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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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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漫揾英雄泪【注①】
虞啸卿独自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虞师是个年轻的师,自第一次滇缅之战成立算来不过两年光景。回顾以往,真正历练过的大战不过两次:
一为南天门之战。龙文章奇谋扼敌七寸,以最小代价取得了最大胜利,捎带上其后的铜钹小战,是以张势之力牢牢握住大局,而任特务营警备连就其间小节变幻莫测,根基至深而举重若轻,冰炭同器,虞师真正实力深沉匿形如渊海。
二为龙川会战。虞师分兵自如,各团各展所长,灵动如风,以一师之力奔腾跃进,荡平龙川西岸直捣腾越腹地,彰显了虞师体制的贯彻与统一已臻化境,形成了固有模式甚至意志,才能如此发挥。
这毫无疑问是第三次大战。虞师首次倾全师而出,一不做奇战,二不做小战,势若拼尽全命必吞没来凤山方罢。虞啸卿让所有人相信了,虞师要拼命。
事实上也的确真的在拼。
一切不都是那么顺理成章、理所当然的么。
可他自己心里早已有数,腾越须战之地虽广,上得台面的大战也就是来凤山与腾冲城。日军经营两年的主峰,若要毕其功于一役,虞师或许可以做到,但代价太过巨大。鹰的两只利爪,飞扑过去,使尽全身力气,竭力抓下多少肉来便是多少,抽身,待总攻,最为稳妥。早在叶佩高和他一起站在窗前那时,一切就已经注定了的。
设计好了这一切,却没想到进展已经可以如此之大:海正冲在这第二日终于拿下来凤寺,俞大志基本摧毁了梅阵地的前两道防线,川军团在独立团配合下攻克了下团坡,独立团已直接面对来凤主阵地。人总是贪心的,至此他又想,若是坚持下去,可以真的取胜呢……
再等一天,再看一天吧。
这么想着,虞啸卿拧干毛巾挂好,终于去到床边。
魏宏听见重物坠落之声,虞啸卿直接倒在床上睡去,给他盖好被子,自己趴在正厅桌上浅眠,他已陪了两日两夜。
却突然响起炮声,在很近很近的地方。魏宏惊起,小猴送来电报。
魏宏快步走去里屋。这种惊天动地的动静中不可能睡着,虞啸卿却像根本没打算睁开眼睛,“师座,特务营报告,日军自湿地突袭而来,我军以猛烈炮火阻击。”
虞啸卿难得用一种懒洋洋的语调,“来得晚了,唯一可出这路兵的就是下团坡低谷,米奇不错,坚持了两天一夜,调换各连才露这么个空子。”无可避免的空子,来势汹汹却被说得不以为然,在这嘈杂夜里听起来低沉而柔软。
整师大战,特务营原本也没能闲着。
陷河湿地和野鸭湖中有和顺人围起来的小鱼塘,里头养殖着和顺小河带不来的鱼,为了必要的遮风挡雨,塘边盖着一些简易小茅屋。川军团趁夜横渡湖塘之举震慑了杜荫山,来凤之战第一天,他便强烈建议和顺防务必须进一步加强,要求特务营派人给湖中几个要点处茅屋及岸边两个洗衣亭通上电,挂设小灯泡,安上电闸,然后在各点做报信式驻防。
张立宪全力配合。
水下架设电缆,多借白昼进行,因离来凤山战场太近而随时可能被炮击,必须趁夜,而夜间的湖水温度令人想想就觉冷到骨子里。工兵们无法理解这一行为,感到在冒生命危险去做无用功。许是久随虞啸卿,张立宪也有着认定了什么事便心硬如铁的素质,非做不可。工兵副连长亲自上阵,昨日夜里已赶工完成。
到了这日深夜,这些看似无谓的工作刚一立成便起到了它的作用。
炮声骤然打响在和顺。身在来凤山的各团皆是一惊,这意味着战火蔓延到了最高指挥部。
这是来凤左翼的日军迎战川军团和独立团的同时,派一支特战兵奔袭远征军指挥部。然而并非从陆上攻来,无论黑龙山还是铺锅山都由远征军牢牢控制,他们真的如川军团那样,横渡湖塘。
藏身茅屋的长官公署行动科专员完成了潜伏报信任务,茅屋和洗衣亭绑在向着和顺这一边的信号灯片刻便成烽火台报信之势,最古老的法子,却比电台要迅速和了然。
张立宪在营部,做出最快反应,“所有作战连,副连长赶赴和顺巷内防务,加强保卫指挥部,连长陷河边集中指挥御敌!”
