女了……”

　　“哦？这从何说起？”花煊眼神扫过地上除了被扇子扇飞的三人外早已跪下的黑衣人。

　　明明只是宛若清风的一瞥，一群人开始筛糠似的颤抖，为首的黑衣人道：“属下……属下不知，是那老李头说要送几名女子过来伺候主子。”

　　花煊一跃而起，轻飘飘落在码头，衣袂尚未落定，已伸手扼住刚才说话那人的脖子，把他生生从地上拖了起来，全身离了地。

　　花煊嘴角噙笑，道：“所以，你就代表我同意了？”

　　被扼住脖子的黑衣人只觉喉咙被一只铁箍紧紧卡住，不仅挣脱不得，还在不断收紧，似乎已经能听到骨骼咔咔作响的声音，再一寸舌骨就要断裂。

　　黑衣人未及求饶已发不出声音，而跪了一地的两拨人马哪敢做声。

　　木梓焱喝道：“花煊！”

　　花煊抬眼：“怎么？”

　　木梓焱声音轻了些：“放了他！”

　　花煊望向他，眼角勾起，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方才指责我强抢民女，现在惩罚他们治下不严，你又阻止，李公子到底要我如何？”

　　“把强迫绑来的几位女子送回去就好，何必又生事端？”

　　花煊松了手，手中那人像煮过头的番薯似的瘫软了下去，花煊斜眯着眼看向眼前或跪或趴瑟瑟发抖的一群人：“听到了吗，就照这么做。”

　　几人忙上来扶走了瘫倒在地的黑衣人，差不多已四肢朝下的老李头也被老窦拉了起来，点头哈腰的指挥着手下人带上吓傻了的几名女子退了下去，主子都发话说送回去，自是对那数名女子陪得小心翼翼。

　　“你怎么会在这里，又收了一帮……”

　　木梓焱看着这群山贼打扮的人，不知该如何称呼。

　　“山贼，没错！”花煊理直气壮的替他说出来。

　　“半年前路过此地，挑了紫云城的毒龙怪的老巢，为非作歹的几个头目我就替天行道了，剩下的人放出去也是继续打家劫舍，不如靠山吃山，让他们做做运货押镖的买卖，不也是正当营生。”花煊难得能正经说一回话。

　　“那船上的那些女子呢？”

　　木梓焱心道，说得好听，装什么正人君子，还不是留下几名女子寻欢作乐。

　　花煊一脸无辜：“她们极小时就被拐进羽帘山，这么多年过去了，父母家人早就无迹可寻，就算出了山也无处可去，反倒被人欺负，她们非要留下来，我也不能赶人家走吧。

　　再说，恶人做多了，还不许我做一次好人么……”

　　“……”木梓焱无话可说。

　　他看看花煊那张妖孽一样的脸，虽心理不愿承认，但不得不说，若他也是女儿家，在山贼窝里被顶着这样一张脸的人救了，看着他惩奸除恶，灭了作恶多端的毒龙怪，估计也会存了以身相许的心思。

　　只这么一想，又瞥了一眼花煊，暗道还好自己喜欢的是如花似玉的小姑娘。

　　“怎么，你若是觉得不妥，我赶走她们便是。”花煊看木梓焱沉着脸，默不作声。

　　“她们既然愿留，你又怜香惜玉，怎会不妥，留着便是。”

　　花煊笑笑，低声吩咐了几句，船上的女子也下船隐了去。

　　木梓焱见状，这里也没什么事了，还记挂着想去东城楼再看看，拂袖就要离开，

　　“额，不上船坐坐？请你喝酒。”

　　“我还要去东城楼。”

　　“约了人？”

　　“嗯。”

　　“那你约的人恐怕等不到了，今晚天心阁主在东城楼布下机关阵法，子时以后无人能进东城楼一里之内。”

　　“子时？”

　　“刚过。”

　　夜晚的江面黑漆漆一片，唯有一艘画舫在轻波荡漾中随意飘向江心，珠帘外华灯映水，珠帘内轻纱幔帐，两个身形颀长的男子对坐而饮。

　　席间寥寥几语，木梓焱才知天心阁阁主在东城楼布阵，只为二十年前的一个承诺。

　　天心阁老阁主不久前亡故，临终前唯有一憾。

　　老阁主二十年前曾向一人允诺，二十年后的今日子时在紫云城东城楼不见不散，可惜他却没等到这一天。

　　老阁主留下遗言，让嫡传弟子流紫代他去完成这件事，却未说等的人姓甚名谁，连是男是女都不曾透露。

　　只吩咐流紫在东城楼布下天心阁机关阵法，只有赴约之人才有可能破阵而入，而进得了东城楼的人必是他等了二十年的那个人。

　　二十年后相见所为何事，便只有新任阁主流紫才知了。

　　木梓焱不置可否：“要说机关阵法，从北辰到南溟万余里江山，陆博城城主称第二，没人敢认第一，这天心阁布下的阵法，如何这么自信敢说没人破的了呢？”

　　他眼中一亮，道：“除非他所等的人就是陆博城城主！”

　　“也许恰巧就是呢，谁知道。”

　　花煊一指木梓焱手边的折扇，“哎，这扇子怎么样？画功如何？”

