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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章 《流年度, ...

  •   第八十章
      流年度,幽恨不埋黄土

      第二次远征已进行到第二阶段。第一阶段,第二十集团军全部第五十三军和第五十四军,自五月十一日强渡怒江天堑,翻越高黎贡山,过灰坡、冷水溝、北凤坡,迈过北斋公房、朝阳地、马面关、桥头,成合围腾冲之势,炙手可热的全部战报,都已成昨日功勋。如今,第二阶段,6月底宝峰山马鞍山被虞师相继扫平,7月2日36师攻下蜚凤山、198师强占飞凤山,五十三军的130师7月8日夺下腾越东南外围的融连、三甲街,9日116师彻底消除龙川江下游桥头的日军剩余战力,至此,腾越州日军仅剩来凤山上、腾冲城内的守备队借地利顽抗。在后方和高层都以为来凤山要投入至少一个军才能克复的日子里,所有争议和托付争相上演之后,无非是不长也不短的等待,7月28日,这腾冲城外最后一道屏障被五十三军一师两团血战三日光复。万心归一。然后,几乎没有给日军喘息之机地,各师立刻开始了对腾冲城的全面合围逼近。
      这是至此时前线回复给后方的最后一条战略信息。
      霍司令已经很满意。坦白来说,陈主任自己也是陷入一种奇怪的情绪中,那个前线司令的作为,他犯不上硬是咬着牙予以否认,尽管承认起来心里也不是很顺畅,最讽刺的是,无论怎么错综复杂,他终日忙碌无非仍是为前线提供着源源不断的物资支援,没有想过,也没有做过,任何与职责相悖的事情。于是也许是潜移默化的,他也默默承认了某些事情,比如自己退出五十四军是时运所致,就如今形式看来,也是对的吧……
      “副部长,有人找您!”
      闻声抬头,接魏宏班的上尉站在门口报告,语调莫名其妙地兴奋。“你美什么?”
      “您猜猜看啊?”
      往后仰彻底靠在椅子里,伸直了腿,椅面滑,不自觉地就往下出溜了一点,于是这个角度让他一低头就清楚看到自己肚腩起伏的立体形态,这倒无所谓,抬手做爪状掐了掐使用过度的脑袋穴位,“猜个屁!我说你……”没骂完的话就此噎在喉咙里,横空卷入阔别多日的称谓和似乎很熟悉的嗓音让他一下子懵了。
      “主任……”
      保持着实在不符合身份的姿势,就这么抬了头。“你……”然而堂堂陈大员的头脑运转速度还是不容置疑的,紧接着心里就骂开了街,姓虞的老子不搭理你还他娘的有完没完偏偏派魏宏回来办事这是来扇我嘴巴?于是心绪到了口头立刻转为冷巴巴的官话,“有何公干啊?”
      魏宏一时感到无言以对。陈主任还是那个样子,矮矮胖胖的身材,平平常常的模样,看起来不怎么好相处,其实倒比别的官员自然些,本色些。因为这自然本色,他往往能表现得很直率,有小阴谋就会写了一脸的阴谋,高兴了不高兴了也都很容易分辨。所以他明白,一秒钟的惊喜过后,陈主任……不,陈副部长想多了。
      也许没资格说,但也不得不说,“主任,我回来了……”
      “……怎么回事情?!”
      “呵,好像习惯了,一时改不了口。”
      “哎呀,叫什么不一样,我知道是在叫我不就行了吗?”