说着便亲自往河岸而去,特务营所属连的所有连长不出五分钟都出现在他面前。
一切防卫及反击力量全面开展。
蓦地,零落的刺花花瓣被风吹来。张立宪惊觉,这是自来凤山而来的风向。
日军不会盲目出击,不会傻到撞进装备最精良的所有师属部队的包围圈里……杜荫山和叶佩高都说过的话像坦克履带一样从他脑袋里碾过:
和顺都是木建房屋,只要有风,一把火便可付诸灰烬。
“晚了,不要让他们过荷塘,不要让他们离了水!开炮!!绝不能让,让他们站到干岸!”
在场所有人,从没见过他们总是如师座般落落庄重的张营长有过这样紧张得几乎疯狂、嘶喊得几乎语无伦次。
炮弹很快划过夜空飞向早已测好的方位。和顺外围之战就在于此,除了炮声再无其他。然而不仅如此,日军留在和顺镇,潜伏着一支四人小队,与外围攻来的特战兵里应外合,开始寻找远征军最高指挥部的方位。
张立宪派往和顺镇里的副连长纷纷保卫着刘氏宗祠与图书馆等地用以迷惑和顺镇里可能存在的日军潜伏者。唯有警备连连长陆铭,一直在真正师部相邻的民家,指挥着对师部的所有近距离潜伏性保护。
日军小队素质极高,凭借抓绳铁镐几乎飞檐走壁,他们盯着巷子深处寸家那二层小楼久久审度,陆铭在夜视镜里盯着他们,两名狙击手在等他一声令下随时开枪。
杀死这几个人容易,但他们也许还有方法,将以命换来的师部位置传达给正在进攻和顺的特战部队。陆铭紧咬嘴唇。沉住气,沉住气,敌动而我不动,师部位置严格保密,绝不能自我暴露,
炮声炽烈,仍未停歇。
日军釜底抽薪,来凤山上各团心底自然有数——若师部有失,一切皆成泡影,这四个团也必定陷入泥沼无力自拔。但谁也没有询问和顺战况,回过头来仍是专心谋划自己眼前的夜防与突袭,克己,信任,将师部完全托付给特务营的营长。
安静是突然就到来的。
魏宏在炮声之下竟也朦朦胧胧地睡了过去,惯性使然,骤然安静反倒让他醒过来,第一反应是看了看里屋,他起身出去,便碰见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报告战果的张立宪。
突袭的那股日军,在炮火下以为自己陷入包围,大部退了回去。和36师的蜚凤山一样,没留下一具尸体,不可能一个没杀死,是活的带走了。镇里四个日本特战兵被陆铭杀了三个,活捉一个重伤的。
寸老爷子一直在里间天井下的楸木编椅上坐着,和他的小孙儿一起,等待和顺的命运。
他对张立宪说,“谢谢你保护了这滇西最美的古镇,和顺人会世世代代永远感激你。”
年轻的营长为之感动。“谢我们师座就好。”标准的张立宪式回答。
强攻来凤山的第三日,清晨雾气昭昭,夹杂硝烟味道。
及至正午。海正冲昨日终于攻下来凤寺,之后便仰攻文笔塔,踏平两道防线,直至这七月三日的下午,第一主力团终究翻不上那最后一道陡坡;俞大志至今日方突破西麓坡地防线,站到了梅阵地之上,再要进击,遭到白塔高地的顽强抵抗;独立团粉碎了整个小团坡日军全部防线,却不能长时间将主力布于坡地之上,短时间的据坡仰攻,完全无法撼动来凤主阵地的根基;川军团集训效果显著,在龙文章这个短兵相接的天才率领下,第二天已然占据下团坡,在独立团一个加强连策应之下对龙江台猛攻,直至此时,无战胜消息。
所有高端军事知识的展露与碰撞,司令部的参谋组在计算着这两日三夜每一点进度的军事理论化的结果——战斗是无比惨烈的,树全被砍光的来凤山光秃秃一片,无遮无掩,中国官兵喊杀连天,很多人连日军的影子都没见到就翻滚着掉了下来。死伤累累,血流成河。来凤山上的日军不超过600人,然而他们疯狂至极,根本就没想着能活下去,拼命死战,那置之死地而激发出来的战力,像蜚凤山一样强悍。虞师已经做得非常好,远征军目前没有其它任何一个师可以如此这般拿下半个来凤山,只主阵地与白塔高地尚在敌手。而这两地坡度最大、又与腾冲城遥相呼应、炮火线交错成网,把攻山部队夹在中间,短期难以取得进展乃情理中事,不如请美空军紧急抽调战斗机轰炸日军堡垒群之后,再行攻击。
参谋组官员代表如此总结,绝不是在当面奉承虞司令。
的确,若继续猛攻白塔高地,两主力团留在山下的两个营的后据力量必须随主力部队往山上移去,这便没有了山下支撑,调别团支援?川军团占据整个来凤左翼,独立团陷于来凤主阵地,都脱不开身去为两主力团形成后备支撑力量。这个情形下,若是两主力团放弃后备根据地,全力付诸仰攻,便是将两团完全置于来凤、腾冲炮火的前后夹击之中,即便成功,也必将玉碎。
海正冲俞大志目前还在坚持着对左翼高地的猛攻,并无重大进展,实际上也是在等师长的命令,是真的全力以赴,还是……还是什么?他们不知道了。这个决断,是要师长来下的。
虞师张力已达极限,已攻到其他任何一个师都进攻不到的程度,无愧于三军与那些摇旗呐喊的百姓,该当撤手收势、静心以待,不可逆势强求。
停下来,一定要停下来!
