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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人的一生总 ...

  •   无叶城近郊的西岭雪山有一白沙“阴阳界”,既是山峰,又是两种截然不同气候的分水岭。

      一边是雪原万里;一边是幽谷森林, “阴阳”两界分明,且变化无常,世所罕见。

      所谓放眼白沙天不平,阴阳两界自分明。

      阴阳界的雪原极为寒冷,又常有狼群出没,深僻幽阻,人迹罕至。

      雪原上的一处洞穴口,一个身长六尺,除了浅象牙色的头和脚,通体雪白的动物在洞穴口不断辗转,竟是一只巨大的雪狼。

      深深浅浅的脚印由远及近,花煊远远便看到它冲了过来,扬起的片片雪花飞溅飘落在血色衣袍上。

      他嘴角上扬,勾唇一笑。

      似万般霞彩尽入凡间,千种风情永堕轮回。

      血迹斑斑的手抚过雪狼细而柔美的颈毛,“还以为不会回来了。”

      十五岁时第一次逃出梦魇似的木府,托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居然爬到了这雪原之巅。

      躺在冰凉的雪地上,滚烫的像在燃烧着的血液慢慢平静了下来。

      可锥心蚀骨的疼痛却更加分明,一寸一寸撕扯着他的每一处神经,直到精疲力竭,全然麻木。

      他就躺在那里,静静看着像深蓝色丝缎般的夜空洒满繁星,离自己那么近,好像伸出手就可以触摸到。

      有一颗亮的耀眼的星星从空中倏然划过,消失在远远的天际。

      若是能成为一颗流星多好,选择闪耀着坠落,即使只有一刹那的绚烂,也好过一生被人操纵的命运。

      就在那时,他隐约听到了远处细小的呜咽声。

      好奇的寻了过去,在这茫茫雪原上居然也有活物。

      花了好大的力气才从几丈深的冰洞里救出这个可怜的狼仔,天知道它怎么会离了狼群掉进去的。

      那晚,一人一狼便在雪原上的一处山崖洞穴里住了下来。

      从此,幕天席地的雪原就是他们聊天、打架、捕猎、撒欢的场所。

      直到蚀骨丸发作一次比一次厉害,他在夜半昏迷之际,感觉自己被拖着一点一点的在雪地里挪动,身侧一个浅象牙色的爪子死死抓着他的衣袖,这个小东西是要带他去哪里,他睁开双眼对上它星光灿灿的眸子,换来一声低沉的呜咽。

      他费力的侧过头,靠近它的耳朵:“我快死了,你也要去找你的家人……”

      它的呜咽声,他并不懂。

      他无奈的道:“你是一只雪狼,应该回到狼群去。”