　　木梓焱这才想起刚刚码头上，花煊扔给他的这把扇子，方才在画舫外，光线昏暗，未曾细看，此时他打开折扇，只见扇面上一片空白，有画东西？白茫茫一片……视线再往上移，哦，右上角有一颗星星。

　　问他画功如何？就画了一颗星……

　　花煊见他盯着扇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煞有介事的解释道：“这把扇子叫’繁星‘。”

　　“……”

　　就一颗星还叫繁星，他有点感慨花煊清奇的脑回路，“不错，不过这扇面有些重，也厚很多。”

　　一边说着，他已触摸到扇面中间的薄刃，果然。

　　“谢了！”木梓焱满意的收起折扇，嘴角向上扬起，确实是不错的武器。

　　花煊孩子般眉开眼笑，执杯而起，酒未及唇边，突然问道：“你为何不问我当日在阴阳界谷底，青铜神树上那锦盒之事？”

　　木梓焱愕然：“为何要问你锦盒之事？”

　　花煊挑眉：“难道没人告诉你那锦盒是空的？”

　　木梓焱：“有啊！”

　　花煊：“那若是我拿了里面的东西呢？”

　　木梓焱以手撑腮，侧身倚靠在卧榻上，漫不经心的道：“拿了便拿了，寻宝难道还分先来后到？”

　　花煊闻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垂下眼眸，今晚饮的这酒有点上头。

　　木梓焱眼神微凝：“钟离酋长以为神器就在锦盒中，若是在锦盒中，当时那种情况，你若带走了什么东西，我怎会不知。”

　　花煊眼波流转，轻笑出声：“没错，我的衣服都被你换过，若是藏着什么宝物也早被摸走了。”

　　木梓焱正低头饮酒，被呛得差点没一口喷出来。

　　花煊接着道：“不过那锦盒盖子上倒是绘有一副奇怪的舆图，可那锦盒刚打开，只看过一眼，舆图便消失了，想是这紫檀木百年未呼吸新鲜空气，乍吸进一口，便香消玉殒……”

　　木梓焱的眸子突然收紧，看向花煊，心中五味陈杂，众人皆道锦盒中是藏了什么神器，原来只是一副同金字帛书一样，遇空气便自毁的舆图。

　　“别这么看我，我自小记性就不好，只看了一眼，哪能记得。”

　　花煊一脸笑意，迎上木梓焱的目光，靠了过来：“你若不这么凶，美人美酒相伴，我心情好些了，或许能想起来……”

　　木梓焱听花煊说着正事，又开始胡言乱语，本就有点恼，再一听到“美人美酒”，岂不是在说自己，脸色一沉，掌风已杀了过来，花煊识趣得闭了嘴，侧身躲过。

　　木梓焱掌势来的极猛，花煊闪的极快。

　　衣袂带动，轻轻抚过他坐塌旁的一架古琴，空灵的声音丝丝入耳，木梓焱全部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那古琴形饱满，通体暗红，琴漆爬满冰裂断纹，琴底颈部刻着隽秀的“落霞”二字。

　　落霞是北辰名琴之一，其面板由千年红杉木所制，底板为千年楠木，材质亦是千年古木中万里挑一。

　　木夫人年轻时曾游历北辰，见过此琴后爱不释手，但名琴早已有主，木夫人再喜欢也不能夺人所爱，便请北辰名师仿制了一把，带回将离谷。可仿制的琴材质终究差了一些，音色和落霞相去甚远。

　　故此每当木夫人抚琴之时，依然念念不忘当年抚落霞之琴，颇有感触，木梓焱自然也就识得此琴。

　　“你怎会有此琴？”木梓焱惊诧道。

　　花煊目光扫过琴面，走到木梓焱原本坐的矮榻前，轻轻坐下，“我若说是拣的，你信吗？”

　　木梓焱心道：拣的？你怎么不拣个九星轮呢？

　　花煊见他不应，却仍旧盯着落霞移不开眼，便起了心思：“阿焱若有兴致，不如以落霞弹奏一曲？”

　　突然被换了称呼，木梓焱微微皱了皱眉，犹豫了片刻，一掀衣摆，坐于榻前。

　　一阵清澈明净的琴音从他指间流泻而出，似丝丝细流淌过心间，如涓涓山泉蜿蜒而来，幽雅恬静。

　　花煊亦取出身边的玉箫。

　　握凤管之箫，抚落霞之琴。

　　一曲《鹤冲霄》，苹叶软，杏花明，画舡清。双浴鸳鸯出绿汀，棹歌声。春水无风无浪。春天半雨半晴。红粉相随南浦晚，几含情。

　　花煊以萧声相和，似身心都能在这曲调中放松下来，直到所有声音缓缓收住，最后一个尾音结束，方不舍的收回沉醉的心神。

　　一曲罢，木梓焱以手抚过琴面杉木上的落霞二字，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只会这一曲。”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清冷的月光自黑暗中划出一道银白，照在不远处的码头上，一个人影正往这边急行。

　　人还未到码头边，隐在暗处的黑衣人已向画舫发出信号，东城楼出事了。

　　方才花煊邀木梓焱上船饮酒时，早已派人盯着东城楼，有消息随时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