      于是魏宏似乎紧绷了好久的脸上,终于冒出点儿笑意,一笑,更显得疲惫。
      昔日的虞师师部,作为二十集团军司令部,仍保持着那份枕戈待旦的风采。院里树影湛绿,灯光直射不到的拐角窗下,月光明丽,魏宏试图看清陈大员阴晴不定的脸色背后的信息。
      就在刚才,在这只有两人的房间里,他坦白了一切,附加一个动用副部长职权悄无声息为前线送去一支先进医疗小组的请求。然后他毫不意外地看到陈主任几乎跳脚,带着一些不文明字眼。
      嘴皮子痛快了之后,陈主任反而慢慢沉寂了下来。
      魏宏了解他,七年的相处,陈主任不是那么一清二白,却也从没见他真做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如果有过,也就是当初那一封信,所以他相信陈主任终归是识大体的人,当初与虞师长闹得水火不容说到底也无非是意气之争,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说陈家侄子被迷龙杀死就是记恨虞师长的理由,恐怕连陈主任自己都会觉得底气不足。所以,他也相信陈主任不会仍在纠结那些事情而至今伺机报复,但这并不代表他相信,陈主任会不计前嫌施以援手。
      可是又能怎么样呢?除了放手一搏,没有别的选择。最坏的结果,无非是陈主任把事情捅出去,各方势力角逐争议之后,决定对前线司令予以“照顾”,但到那时已经晚了,他知道五师即将攻城,不会给日本人任何喘息之机,也许就在此时此刻,腾冲城外第一轮炮火已经打起,那是只能胜不能败的战争,这个七月就要过去了,十月日本援军将至,届时六万远征军退无可退、进无可进,一切都成泡影,谁敢在这个时候临时换将?
      所有这些事情,早在回来路上,在回来之前,已经想得很清楚。
      所以又能怎么样呢。
      “主任,也许一切事情其实都是在重复过去?第二次远征最开始,我曾劝您,为虞师长的部队送去医药,对谁都好,如今第二次远征就要结束,我又在劝您了……若到九月底还没打下腾冲城,一切都完了,是真的结束了,如果顺利打下,远征军一定可以紧接着乘胜打下龙陵、芒市,打通滇缅公路,中国就不会灭亡了,主任。”
      “说得跟少了哪个人就得全盘皆输一样,小魏,你是不是受毒害太深了?我告诉你,霍司令可以不上前线,什么乱七八糟莫名其妙的司令死了也都没关系,这是大势,是命数,中国永远亡不了!”
      “您说的都对,大势的确如此。可我看到的前线,少了您说的什么乱七八糟莫名其妙的司令,恐怕不行的。来凤山之战,您一定看了。我在书上看到过,两千多年前的秦国人是怎么样用刀劈斧剁开出郑国渠的,您也看到过,当年的云南人是怎么样用血肉之躯修建滇缅公路的,那都是奇迹,我一直以为难以置信,直到来凤山一战,所有老百姓为我远征战士摇旗呐喊运送物资,根本没有想,只要一颗子弹一个弹片就可以让自己瞬间死去。也许他们只想,看这支一路报捷的中国军队能打多少胜仗,这样打下去,能走多远的路,未来,这支军队能如期打下腾冲城,能攻克龙陵,收复芒市,能走很远很远……于是我想,我能做什么呢,我又在想什么呢……主任,我的命不值一个医疗小组,也没有权力求您什么,可是,求您……”
      如果跪下有用,魏宏不会吝惜什么膝下黄金,可这又不是求神拜佛的必要程序,利益权衡之下,不答应就不起来这种事简直幼稚之极。魏宏最后一低头,用着轰然跪地的决然。
      “我还是觉得你疯了……八成我他娘的也疯了。”
      “主任!”一瞬间泪水滚落下来,魏宏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有了如此悲戚的情绪,但他敏锐地觉察到那似乎是某种隐隐动摇的信号。
      “你就是疯了!大老远的送一个美国佬的什么医疗小组,还保密,我是崂山道士啊?”