      爪子仍紧紧扯着他已经破烂不堪的袖子,呜呜声低沉哀婉。

      也不知被拖着行了多少个时辰,多少次昏死又醒来,雪狼竟拖着十五岁的少年来到了雪原的边际。

      天地破晓,初升的太阳射出万道耀眼的金光,穿过云雾弥漫的阴阳界。

      不堪一击的薄雾散去,映出五光十色的彩虹,洒向对面的山谷,漫山遍野,万物都笼罩在圣洁的光晕中,显得如此璀璨夺目。

      他从未看到过这样震撼的景象,似乎踏过阴阳界,便能从地狱走入天堂。

      他想,也许人的一生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挣扎,在生与死之间,在爱与恨之间。

      欲望如茧,希望似光,挣得出就能飞翔,挣不出便是死亡。

      可为什么不能活下来,去看山谷中的溪流河谷,去听森林中的鸟啭莺啼。

      他挣扎着回到了木府,他在花亦雪嫌恶和轻蔑的目光下,拿着每月施舍给他的解药。

      活着,每天都是新的一天,每天都会变得更坚不可摧。

      向死而生,没有对生的执着,便没有对死的恐惧。

      只是偶尔还会回来阴阳界,看看雪狼,看看人世间有那么一处地方沐浴着万丈光芒。

      突然,花亦雪不再以他试毒了,看他的眼神也温柔了许多,他当知道为什么。

      年少早慧,透过只言片语,他知道了花亦雪以前为什么恨自己,也知道了她为什么又待他如此小心翼翼,知道她杀了母亲,知道她毁了他的家。

      花亦雪怕他记着以前的种种折磨,给他下了牵魂锁,却不知他身上流淌的火炙之血破了牵魂锁的忘却,此前种种,记得更清晰罢了。

      只不过在花亦雪面前,尚需要更逼真的演技来逢场作戏。

      直到,他有把握一击致胜。

      为了减轻火炙之苦,他会生剥了蜥蜴和蛇血来喝,被木府人撞见时满嘴鲜血淋漓,大家骂他是嗜血的妖孽。

      自此他便真成了妖。

      妖不会怕痛、不会怕冷、也从不畏惧世人的目光。

      解了蚀骨丸,再没什么能制约他。

      杀死木鼎天,他本就该死,木家还以他为尊,真可悲。

      他想办法护住木檀和其他人,可她们并不信任他,还被花亦雪利用的干脆利落,真可笑。

      其实,五年前木得离开时就已和他结盟,不管绾衣部以前怎么蔑视他,并不重要,大家目标一致就好。

      他出手了,可木檀还是死在花亦雪手上。

      算好日子,熬过最近一次火炙之刑,在内力全盛之时动手,方可保证一击即中。

      选择大婚的日子做一个了断,就当是留给此生一个有趣的谢幕吧。

      若还能活着,便回来这里。

      今后的命运将掌握在自己手中,不由天,也不由任何人。

      江湖流传,封神之战后姜太公曾在世间留下一样东西,具有毁天灭地之力,此物非经铜树之巅、舜帝之陵而不可得。

      舜帝之陵,九嶷圣地,多少江湖人蜂拥而去,又无功而返。

      而凤都青铜神树传说是古人沟通人神、上下天地的天梯。

      神树三层九枝,枝头分立九鸟,在“天地之中”,俯“阴阳之境”。

      却从未有人亲眼见过。

      若不是雪狼在花煊濒死之际把他拖到了阴阳界,也许便不会恰好在春雨初霁,晴空如洗的那天,看到直通深谷幽林中的七彩虹桥。

      七彩虹桥在半空中缥缈延伸,尽头若隐若现的浮动着一座三层九枝的青铜树,那虚幻的影子似乎还泛着青绿色的光。

      但青铜树的影子也只是出现了一刻,便消失在了虹桥的尽头,更像是一个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幻像。

      雨后半空中浮动着的密集水滴形成一道水幕,在日光照耀下,投射出谷底的花草走兽,再没有一星半点青铜树的影子。

      或许站在阴阳界的山峰之上,永远领略不到谷底是何等生机勃勃。

      “狼兄,我们过几日去那谷底一探如何 ?”

      他拍拍雪狼的脑袋,当年的狼仔已经成长为这片雪原的群狼之王。

      冰为枕雪为床,他所受的火炙之痛似乎减轻了许多,没了这个干扰,内伤便也好的快些。

      不待三日,他和雪狼便顺着阴阳界的峭壁攀爬下了万丈深谷。

      谷底和那天在半空中看到的景色一样,郁郁葱葱的树木掩映下,各种鲜见的飞禽走兽自在而居,丛林深处不断传来阵阵水的轰鸣声。

      转过几道弯,便看到左侧一条飞流而下的瀑布冲刷着近乎垂直的石壁,飞溅起细密的水雾,水雾所到之处,闪着如银似玉的光。

      再往里便是大片落羽松林,而瀑布对面不远处立着一块光滑的青绿色岩石,高约丈余,光可鉴人。

      雪狼乍一看到那块岩石,敏锐的耳朵便竖了起来,只迟疑了一瞬,接着像受到召唤似的飞奔了过去,直围着那巨大的石块绕了好几个圈,眸子一眨不眨盯着青绿色泛着寒光的表面,似乎里面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

      花煊有些诧异,也走近来凝神打量这块巨石,只见其表面光洁如镜,隐约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是自己的影子,突然里面的人影似是笑了一下,竟向一边慢慢飘去。

