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松径寒烟

1、第 1 章 李公子中了

　　幽暗的囚室中，只有两边的油灯发出些许微光，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着，像来自地狱般的阴气森森。

　　精致打磨过的四面石墙上，垂挂着一条条精铁打造的锁链，未干涸的血迹顺着铁链蜿蜒而下，给黑色的精铁涂上一层暗红。

　　对面墙上一个身形颀长瘦削的人双手被锁链吊起，精铁深深箍进皮肤，手腕处早就被磨的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他无力的低垂着头，如墨般的黑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庞，看不清样貌。

　　他胸前的衣服敞开着，露出数十道或深或浅的伤口，有已经结痂的，有血迹还未完全干涸的，一看就是用极锋利的匕首自心口划过。

　　这种地方的伤若是落在在寻常人身上，就算未触及心脉也极难愈合，只怕早就死过无数回了。但这人的心口似乎在割开后，又被人敷了伤药，让其愈合，没过多久又割开，再敷药愈合，才会有了新新旧旧数十道伤痕。

　　而他的胸口仍有起伏，竟然还留着一口气在。

　　不知被囚在这里多久了，他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辨不出是被血浸染还是原本的深红色，外袍虽然被扯的七零八落，一条辨不清颜色的宽边锦带却还是紧紧的束在腰间，腰带右侧挂着一个白色椭圆形的东西，几道道深深的裂纹横穿而过，上面点点血染的猩红，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龙埙！木梓焱盯着那东西的瞳孔倏地收紧，全身像被电流击过般僵硬。

　　也只是一刹那，他从震惊中恢复了些许神志，眼中一片雾气氤氲，他尽量抑制住有些颤抖的双手，就要飞身上前割断锁链。

　　却在刚刚踏出一步，咔嗒的机关声响起，背后传来万箭齐发的破空之声，闪着寒光的箭矢一支支从他眼前掠过，直射去对面的石墙。

　　墙上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惊得微微动了一动，费力的抬起头，看向木梓焱的方向，眼中没有了流光溢彩，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

　　利箭即将穿心而过，他的嘴角却向上扬起。

　　木梓焱目眦欲裂，嘶吼出的声音在逼仄的囚室内声声回响，他不顾一切的冲过去，想要挥袖挡下箭雨。

　　一切都太晚了。

　　木梓焱猛的从床上坐起，背后已是冷汗淋漓。

　　他的心狂跳不止，半晌才稍稍平静下来。

　　还好只是一场梦。

　　那个令人闻风丧胆、谈虎色变、惶惶不可终日的疯子。

　　一个大家提起来只会用丧心病狂、狠辣嗜血来形容的妖孽。

　　怎么可能会落到这种地步。

　　木梓焱揉了揉有些昏沉的脑袋，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抬眼望向四周，一时有些愣怔，竟辨不清身在何处。

　　他打坐调息了一炷香的功夫，除了因久未进食有些气血虚浮外，并无其他异样，方才整理好衣服，起身往外间走去，屋里的陈设比较简单，一道花梨木屏风把外间的书案和坐塌隔开，榻前小几上薰炉中飘出淡淡的檀木香，书案旁的紫檀架上摆着一些书籍，走近些，便看到紫檀架的每一层隔断处都刻有一朵小小的扇形杜鹃花。

　　“天心阁！”他有些想不起自己为何会来这里。

　　正在努力回想着昨日发生了何事，外间已响起了敲门声：“李公子可醒了？”

　　木梓焱这才留意到屋门是从里面落了锁，他开门路过书案时扫了一眼，上面摊开着的本草图经翻在第三十页，便顺手合住放回了紫檀架。

　　门口端着托盘的两人正是天心阁主人流紫的两个丫头黄衫佩玉和碧衣鸣鸢，两人放下托盘，佩玉笑意盈盈的道：“公子，主人吩咐待公子醒了后便送来早膳。”

　　木梓焱问道：“流紫呢？”

　　“主人有事外出。”

　　“我是什么时候来的？”

　　鸣鸢道：“公子不记得了么，您昨日遭歹人偷袭，中了桃红……”

　　旁边的佩玉一扯她袖子，抢声道：“公子昨日误中了奇毒，刚好路过这里，便借天心阁的地方运功解毒，阁主帮您看过，说今天再喝一剂药休息一晚，清了余毒，明天就无事了。”

　　木梓焱嘴角一抽，鸣鸢说了一半的莫不是那个桃红醉，采花行业居家旅行杀人越货的必备良药……

　　若是中了桃花醉，整个人都会陷入如梦似幻的状态，若是解得不及时，又会像宿醉后一样，完全忘了前晚喝多后你都干过什么。

　　佩玉见他面露尴尬之色，很合时宜的道：“那公子先用早膳，等下有什么需要再吩咐我们。”

　　说罢便拉着鸣鸢退了出去，临走前似有若无的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被木梓焱收在眼里。

　　二人刚带上门，他的目光便暗了下来，抽出刚刚放进紫檀架的本草图经，翻了起来。

　　这本书以前并未曾看过，若是昨日自己所看，为何完全不记得三十页之前的内容，若是他来之前就有人摆放在书案上，以他的整洁癖，除非身不由已都不会任由它摊在桌上，必会把书放回原位。

