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九旈

2、伸冤 未

　　未过多久，有人来禀，说是有一位十三岁的小姑娘手持丞相官印，声称奉许相之命，有要事求见陛下，那姑娘还带着一位体弱多病，不良于行的妹妹。

　　没理会朝臣们的窃窃私语，黎皇立即宣敲鼓人觐见。

　　少时，一太监便领着几人进来，只见一小姑娘跟在后头，弱质纤纤，后面跟着两个人高马大的皇宫侍卫。

　　“民女于琬琰，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民女有天大冤屈要禀，请陛下为死去的三百多口于家村人做主啊！”未等他人开口，小姑娘一进朝堂，便直接跪下朝着上首磕头申冤。

　　“于家村......你是于家村人于家村刁民目无法纪，犯上作乱，有何冤屈？”黎皇声音低沉，却带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令人难以忽视的威压。

　　“陛下，民女自小在于家村长大，于家村人踏实守法，爱戴陛下，怎可能做出目无法纪之事？如今作乱的，都是卫国潜进来的奸细，并非于家村人啊！望圣上明察！”

　　“卫国奸细？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小姑娘，你是听了谁的蛊惑来这里妖言惑众的吗？你知不知道，欺君可是要掉脑袋的？”黎皇摩挲着手中的扳指，语气如寻常人家的长辈教导子孙那般和煦，但说出的话语却让人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

　　“启禀陛下，于家村......于家村三百多人早在一月前被屠杀殆尽，可怜于家村的父老乡亲们，尸骨无存，还有背上罔顾法纪，犯上作乱的罪名骂名，他们死不瞑目啊!求陛下为他们申冤啊!”琬琰说着，忍不住哀恸大哭起来。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官员们顿时议论纷纷。

　　只有少数几个官员，脸色惨白，额头上沁满了冷汗，没有参与周围的议论。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空口无凭可不行，你有何证据？”

　　“回禀陛下，民女所言句句属实，民女这有丞相大人的亲笔血书，丞相大人深受重伤，难以从暴徒的重重追捕中逃出，故托我姐妹二人前来送信。”说着便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封印章和一块有些脏污的布帛。

　　近身内侍确认印章与布帛安全无误后，将两者放置在托盘上，呈到了皇帝案桌前。

　　黎皇匆匆扫过书信上的字迹，眉头紧皱，忽而似乎看到了什么令人难以置信的内容，猛然抬起头来!

　　“丞相在书信中说，你父母还收养了一个女儿，如今十一岁大，现在何处？”

　　琬琰不知皇帝陛下为何问起姑娘，心中不安，犹疑片刻，却只能老老实实回答：“瑟瑟她打小病弱，身体极差，随我躲过重重险境后病情更是加重，如今已经难以下地，现只能在午门外的马车内等我。”

　　“宣她......不，冯卯，你速速带软轿将人接过来，不得冲撞她。”

　　“奴才领命!”冯卯恭敬退下。

　　众臣疑惑不已，不是在说于家村一案吗？他们还在为于家村的隐情感到震惊呢，陛下怎么就问起了一个小姑娘了？还派出自己最得力的大太监去去接人？

　　“来人!将李翰文，赵修明，曾广拿下，压往刑部听候审问!”

　　“楚爱卿，你率两位副统领，带三百禁卫军，速速包围李府和曾府，一只苍蝇也不许给朕飞出去!”

　　“宣朕旨意，丽良人及其贴身侍女梨岫勾结佞臣，通敌叛国，打入天牢，倾云宫一干人等，全部禁足宫中，听候发落。”

　　“桑将军，你率一百黑龙卫与五百精兵，立即前往于家村包围乱党，若有反抗者就地格杀!丞相已经脱险，无需有所顾忌!”

　　诸位大臣还没思索出什么来，就被皇帝一道又一道的旨意给砸昏了头。

　　虽是初春，长宁宫的桃花已然开得很盛，温柔的风轻轻拂过，零星几片花瓣随风飘落，一阵香气袭来，倒是使人提神不少，看着园中那花儿蝶儿，鸟儿雀儿混迹一处，倒是十分惬意。

　　慕宁玥盖着毛毯，倦懒地躺在藤椅上，欣赏着满园的桃花。

　　“公主，外面风凉，您的身子受不了寒，还是早些进去吧。”

　　“无碍。”慕宁玥懒懒地回应着，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轻松了，无论是前世，还是刚活过来的这几个月，都难享受到这样的舒畅。

　　但一瞧就知道眼前之人显然没心思享受眼前的风景，仍是一脸担忧的模样，想了想，又补充上一句，“冰缕丸的效用天下皆知，吹点风不碍事。”

　　想到主子前两日已服下能解万毒，强健体魄，天下仅此一颗的冰缕丸，琬琰立刻安心不少，便也由着她去了。

　　只是刚说服自己放宽心，软榻之上便传来一句虽无起伏却令人心惊的话:“拒绝郡主之位，在我身旁当个婢女，你可曾后悔？”