      “杜处长!杜荫山处长,和前线虞司令协作密切,一路情报线,畅通无阻。”
      很久的沉默。
      最后,魏宏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陈主任那一句话,就像曾听闻“我只想炊烟回到村庄”那样深刻。
      “也许是,你们拼命想要的未来,我不知为什么也想看一看。”

      死啦死啦看起来是想了一整天,又好像根本什么也没想。无论如何,复命是必须的。于是再次牵着狗肉跟死啦死啦往师部溜达过去。如果只是接受或拒绝的单纯答复,电报就足以表达清楚,偏要面谈,是直接上任?我突然就觉得我像个送小媳妇出嫁的娘家人。我该坏笑的,可又无论如何笑不出来。虞啸卿再一次的邀请,我都已找不出拒绝的理由。炮灰兄弟们,不是理由。死啦死啦的心思,我像我下定决心的那样,没有问,也没有干涉。
      一路上他极不自然地说说笑笑,也挑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没多会儿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了,放了狗肉,追追赶赶地玩儿起来。作为一个蹦得再快也终究是瘸子的瘸子,我在后头骂街。
      他良心发现,回来绕着我跑了一圈,那健全双腿怎么都像是在气我。不过没关系,我早就不气这个了,但我选择踹他,就算踹不着也要给他崭新裤子上来一脚土。
      特务营的官兵一个个板着脸看川军团团部官员如何没大没小,搁以前我也许会收敛点儿,这次根本懒得瞅他们。多踹踹好,以后我不可能对着师部上峰干这个。
      我已经确信,他会保持这个状态去跟虞啸卿扭上几扭,用一种欠抽的方式表达自己服从师部安排的选择,一日无话和一路疯癫无非是对炮灰们最后的不舍与排解。
      因为路还很长,他必须走下去,师部,是他必须去到的地方。
      但事实证明,我永远无法真的了解这个家伙。你以为他要很正经地做点儿事,他开始抽疯装孙子,你以为他要装孙子,他开始跟你谈报国讲追求,你以为他要假模假式学阿译,他就跟你学狗肉,你以为他要把自己降到狗肉那个物种,他又开始真的正经起来。
      于是当这家伙正儿八经地对虞啸卿解释想法的时候,我在屋外窃听,听得心里翻江倒海,彻底懵在那里。
      “师座,你说得对,我喜欢打仗,我喜欢……
      “好像是在打下来凤山的那最后一会儿,又好像是在昨天,我突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希望仗不要打完,我就能永远住在军营里,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们,所有人,都在一起,永远活着。
      “所以,兴许死过很多次的人,心也就真的死了,在尘世上能什么都不在乎。所以,越是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最后留在心里的,一定是最宝贵的。”
      他洞悉人性,但从不深埋其中。他很健谈,却绝不表露自己的内心。他心里有解不开的悲苦,可永远不会唉声叹气。这一次,似乎聚敛了所有例外,他考虑到人性的无情与决绝,剥开内心的一层,说话的语调,每个尾音都像叹气一样滞重。
      重得他说了很多话,而我只能记得这些。
      猜测这些话背后到底要表达什么是个相当费脑子的事。虞啸卿至此已经不耐烦地打断了那云山雾罩,我不知道他的不耐烦是不是和我一样,因某种莫名恐惧而生。
      于是死啦死啦继续宣布和解释他的选择。
