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九旈

4、梦境 过渡...

　　看见如此情形，慕宁玥唇瓣微抿，低眸作害羞状，眼尾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很快消失不见。

　　旋即抬起头来，原本白净的小脸憋得通红，分明未施粉黛，却如胭脂晕染，又似天边的云霞，明艳异常。

　　在黎皇看似和善实则锐利的目光下，只得期期艾艾地道出自己只是馋了，说饿只是诓琬琰予她解解馋，惹得黎皇哈哈大笑，而身后的琬琰适时表现出一脸惊愕，仿佛在思索自己是不是太过尽责了，惹得公主这般钻空子。

　　其实事实哪是如此，不过是算准了时间在黎皇面前演了一场戏罢了。

　　两人父慈女孝地吃完了一餐，颇为和乐。

　　待黎皇一离开，慕宁玥目如寒霜，微不可见地瞥了一眼在旁伏低做小的小喜子，突然冷哼一声。

　　殿下这是生气了？宫人们微讶，有的悄悄抬起头打量了一眼，却见公主神色如常。

　　慕宁玥心思有点复杂，她一直以为小喜子是后来才背叛的，可是看方才的情形，倒像是一开始就是黎皇安插就来的人，若是如此......

　　若是如此，她一进宫便成为他人棋盘里的棋子了吗？想来上一世真蠢，眼巴巴地以为找到了待自己好的亲人，能够弥补自己从前的缺憾，却不知一出现便被至亲之人困在了局中，挣脱不得。

　　不过无妨，上一世，她在明，敌在暗，再加上自己眷恋那所谓的可笑亲情，才导致自己一败涂地，这一世自己绝不会重蹈覆辙。

　　她迟早要将权力、兵力紧紧地攥在手中，这样方能保全自己，保全他人。而在这之前，她的好父皇，自然会护好她。

　　殿内陷入一片静寂，半晌后，慕宁玥眉梢轻扬，不疾不徐地吩咐大家退下，自己进了内殿歇息。

　　一晃十天过去，步入阳春时节，天气回暖。早晨的风再不至寒气透骨，沉重凝冷，加上身子好转，琬琰终于放心主子清晨在院里赏花了，而院子里的桃花，似乎开得更盛了，愈发的鲜艳宜人。

　　慕宁玥没有别的乐趣，就是喜欢懒懒地半躺在软椅上赏桃花。

　　晚间暮色笼罩，三月天色早黑，为何要在此时赏花，倩文疑惑，一不留神便也问了出来。因是同着李嬷嬷一道过来的，两人情同母女，再则没有见过慕宁玥发脾气的模样，胆子倒是比旁人略大些。

　　“‘百叶双桃晚更红，窥窗映竹见玲珑’，本宫只是想要多欣赏欣赏这百叶桃花的不同意趣罢了。”慕宁玥淡淡少是早晚各一次回了一句。

　　这话半真半假，好景虽美，她却不是那么有闲情雅致的人，上辈子为黎国谋划了多少就不说了，来到黎国前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可近日她的睡梦中，总是出现一对男女在冰天雪地里赏花的情景，两人举止亲密，气氛旖旎缱绻，空气中氤氲着缠绵情丝，虽看不清脸，也能从这氛围中感受到两人的暧昧气息。

　　“百叶双桃晚更红，窥窗映竹见玲珑。”男子低头看向怀中女子，下颌顶在女子肩头，轻声呢喃着。女子似不适应，微微偏头却又顿住，终究没有推开男子。

　　两人气质出尘，彼此之间却又相互依偎，含情脉脉，俨然一对神仙璧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总是梦见这两人，却将那句诗记在了心中，想着这百叶桃花是否真如他所说。

　　心中也是疑惑，为何冰天雪地中，还有桃花灼灼？就是长宁宫里头的桃花，也是司苑局花费了好大的心思才培育出来的，但再如何改进，也只是让它们开得比寻常的桃花早上十天半个月，在寒冬腊月成片开放绝无可能。

　　可梦中的桃花却切实开放在大雪纷飞的凛冽寒冬中。

　　想想又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一个梦而已，她倒是连其中的景物的开始细究了。梦中皆是虚妄，哪有那么多可深究的。

　　长宁宫众人度过了一段平静而又热闹的日子。

　　平静的是宫中一日如一日，并未掀起什么波澜，除黎皇外，无人再来叨扰，便连淑妃也再未来过，之前的亲热交谈仿如水中月，镜中花，一碰便散，皆是虚幻。

　　热闹的，自然是那御驾日日亲临，这十天来，黎皇因要处置卫国潜伏一事，一直十分忙碌，一日都未翻过绿头牌，只时常过来长宁宫用膳，惹得一众后宫妃子妒红了眼，还未相见便把慕宁玥放在了敌对的位置上。