　　一张风雅的花梨木书案，却没有摆放笔墨纸砚，哪家的书桌陈设会如此马虎。

　　桃花醉！这个理由倒是解释的过去为什么自己会不记得昨日之事，可未免太过牵强。

　　木梓焱心中诸多疑虑，越想却越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索性暂时放下疑问，仔细捋了一遍最近发生的事情。

　　日前，他刚刚和月霄霁合力铲除了百越军中的吕氏叛党，这才放心的返回五岭。难道是返回五岭的途中发生了什么变故？

　　月霄霁本名赵烨，是南溟国前朝赵氏遗孤。

　　二十五年前，南溟国内乱政变，被居于南溟之北的北辰抓住了可乘之机，北辰遣军伐南溟，一举攻破都城，南溟国灭，赵氏皇族尽数被屠。

　　北辰灭他国必斩草除根，北辰将军也确实做到了，而月霄霁没死，只因为他原本就未在南溟皇宫之中，也因为就连赵氏皇族都以为他早就死了。

　　原来就在北辰伐南溟前几个月，南溟丞相吕嘉因权力之争发动政变，杀了南溟皇帝赵兴和他的母亲赵太后，另立赵兴同父异母的哥哥赵建德继位，赵兴连同后妃三十余人皆死于政变，只有刚出生的小皇子赵烨被姑姑赵荣护着逃了出来。

　　赵荣将小皇子藏于皇后的远房亲戚月家后，为了掩人耳目，带着另一个年龄相仿的孩子继续逃亡，被吕嘉嫡系迫至绝境，跳崖身亡。

　　赵氏皇族皆以为赵烨早已摔死于山崖之下，更不用说北辰的将军，自是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赵氏遗孤流落在外。

　　北辰虽灭了南溟，并在南溟境内设下数个郡县，派兵驻守，可毕竟时局更迭，民心不稳。

　　原来的皇帝赵兴在南溟境内本就有很多誓死效忠的嫡系，只是当时吕嘉突然发难，在都城发动政变，很多远在地方值守的官吏都未及反应，接着南溟又被北辰一举攻破，前脚政变后脚就被灭了国，不管是前朝丞相吕氏一族，还是前朝皇帝赵氏一族的嫡系，都窝着一肚子火。

　　不管之前双方为了权利欲望如何争斗的你死我活，但都不想做亡国奴啊，如今有了共同的敌人北辰，有了一致的复国目标，这两个派系终于握手言和，对之前的政变之事只字不提，集结南溟国余部，在合浦建立百越军，计划拥立新君，共商匡复南溟的大计。

　　而月霄霁不管是从血脉上还是身份上，都是当仁不让的最佳新君人选，被迎回合浦，奉为南溟少主。

　　月霄霁虽接管了百越军，可南溟前丞相吕嘉的儿子吕平，才是百越军实际的掌控人，将领大部分也都是吕氏族人。

　　月霄霁的老爹赵兴曾对吕嘉动过杀意，而吕嘉为了自保则对赵兴切切实实灭了门，虽赵氏吕氏皆道抛开过往嫌隙，既往不咎，但曾经结的梁子哪有那么容易揭过的。

　　就算面上不说什么，私下里还是免不了相互猜忌，百越军中各有派系，自是暗潮汹涌。

　　起初吕平还对月霄霁恭敬有加，可后来因为与桂林、象郡合作之事，百越军中赵氏和吕氏两派便有了摩擦。

　　月霄霁明面上向吕氏让步，借着象郡出兵，支开吕平，把吕氏四个将军困于鹿寨，在象郡将吕平斩于马下。

　　而后亲自出面游说，困于鹿寨的四位将军中有三人顾全大局，心悦诚服归于他旗下，而另一人吕坚假意归降，却私底下携吕氏千余人和嫡系士兵叛逃出百越军，另立军番。

　　吕坚勾结北辰设在南溟各郡的官兵，打着剿灭南溟国余孽的旗号与百越军周旋了月余，被打的丢盔弃甲，他见大势已去，索性带着剩下的百余精锐躲进了苍梧的深山老林，但还是会时不时出来恶心一下百越军。

　　再后来，月霄霁联合了苍梧的江湖势力才一举灭了吕坚和那叛逃的百余精锐，剩下的吕氏族人再有扰乱军心的，或囚禁或遣散，百越军中再也无人敢不服月霄霁这个少主。

　　月霄霁幼时在月府，对外是月府主人月敬修的儿子，但因身份敏感，自小便被月敬修借口体弱多病送去别处调养，每隔几年才会回月府小住。

　　而木梓焱则是月敬修所认的义子，他和月霄霁同年所生，虽都不常在月府出现，但后来共同经历了月府的种种变故，也算是生死之交。

　　因此在月霄霁入主百越军后，木梓焱自是会助他一臂之力，从鹿寨孤立吕氏四将、象郡斩杀吕平、到苍梧剿灭叛党，均是木梓焱出得主意，吕平更是在他手上重伤，才会死于月霄霁剑下。

　　以上种种也都是这几年才发生的事情，木梓焱思及此，有些感慨，三年过去，竟是弹指一挥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