      “所以,我不想,丢下什么都不在乎了之后心里还宝贵着的东西,那些在您眼里算不上精兵、不值得去费心思的人,是我很在意的人。都是苦孩子,您肩负重任,必须选择理想,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我可以选择给他们留些余地,也许是您说的那种自以为是?恩,大概我和您这才算是精神分裂出的两面吧,您顾理想,我顾人命,比我们都去玩儿命要好些。”
      “说来说去,还是舍不得川军团的意思。”虞啸卿比起生气似乎更多的是费解,“你不觉得你很奇怪么?说让你选择,其实你没得选择,我根本没必要和你商量什么。”
      死啦死啦干笑几声。“我只是觉得……好像已经跟您混得可以商量事了。如果您说不可以,让我来师部就是命令,那我这就算是抗命之罪了吧。”
      我贴着楸木房门头皮就是一炸。这话很气人,好像在说我是死是活随你来挑一样,还偏偏用一种淡定得欠抽的语气。我绝对相信虞啸卿是个翻脸不认人的主儿,必要的时候他不会介意采取强硬手段的,我不知道如果他真的给出一个抗命之罪的威胁,死啦死啦会明哲保身还是坚持选择,难道那么多次都活了下来却把命送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可屋里久久的沉默似乎说明,虞啸卿不想这么做。也许,唯独对死啦死啦,他不甘、也不愿用命令才能去征服。
      并且拥有极大的耐心,等待,忍耐。因为他其实知道的,对于这个妖孽而言,这样的选择绝不是从川军团转移到师部来工作这么简单,一旦他选择了追随,他自会交托一切,生命、信任和全部念想,像当初谋划南天门那样。
      “你不再纠结于多少人因你一声令下而死,也不是舍不得川军团……那你到底在怕什么。”虞啸卿语调开始低沉下来,似乎他本能地觉察到,就要面对什么让他难以面对的事情。
      死啦死啦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因为,我不想……我敬重您的唯一原因就是您可以全心全意地打仗,您也许是如今远征军最厉害的将军,如果没了这条儿,咱俩估计谈不来。您眼里人命分个高低贵贱,杀伐太狠,心思太深,我看不惯,也看不懂,高高在上的,我也够不着……”又是大喘气。“我不能跟你,师座。我的意思是……如果前面就是最终胜利,后方是您危在旦夕,我恐怕选择不会后退。您也一样,如果左边是腾冲城,右边是我和川军团,您一定不会率军向右。或者,说得更明白些,左边是我在树堡上,右边是大局为重,您不会选择杀上南天门……说实话我不介意您这么选,人总是要死的,但我想我能决定自己怎么去死,而不是别人给我个什么大局为重。”
      虞啸卿终于醒觉过来,整个人僵在这个时候。不是舍不得川军团,不是仍看不开生死纠结,而是最简单的,不信任。
      提到嗓子眼的心慢慢沉了下去。我贴着楸木拐角,缓缓闭上眼睛。
      我在铜钹师部选择把它抛进绵绵细雨的东西,死啦死啦在龙川江畔双山之上发誓永不再提及的东西,终于还是被晾了出来。闭上眼的黑暗里我感到一种被十辆日军坦克包围才会有的无力感,包围我们的是某种宿命,我们一直试图用坚强和宽容把某些东西压下去,可它总还是会冒出来,无力逃脱。
      就像我一直以为虞啸卿和死啦死啦惺惺相惜、以心相偎的纽带是坚不可摧的,如今才发现,这纽带其实是那么脆弱。他们彼此贴近的根源无非是对战争的满心炽烈,可也正因都是强者,心里永远有比对方要紧的东西,永远都可以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一层没有必要、也一直没有去戳破的窗纸。不是龙文章逼他下令,是虞啸卿自己把事情逼到了这个地步。