　　当然，长宁宫的宫娥太监们可没有那么多心思，他们只知道自家主子受宠，连带着自己都能在外头挺直了腰杆，逢人也不需要主动点头哈腰了，而是等着别人来打招呼。

　　因此，长宁宫上下倒是一片喜洋洋的，但宫人们也清楚地记得郑嬷嬷的下场，再得意也没有忘了本分，在宫里依旧是战战兢兢的，不敢有分毫行差踏错，更不敢得罪了六公主身边的琬琰姑娘。

　　说来也巧，被派遣到长宁宫来的，多数都是年纪较大的，许是担心年纪小的照顾不了刚入宫的主子，长宁宫的太监宫娥鲜少有十几岁的。

　　而能在这波诡云谲的后宫中活到二十多岁的，必定不是头脑糊涂之辈。

　　慕宁玥已经入宫半个月了，在这半月中就算再娇气惫懒，也免不了学习礼仪。

　　因不久后的接风宴，黎皇早已派宫中嬷嬷教导她礼节仪态等一应事宜，其实这些她本就会的，因想着往后，她并未隐藏自己，李嬷嬷等人却只以为是她天赋绝佳，对她的天资赞不绝口。

　　阳春三月天气新。整个皇城就如图一张延绵不绝的画卷，被绿柳红花所沾染美不胜收。长宁宫的百叶双桃更似被哪里的顽皮小孩泼上了一层红色染料，愈发得娇艳欲滴，引人垂涎，想摘下一朵放在掌中细细把玩这玲珑可爱。

　　春光明媚，和风拂过，吹散了去年的波折与晦气 ，万物扎根生长，泄露生机，直教人心生温情，漾起笑意。

　　每逢春季，宫中上下总是莫名显露出一副新气象。逝者满含悲戚离去之后，又总会有新人不断冒出头来，为这皇宫源源不断地注入茂盛的生命力。

　　你方唱罢我登场，深宫之中，永远这般热闹，各种人物粉墨登场，展露神通，却又是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戏台只有那般大，总得有人充当那背景板，长宁公主不想入戏，因而半月未曾出过宫门，”默默地在自己宫中充当着那背景板，或者说——充当着那戏台子下的看客。

　　自然，不是每个人都愿默默无闻的，尤其是这后宫中的美人们，花儿般的年华，谁又能耐得住那寂寞，捱得住那孤苦，在这深宫中当一辈子的无名无宠之人。既选择了进宫来，定然是要抓住那一切出头的时机为自己与背后的家族谋得那锦绣荣华和泼天的富贵的。

　　因此在黎皇着内务府与礼部为六公主筹备接风宴会之时，各宫妃嫔们便一个个打起了心思。

　　五品以上的各宫主子们琢磨着如何在宴会上艳压他人，获得陛下青眼。参不了宴的低品级妃子们则思索着如何与六公主的交好，借着看望公主的名头去长宁宫中与陛下偶遇。

　　因陛下对长宁殿下的格外看重，不年不节的日子，宫中办起了一场盛大的宴会，只为庆贺陛下的掌上明珠六公主慕宁玥重回宫中，归宗认祖。

　　除妃嫔外，宣城内五品以上官员及皇子皇女们皆得参宴，一应规格堪比国宴，为六公主做足了脸面。

　　这般安排，哪怕六公主的做派再如何小家子气上不了台面，或是在礼仪上出了什么差错，想必也无人敢在表面上轻视这位曾流落乡野的嫡公主。

　　怪不得臣子们这样想，一个穷乡僻壤里养出来的孩子，见识粗鄙，如何能与自小在宫中悉心照料教导出来的皇子公主们相比。不说规矩习得如何，这样大的场面，露怯是必然的，而一旦露怯，便是大大折损了皇家的面子。

　　可四海之内，皆为王臣。在这黎国境内，只要是黎皇欢喜的，便是再出差错，旁人也说不得什么。想通了这一点，大家就自顾自安静入座，没有了那看乐子的兴趣。公主与陛下的乐子可不是随随便便都能看的，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与自己毫无利益冲突的人招惹麻烦上身。

　　三月廿五，天将将亮，慕宁玥就被李嬷嬷等人从被窝里挖了出来，一双眼睛布满迷茫，似是在问那么早起来干嘛。未等到嬷嬷的细声回答，已经克制不住红唇亲启，微微打了个哈欠，眼角泪珠要掉不掉。分明不雅的动作，做起来却显得稚气可爱。

　　“我的公主呀，该起床了，一会还得祭拜祖宗呢！”李嬷嬷拿过中衣对着床上的人儿说道，只是对方却一点儿也不配合，脸上没有一点反应。

　　琬琰见状，不由轻笑出声，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画面似曾相识，仿佛曾经亲身经历过似的。

　　慕宁玥眨了眨眼，终于清醒过来，连做了好一段时间的梦，今日一夜无梦倒是有些不习惯了，一时竟是没能回过神来。

作者有话说

　　百叶双桃晚更红，窥窗映竹见玲珑。 ——韩愈 《题百叶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