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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烈妇(四) 春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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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您是先生您自己说的。自古女人依附男人而活,女人没了男人就不行。女人出嫁后以夫为纲,丈夫死后以子为纲。可如果丈夫死了,孩子还尚在襁褓嗷嗷待哺,按照您之前说的,女子再嫁给自己和孩子另寻个依靠又有什么好指摘的?难不成看着小孩和自己饿死吗?”张毅听屋内这年轻女子一番话,真真是好一个伶牙俐齿!
“你自己听一听,你这说的什么话?”张毅在外面听到教书先生用手敲木桌的咚咚声。
张毅站在门口,抬起手,敲了敲门。张毅没再听见争论吵架的声音。“吱-” 门被打开。只见一身长褂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左手还捧着一本旧书,花白胡子的老年男子打开了门。
张毅站在门口,并不迈过门槛直接过去,而是半蹲一下,双手合在身侧,先向白胡子的教书先生简单行了一个礼 。
教书先生没有开口说话而是从头到脚,由上到下,打量了张毅一番。自从到这个世界以来,张毅被关到绣楼上,又是缠脚,整日听王嬷嬷教导念叨做女子要如何“温良恭俭让”,久而久之,张毅竟也变得小心谨慎,开始变得敏感起来。
‘我这样做没失礼吧。’张毅心里正纳闷,‘可千万别出啥岔子。’张毅想到就是系统那句“不符合当代好女孩的标准”,自己没能够回家。一想到这里,张毅暗自较劲,这一回一定要做个符合“标准”的“好女孩”。
想到这,张毅挤出一个笑脸,抬起头看向了先生。先生没有说话,点了点头,捋了捋胡子,眼神中似乎还带着点赞赏,肯定地说:“不错,你比她强。请吧,四小姐。”
不用多说,张毅也知道这个比她强的人是谁。
那天看得不太清楚,张毅今天可终于看明白了这个来“借读改造”的沈家千金沈舒妤。
她一身鹅黄色的裙装,瓜子脸,眼睛生得极美,顾盼生辉,神采飞扬,虽年纪尚小,身量稚嫩,是个小美人。
张毅迈着小步,向桌边走去。打张毅一进门,沈舒妤的目光就牢牢盯着她,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同伴了,沈舒妤扬起笑脸,向张毅挥了挥手,招呼着张毅,“快来快来,坐这边。”
张毅还是踱步慢慢走着。终于坐到了书桌的另一边剩下的那个椅子上。还没等沈舒妤开口搭话,先生就开口夸赞:“这四小姐果然是章府千金,礼貌有加,毕恭毕敬。”随后又意有所指、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在另一边的沈舒妤,“而有些人,怎么就知道和老师强词夺理、胡搅蛮缠呢?”
听到这一番话,张毅斜眼看了看沈舒妤,本以为被先生这样暗自讽刺,她会面露不爽,但实际上她却并没有因为先生这句话而难过。反倒听到了先生的话,更是有了精神。
她举起手,示意提问,“先生,孔子不是说过‘敏而好学,不耻下问’吗?我在学问学究里有不懂的地方和您讨论,怎么就是您口中所说的强词夺理、一派胡言了呢?”沈舒妤又噼里啪啦,一顿输出,跟个小炮筒一样。
先生听了瞪着眼睛,又激动地扣了扣桌子,“那是你要知道的吗?你是读书人吗?‘女子无才便是德’,我们在这里上课也只是读读《女德》、《女训》,‘女子无才便是德’,以后做个贤良淑德的好夫人就是你现在要想。”先生一脸苦口婆心。反倒是沈舒妤听到这番‘忠言’,只是无奈地撇撇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
先生看到这副光景,摸着胡子摇摇头,“孺子不可教也!”
张毅坐在一边,没有吱声,虽然他自己是觉得沈舒妤说的话好像是有那么一点道理。但在这样一个背景下,争赢了又有什么用?先生有句话说得对,在这里‘贤良淑德’是评判一个女人最高的评价,那我的目标就是成为这样一个人。反正自己已经大大小小是个小姐了,身份尊贵,待到自己长大成人,寻个如意郎君嫁了,相夫教子,以自己的身份,平稳顺遂,无忧地过完这一生完全可以实现。想到达成目标的可能性很大,张毅居然打心底里开始认同先生说的话。
课还在继续,先生还在讲。不知道是不是被沈舒妤给气到了,先生这一会儿翻开《列女传》开始讲起那些贤妻贞妇的故事。企图用那些‘感人肺腑’的故事来教化沈舒妤。
但很显然是没有用的,任由先生讲得口干舌燥,激情澎湃,但沈舒妤坐在台下桌前,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完全没了刚才的生气。原来她根本没有在听先生讲话,自己正在底下翻看一些“闲书”呢。
“你要看吗?我已经看完了,我那边还有好多,到时候我看完了都可以借给你的。”在一起回绣楼的路上,沈舒妤偷偷扯了一下张毅的袖子,暗暗从宽大的衣袖中塞了一本书给张毅。
张毅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他虚心地看了一眼身后的丫头,发现并没有人发现自己的端倪,终于松了一口气。要是推回去,势必会引起别人注意,张毅最终还是收下了那本书。
简单和沈舒妤道过别以后,张毅又爬上了绣楼,回到了那个逼仄压抑的环境之中。等到丫鬟嬷嬷终于都走了以后,张毅才敢从袖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本书。
借着油灯忽闪忽灭、摇曳的微光,张毅看清楚了,这原来是一本小说画本,再具体翻了一下,讲得无非是那些男欢女爱、才子佳人的小故事。难怪她要偷着看呢。张毅胡乱翻完了这本书,心里乱糟糟的,这书要是被发现了,必遭到非议和责骂,那自己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小心把书藏在床榻里面,丫头嬷嬷稍微靠近一点,张毅便如临大敌,小心翼翼。