      你一直跟着我,那你是否愿意真的永远跟着我,交托生命,交托一切?就像,热恋中人往往要问“你喜欢我那你是否会为我去死”一样毫无意义而隐隐残酷,答案当然是,不会。为什么会呢。左边是多少命换来的胜利战胜,右边是你的命,我为什么要选择去救你呢。就像,南天门。
      我可以想象死啦死啦干巴巴地杵在那里,神情淡然,虞啸卿看着他很久很久。
      “你,说过……再不提南天门。”
      死啦死啦又干笑了两声。的确曾许过那么一个誓言,埋下一把枪和一朵花。笑声带着讽刺一般硬生生穿透了那些回忆,听起来尖刻得钻心。
      我睁开眼,忍不住贴窗缝朝里偷窥。
      见虞啸卿几乎要把扶手捏碎,“你说得对,我不会选择救你。可你说错了,高高在上的不是我,是你,不肯低下头来想一想……”
      “想啥?”刚一出口,便是迎面破风,一沓文件抽甩在他脸上,四散纷飞。
      我吓个半死。死啦死啦腾地一下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受上峰责罚理应立刻起立,可他显然是怒火中烧。这是极大的羞辱,他可以接受挨一个五百,但无法接受被纸张抽个满脸。可动作毕竟只能到此了,难道还能反抗代理司令么。他脸色惨烈,就这么面对面钉着。
      这是我第三次见虞啸卿爆发,第一次是刚到铜钹那个师部里,我偷偷摸摸进屋似乎吓到了他,第二次是在大塘,他对着军长发火,这次,似乎是最难受的一次。
      他撑着桌子低着头,仍是在竭力克制自己。他一定也知道他不该亲自上手打一个团长的,没有理由,也没有用,并且像为了救我那次对陆少校动手一样有失身份。他终是一挥手扫下了半边桌子上所有东西,没有再砸向死啦死啦,只是疯狂地掀到地上,台灯罩子灯管尽碎成片。
      龙文章显然也给吓着了,两年前军事法庭上虞啸卿曾站起来把纸张笔筒都扔给他,那是那时单纯本色,一时气愤便不去克制自己,南天门之后,虞啸卿深沉内敛,将感情自制得让人以为能掌控一切,以至于他设想过虞啸卿可能有的所有反应,却没想到会这样几近发狂。
      不是恼羞成怒,什么都不是。仿佛是一种人就站在眼前却什么都不能说、对方也不能理解的窒息。
      动静太大,张立宪和几个亲兵冲了上来,我定格在半蹲偷窥的姿势回头瞅他,他没空理我这个做派,喊了声报告。那自然不会有回应。去他娘的司令部的规矩!我一把推开那房门,又推了张立宪一把,随他一起迈了进去,回手关了门把几个亲兵挡在外面。
      张立宪几步上去拉住虞啸卿手臂试图让他冷静下来,而虞啸卿的身手是不会退步的,回肘一撤就摆脱了牵制,我还等着张立宪下一步动作,马上意识到这是痴心妄想,只要虞啸卿不拿枪对着自己他就没有过多的阻拦意识。而我不知吃错了什么药,隐隐觉得必须做点儿什么,于是我干脆扑了上去,重伤在身的人反抗了张立宪便再无力气摆平我,我把他按坐在椅子里试图让他冷静下来。张立宪不忍,把我拽开。这点体力根本不值一提,但我们都在喘气。
      这时候虞啸卿的确冷静了下来,好像脱力般手撑着额头,挡起小片阴影,可我仍然看到他眼底一片死寂,有什么情绪在那里蔓延浮动,又随合上双眼生生沉了下去。
      张立宪关心则乱地看着他,我赶紧把死啦死啦带走。
      几乎所有人都在暗自观望,刚才的动静吓得他们想问又不敢问,连寸家老爷子都在暗暗躲避。我们无视所有人询问的目光,闷头冲到院外,不往巷外走,我拽着死啦死啦一路往上,往寸家湾七扭八转的巷子里钻去。
      他却把我的手挥开,我一股无明业火冲上来,怒极回头,见他大模厮样地手揣着兜走到我前面去。小巷深处仍然有巡逻的兵,两个上等兵掏出根烟正要点来提神,被死啦死啦一把整包抢走。“防务期间抽烟?谁教的规矩?”
      那俩兵一看他的军衔也就吓着了,“是,是!长官!”