      他瞳孔倏地收缩,就要一掌向那人影拍去。

      却在此时,雪狼引颈长嚎了一声,叫声在静谧的幽林里回荡不不止,声震四野,莫名竟令人有些毛骨悚然,生出敬畏之意。

      花煊疑惑的收了掌力,瞥向雪狼,见它后腿微屈,前腿向前伸出,摆出一幅警觉的姿势。

      他不由自主看向雪狼注视着的石面,那上面也是一只狼的影子,身形动作和雪狼极为相似,只是眼中却闪着幽幽的蓝光,像是两颗隔着薄纱的蓝宝石,却更为深邃,犹如一个深不见底的幽蓝洞穴,视线一旦对上,便被吸收了进去,再也挪不开。

      狼的影子消失了,又出现一个身穿白衣的小男孩,露出衣服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色,血红的眼睛弯弯的,嘴角一边流着血一边咧嘴向他笑,还伸出双手招呼:“来吧,来吧……”

      正要走过去,又一声狼嚎声,他猛的心神一震,清醒过来。

      正午阳光直射在青绿色的石面上,折射出五彩光芒,刚才竟然是幻觉。

      可那声音分明还在回响:“来吧,来吧……”

      花煊尽量稳住心神,后撤几步,声音便跟着消失了,雪狼似是察觉到他的异样,也从巨石边退到了他身旁,只是眼睛还死死盯着石面。

      谷中的天气说变就变,一片乌云渐渐遮住了阴阳峰顶,谷中的雾气也弥漫开来。

      少了阳光的照射,眼前巨石的青绿色变成了原有的灰色,原本能照出影子的表面也变得黯淡无光了。

      花煊若有所思的看着石头所在的方向,正对着瀑布飞溅起的水雾,难道这奇怪的石头被阳光照射便会产生幻像。

      若当日所见虹桥尽头的青铜树影就是巨石形成的幻像,又被阳光短暂的投射到水雾中,那这青铜神树又在何处呢。

      雾气渐渐飘近,笼罩住了落羽松林,连对面的瀑布都快瞧不真切,只闻水击石壁的哗哗声响。

      花煊眉头微微皱起,这雾气来的太不寻常,只听低沉的呜咽一声,他瞥向身侧,却已不见雪狼的踪影。

      雾气愈加浓厚,叫人辨不清方向。

      “来吧,来吧……”小孩的声音又响起。

      花煊暗道这只是幻觉,甚至于雾气也只是幻像而已,雪狼的呜咽声就在前面,他循声走过去,伸手几乎已感觉到雪狼柔软的皮毛。

      轰隆隆的惊天雷鸣声突然炸响,似是要释放出山崩地裂的力量,还未来得及反应脚下地面已裂开,踏空的身体急速向下坠落,身边呼呼的风声,雪狼的哀鸣声混在一起,裂缝里面的白雾已经稀薄很多,看得稍清晰了一些。

      花煊伸手一捞,稳稳的抓住雪狼的一支前爪,另一只手已用半只玉箫向一旁探去。

      断裂的半只玉箫触到崎岖的石壁,发出激烈的碰撞,玉箫应声而碎,却也凭借了这一击之力,花煊携着雪狼借力朝对面斜下方隐约向外延伸出的一块石台跃去。

      薄雾中,距离似乎远了很多,方才的借力仅仅让下坠的身体平移了一丈,可这地裂的巨大缝隙足有五、六丈宽,他只好积聚内力先把雪狼抛了过去。

      看着雪狼四肢稳稳的落在了对面石台上,自己却被这一抛的动作反震回另一侧,这一面石壁并无任何可立足之处,他只能尽力一跃,在身体下坠的同时徒手去抓石壁上凸起的的棱角。

      坠落的速度实在太快,石壁虽凹凸不平,但根本无法支撑整个身体的重量,只是减缓了些许下落的速度,手掌已被石棱摩擦的皮开肉绽。

      又滑下去数丈,才勉强扒住一个稍大些的突起石块,悬吊在了石壁上。

      花煊吐出一口气,往下看去,离裂缝底部仅余丈许,方才坠落时被从石壁扒下来的石块掉进底部缓缓流淌的暗河里,却也不沉下去,就这样浮在河水表面,发出滋滋的声响,竟瞬间被腐蚀的渣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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