脑海里万军交战、势若奔马。虞啸卿已踱到师部房间。
下令,发报:
两主力团减弱攻势,循序撤退,已占据的来凤寺亦弃守,完全退回铺锅山;
独立团放弃猛攻来凤主阵地,回军与川军团合攻下龙江台并驻于来凤左翼。——这要通知给两主力团,让他们明白这是要占据一翼以待最终之战;
川军团停止前进,与独立团共驻来凤左翼——通知他独立团回军助战龙江台,但不通知主力团撤退的事。
箭已离弦,骤然撤回,需要极高的威信与渗透每一层的掌控。
姜煜记下便立即开始发报。没有人犹豫和质疑。
明快果决,像极了那个时候的四个字:攻击立止。
这念头划过的一瞬,虞啸卿为之一惊。
曾让他暴怒疯狂悲伤的事,何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也要下这种命令。
没关系。所有关于大局与理智的理由可以洗脱这种负担,让他可以像当初为了成全身后之名而任凭独立川军两团以血肉之躯夺回龙川梯田那样远见而冷漠。
他就在这里,面对裁员整编后的师部这些精英们,他最了解也最了解他的人,等待回电。
似乎已经听到海正冲不甘得以头撞地的声音,然后是两个主力团趁着攻击变阵的空挡开始后撤的动静,以及独立团川军团的团旗插在龙江台之后、黑龙山上无数百姓为之欢呼……
各团有迟疑,但终究皆回电,表示领命。
让五十三军奔赴西南清除腾越外围日军战力的时候,前线司令都没有如此体会到这种无形力量的可怕。地图上每一寸已取得的土地都是一滴血,几句话几张纸几个电码却掌控一切。如此轻而易举,轻得让人悲凉。
日头将落之际,他走出师部,像这三天里每天做的那样,顺着寸家湾走出这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小巷民房往坡下走去。
黑龙山东坡靠近陷河湿地这一畔有株极大的榕树,立于月台之上,月台下是旋转着的火山石砌成的台阶,直达下面野鸭湖与湿地之间架起的那座原本连接来凤山的断桥。由此可见这个月台是遍观来凤战场的好地方,却并不暴露,因为一丛丛极高的龙竹从下面长上来,为月台做了天然的掩护。这里不在批准给老百姓聚集助威的地域范畴之内,因为虞啸卿常来。
来凤右翼的战势已经减得很弱了,循序撤回来的前批部队沿山麓缓缓移动着归来。两主力团严格执行着命令,一切顺利。
虞啸卿只感沉重。
似这般,谋划好了一切,明知不可毕其功于一役,偏还要那些热血男儿以命相拼。所有战死的人,他们又算什么呢?河豚鲜美,其肝剧毒,那些死去的人,真的就只是为了试毒么?好像扮演造世者,在玩弄生命……
苦笑。头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与龙文章心底近似的悲凉。他从来缺乏同情心,也不习惯于责怪自己,统大军征伐更不会有个人感情掺杂期间。唯有这一次,坚冷如铁的心颤抖了刹那。把握着整个战局和极高之权又如何,谁也把握不了生命本身。陡然而生的苍凉和悲壮,是对生命自诞生到陨落的最原始的叹息。
就是这时候,与龙文章在不同的地方看着同一个落日,并不以身相对,心却比任何一个时刻都更接近彼此。灵魂,不会比现在更相溶。
落日余晖将死啦死啦与米奇的身影投射在地上,两个满身血污的团长终于面对面站在了一起,彼此敬礼,致以最高的敬意。
这意味着两个团的会师,六千人欢呼起来,悠然而起的豪情堪堪压下满心的悲壮。
脚下是终于攻克的龙江台,身后是已属于我们的整个来凤左翼,以及遍地的尸体,中国人的,日本人的,绵延起伏的死亡。