      死啦死啦哼哼几声,绕过两人,拿着打劫来的烟晃走了,找到一口井边停下,一屁股坐了下去,优哉游哉点起一颗开始嘬。
      “对,嘬吧,您就嘬死吧。”
      死啦死啦很嫌弃地撇我一眼。
      “我……”我心乱如麻,脑袋要炸,绕着井台瘸了一圈,双手撑在一边墙上,脸埋在手臂里。“我谢谢您了。”
      死啦死啦没理我。总是三米之内,难得的,我看不到他的脸,他也看不到我的。
      “这世上有个人永远不会拿姆们这帮人的命当马粪,也不会把我们交给别人,这不错……”我深吸一口气,觉得所有的话都忍耐不住了,“可是他妈的,你那理由不是理由!你不是舍不得姆们,你头一次打来凤山的时候由着那一排排兵去当人肉炸弹的时候你就放下这个了!你也不是不信他!这他妈本来就是个扯淡的事儿,你信不信又能怎么着?你跟了他有可能让他把你害死,你不跟他就是抗命你现在就得死!早晚都是死,好死不如赖活着!”我知道我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但我就是停不下来,像疯了一样语无伦次想到什么就顺嘴秃噜出来,“南天门后这几个月不是白过的我知道!虞啸卿很重要,不管从哪个角度讲!你变了很多你自己都不知道,以前你绝对受不了打个来凤山打得那么惨!那些都能看开了,是虞啸卿让你看开的,现在又抽这个疯,您到底要干什么您自己个儿知道么!”
      死啦死啦由着我疯狗似的叫唤,像当年在怒江西岸,我坐在地上骂他心比天高命比纸薄那样。然后他就笑,笑得越来越瘆人,用一种调笑的语调对我,“烦啦,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我瞪着他。
      “他问打完仗,去哪儿……这屁用没有的话足足问了两遍,会是随便问的?小书虫子死得早,不然我倒是想问问他,打完仗去哪儿。我不能跟他按照他的路走,你知道的。至于你说的那些,什么抗命是死罪啊,什么信任不信任的啊,其实你把事情想复杂了,当初我说带你们回家,现在也一样,打完仗带你们回家就得了,别的事都无关紧要。”
      我傻在那里,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整个心一下空了下去。不经意间抬头看了看,才发现这里其实视野很广,头顶有大片的天空,纯蓝带着阴霾,太阳藏在后面,顺着视线压下来让我突然觉得悲伤。
      小书虫子,那些游击队的人,一个个从眼前闪过。我无法想象和他们开战是个什么情景……这样的事情现在考虑似乎太早了,我们只需要考虑晚上吃什么,打腾冲城怎么才能活下来。而死啦死啦不得不想得更远,却也想得最简单,人走得太远总会忘了为什么而出发,他还记得最初的愿望。我不知该为此感到幸或不幸。
      但他这会儿似乎忘了,自己关于战后方面,还答应过和谁一起塞北秋风的事。不过我相信,其实他才是世上最守信的人,所有诺言都像最初的那个一样必定要实现。
      我看着死啦死啦,看他眼睛很亮,很安静,和刚才最后看到虞啸卿那侧脸重叠在一起。
      “师座,杜荫山处长的电话,他说送来一车货,在马鞍山中转站,很重要,请您亲自过去一趟。”张立宪接了杜荫山亲自打来的电话,转述给虞啸卿。
      不明白杜荫山这是干什么,也懒得再打回去问,去就是了。虞啸卿瞥了一眼随针头推送注入身体的镇定剂,又看向窗外开始飘下的细雨。
      张立宪也随着看去,心底暗潮澎湃,如同已经看到腾冲城西的大盈江与饮马护城河上飘起的稀薄水雾。他知道,攻城,就是今晚了。
      顺着坡地向下走去,出了和顺镇,在镇外小道旁的月台下,我们又见到了那老爷爷。上次见他还是在禅达城他把那本破书给了我。这次,他摆了个小摊,既做代写书信,也管求签问卦。
      我毫不意外在这里看见他,反正他神出鬼没的,像是知道很多事,像有很多话想对我们说,可又什么都不说,只是在一旁淡定地等着,看着。就像我一样……冒出这个奇怪想法的同时,死啦死啦已经凑了过去。我不知道他是在彻底拒绝虞啸卿之后自己反倒陷入一片茫然,还是对马上就要到来的攻城之战感到恐惧,总之他是比我想法还要奇怪。
      “月亮婆婆老爷爷,给我们俩算算命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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