　　琬琰猛然抬头，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殿下何出此言？旁人不知实情如何，殿下与奴婢心知肚明，若不是殿下当日出手相救，奴婢早死无葬身之地，奴婢感激殿下还来不及，哪敢冒领帮扶公主的功劳。”

　　随即似乎是想到什么，揭开裙摆慌忙跪下，眼里掺杂着一丝担忧和愧疚:“公主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生气了，奴婢给公主添麻烦了。”

　　琬琰内心一片懊恼，她在大殿上拒绝黎皇赏赐，甘做婢女追随妹妹，自己是得了一个好名声，却让殿下成为了大家眼中的无情无义之人。

　　可殿下刚入宫，身边一个可信之人都没有，她是真心想要追随殿下，随侍在殿下身边。

　　“你先起来，与此事无关，只是如今本宫瞧着受尽荣宠，实则危机四伏，你当真愿意跟着本宫？”

　　慕宁玥倒也没有把那些话放在心上，只是想着如今她们是以姐妹身份入宫的，虽这姐妹之说全是谎言，但琬琰若能当个闲散郡主安稳地过一生，或许也不错。有她暗中护着，琬琰绝不会和上辈子一样......

　　慕宁玥不由地攥紧掌心，上辈子她欠下的，没能力护住的，她定要一个不少地保住，没有什么，比自己更重要，比身边真正关心自己的人更重要！

　　“奴婢的命是公主救的，没有公主便没有奴婢，奴婢愿誓死追随殿下，绝无二心。”无论未来如何，此时她愿意全然信任这多年来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

　　慕宁玥扬了扬唇角，心中释然，既如此，她便尽力护着她就是了。

　　“好，本宫答应你，五年之内，一定让你堂堂正正地重回祈国，回到秦府，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多谢殿下!奴婢相信殿下！”琬琰使劲忍耐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再次抬头瞧了瞧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两岁的姑娘，小姑娘那清潋的眼神里满是坚定与自信。

　　若这话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来，她肯定会听听就过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对于慕宁玥，她总觉得莫名信任。

　　或许，她真的有以秦婉言这个名字重新面对世人的一天。

　　“启禀公主，婉夫人求见。”一名宫女怯生生地走上前来禀报，眼里似乎还带着一丝畏惧。

　　前几日这里的宫女太监们还暗自窃喜自己被分到了长宁宫，在各位宫斗高手们手底下求生存不容易，从宫外穷乡僻壤里出来的一丫头片子他们还搞不定吗？

　　来这两天之后，他们发现，是真的搞不定。没看见前两天对公主指手画脚，可着劲儿欺负琬琰妹妹的郑嬷嬷如今是个什么下场吗？眼前这位新入宫的四公主可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婉娘娘......”慕宁玥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个婉娘娘是谁，她大概猜到了这位是来干什么的了。只是没有想到，许相居然对这个名义上的妹妹这么信任。

　　“请她去大殿坐着吧，我一会儿就到。”虽是这么说着，却没有丝毫要起身的迹象。

　　婉夫人是许相的幼妹，在宫中一向低调，寻常不出祥云宫，若不是受兄长之托，她也不愿冒着趋炎附势，讨好嫡公主的名头来这里见一个乡下长大的小丫头。

　　但大哥那样言之凿凿，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地会一会这位六公主了。

　　说来这位六公主，年纪虽小，可经历的还真不少。身世坎坷不说，还卷入了震惊朝野的于家村案里头，一归来便伴随着腥风血雨。

　　三日前，于瑟瑟奉召上殿，甫一露面，便引起了朝堂震动。

　　无它，只因那张脸，与逝去的褚皇后竟有八分相似。一双翦水秋瞳，脉脉含情，与那位温婉却不失傲骨的先皇后更是如出一辙。

　　更何况于瑟瑟身上还带着先皇后的那枚双鱼玉佩，在多重指正下，于瑟瑟当场恢复身份，改名慕宁玥，封为长宁公主，赐居长宁宫。

　　黎皇在朝堂上看见长宁公主孱弱无力的样子，心疼得不得了。在太医诊断出长宁公主中了与褚后一般无二的奇毒之后，更是大为哀恸。

　　随即便让冯卯取出了天下仅剩的唯一一颗冰缕丸，让公主服下。

　　此番动作让在场的人无一不感震骇，看来陛下，对这位失踪多年的公主不是一般的看重，这后宫的风向，怕是要变了啊。

　　要知道，除解百毒外，无病之人服下冰缕丸也可益寿延年，青春常驻。当年雍皇正是因冰缕丸才得以在龟鹤遐龄之际征战天下，一统江山，六公主这一份盛宠着实令人心惊。

　　不过细想之下又觉得合乎情理，虽然皇宫里的公主并不少，但这可是他与褚皇后唯一的子嗣，凭着陛下对褚皇后的深情，六公主又怎么可能会不受重视，“长宁”这个封号就足以说明她的地位，这两个字对于黎国的意义，几乎没有人不知道。

　　就凭这个封号，便是皇子们也难压她一头，也算是陛下对当年自己没能够护好褚皇后和六公主的补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