半个月的光景总算过去了,在这段时间里,张毅的日常起居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藏了一个“烫手山芋”,张毅心里期盼着半个月一次的读书日子能快点到,这样好将书物归原主。
“好看吧!”沈舒妤开心地将书接了过去,向张毅使了一个眼色,轻声又兴奋地问。
“呃,还行吧。”张毅胡乱说了两句话,搪塞说道。
“那我这里还有一本更好看的!我特意让人找了好久终于买到了。我借给你看!”沈舒妤刚想给张毅递过去,就被张毅给打断了。“不用了,谢谢你的美意。书很好看,但是我不太喜欢里面的故事。”张毅还是拒绝了沈舒妤的美意。
“为什么啊?这些故事写的不好看吗?”沈舒妤刚想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书,就被张毅这一番话给说懵了,下意识地反问说道。
“我决定里面说得不太对。比如那个抗拒父母之命的大小姐最后自己逃走了,我觉得是好的。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能私自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呢?”张毅决定一吐为快。
“可是她父母可是要他嫁给一个又老又丑,还马上要撒手人寰的痨病鬼呢!就这样也要嫁吗?那一辈子岂不要毁了?”沈舒妤没想到自己眼前这位章四小姐,思想居然还没有自己身边的丫头明朗,感到既无奈又好笑。
“行。”沈舒妤识相地把书又抽了回去。不再聊什么书啊之类的话题。就这样先生过来了,两人闭嘴,没有再说什么话了。张毅坐在一边时而发呆时而听一听老师所讲。而沈舒妤倒是一如既往一直低着头,沉浸在她那些画本里面,根本一点都不抬头。
先生倒是习惯了,也乐得沈舒妤不再说些‘歪理’来烦自己,也就任由她去了。
再过了一个多月,又上了几次课,正当张毅兴冲冲收拾完毕准备下楼,迎接这半月一次的放风活动时,丫鬟突然上门通知说,“以后都不上了。”
张毅这才知道,这先生也是平日在学堂书房里,教导张毅——‘原主章意’两个哥哥功课的先生。眼下快要入冬了,距离两个哥哥上京赶考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大夫人说,要让先生安心辅导两个要考功名的读书人,这边的课就停下了。而沈舒妤这边,眼下没几个月就到新春佳节,也被接回了自己家里。
就这样张毅又回归了那种和外界隔绝的日子里,所谓‘养在深闺无人识’,说得就是这样吧。张毅感觉和服刑一般,难熬。
时间过得又快又慢,很快就到年底,整个府上,上上下下热闹极了。就连张毅也被允许能够走出绣楼,能够在府上到处逛逛。那为什么这么热闹呢?一时眼下正是年关,二则是大伙儿都在为不久后两位少爷即将上京赶考,忙着筹备呢,整个府上喜气洋洋。
新年将至,虽是寒冬腊月,但整个府上一片热闹喜庆。且不说早在年前下人们就把这府上里里外外给打扫了个一尘不染,增光瓦亮。扫旧迎新,换了新的门神,特意去最显灵的寺庙里求了金迹朱纸、寓意不凡的对联。
等到正月初一,新年的第一天,大夫人领着府上两个公子,一边跪拜一边走进了两侧红烛燃起,彩带飘飘,烛火通明的祭堂。张毅是没资格进去的,只能在外面,听着乡士像做法一样,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话,然后又是各种磕头和跪拜。整个仪式既无聊又冗长,张毅跟在大家后面,机械重复相同的动作。
不过借着这个由头,张毅终于能有机会来认识章府上下的人了。终于见到了那两个所谓的哥哥,也认识了好多或亲或远的亲戚,以及好久好久不见的——‘母亲’。
这居然是张毅时隔好几个月才终于和少夫人再见。也是奇怪,自从老夫人怒斥以后,少夫人可以说是再也没来看望过张毅,张毅被关在绣楼上的几个月里,更是一次都没过来。‘难道是因为老夫人那次的训斥吗?’张毅想想还是觉得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张毅在人群中,远远地看到了少夫人,大概是隔太远没见了,总感觉和之前有很大的不同。那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呢?还是一样素妆淡抹,一身素色衣裙,头上未戴任何金银玉饰,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但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呢?
张毅琢磨了大半天,想明白了,是眼神,之前的少夫人多的是疲倦和无望。但这次她虽也未打扮得多光彩照人,但眼神里多了些神采,看起来,目若桃花,眼含玉露,别有一番风情。
整个春节期间,张毅都被允许参加各种拜神仪式和陪同老夫人接受来来往往的应酬。不过说也奇怪,张毅明明看到少夫人的精气神那么好,但她却全程没有露面,一直称病表示要卧床休息。
张毅乖巧地陪伴在老夫人身侧,多得大家‘知书达礼,温柔可人’的评价,张毅听到后,更是在心中暗自窃喜。
当沈家老太太上门和章家老夫人叙旧的时候,张毅当然也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沈舒妤。她穿着一身玫红色的斗篷,几个月不见,依旧是蹦蹦跳跳,没有长进,一点没有淑女的样子。但个子倒是长了一点。现在比张毅还要高一些。
趁着两家老太太热聊的时候,两人站在一旁,沈舒妤悄悄拉过张毅的衣袖,低着头,压着嗓子说:“过几日,上元节有花灯和游园,可热闹了。我请了祖母的意,她同意了。你想去吗?到时候,我俩一起去!”
终究还是在府里关了太久,张毅没能顶过去,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