山下两主力团循序撤退的部队尽在眼底,我想虞啸卿一定在铺锅山亲自迎接他们。
死啦死啦一直都很平静——没有因主力团撤退的不甘与愤怒,也没有为死去的人哭泣——平静地在战壕里,望着远方的山峰,我跟他一起望着。硝烟未散,来凤背后高黎贡山的落日一片渗透着湛蓝的红,坠入山川,那么遥远那么美。
米奇安排驻防回来,独立团优秀的兵士素质与应变能力已经很好地在日军工事基础上做出了最坚固的防守,隔开了与仍属日军的来凤右翼接壤的地段。他脏兮兮的,却仍是笑着,“好一场大战,真痛快啊,死啦死啦团长。”
“是啊,痛快死了。”
米奇挨着我们坐了下来,他未必明白死啦死啦。
我却明白,他提及“死”字却已不是在阴阳怪气地抱怨什么,他已不再为生死执着而困顿挣扎,尽管那一幕幕的死亡触摸不到又挥之不去地弥散在每一寸所能呼吸到的空气里,他也已经能做到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战场残烟,甚至能与米奇聊起天来,“米团长,你去过很多地方吧?”
“是啊,打仗之前……我背着个背包满世界跑,世界可太大了,记忆中最美的一幕是在红海,我在那里背诵《旧约·出埃及记》的故事,希伯来人赶在埃及法老拉美西斯的追兵到来之前渡过红海,摆脱了在埃及被奴役的命运,太阳有多美,自由就有多美。”
“我见过的最好看的景致是峨眉山上的日出,峨眉山太高了,五月还是冰雪封顶,云层像海一样在脚下,几乎不敢相信那是云彩,太阳离得很远,开始很模糊,一点点冒出来,照亮了那些山峰和云雾……”死啦死啦笑笑,“算了,我不是诗人,说不好。”
“很好了,我完全能想象。死啦死啦团长,你喜欢日出,喜欢光明,这夕阳这么美,十个诗人做上十个梦也写不出这样的诗篇,可你为什么悲伤。”
“我?”
“是啊,就是现在,就是你,离得这么近,我感觉得到。”米奇笑得很灿烂。
死啦死啦沉默了好久,“米团长,你一定是信奉神的,神对杀人与被杀怎么解释?”
“不,我宁肯信虞师座,在他不发火的时候。”
我忍不住笑出来。死啦死啦却是认真在听。
“我不知多少次感到死神就在我头顶,我呼唤上帝他不理我,也许他睡着了,等他醒来,也许会代替我们惩罚日本人的罪恶,也许会宽恕,但宽恕他们是上帝的事,送他们去见上帝是我们的事。至于被杀……你知道么?众神羡慕我们,我们生命短暂,每一秒都稍纵即逝,所以才美好,太阳不会比现在更美,你不会比现在更坚强。”
我突然觉得,也许他比我们都更能分清对错,尽管他纯粹一个黄皮美国佬。就是这个黄皮美国佬,放弃了他华盛顿八点才起床准时下午茶还有晚宴聚会的闲适生活,毅然决然地回到满目疮痍的祖国,他居住时间全加起来也没超过一年的祖国,这种爱国情怀如同他对虞啸卿的执念一般: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但他就是知道这就是对的,他是中国人,他要回国作战。并且没心没肺地将失去了蛋奶面包、黄油奶酪和熏肉香肠的不体面条件,转化为啃腊肉嚼馒头就着河水咽下肚的自由自在的快乐——他是真正快乐的人,用心感受世界,聆听一切美好,用一种“是大男人,自包容天地”的胸襟包容一切杀戮与死亡。
死啦死啦笑得干净而坚强,转而看向西方,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高黎贡山一片暗绿,湛蓝的天空中有被风吹出波浪的低云,齐聚与山影交接的地方,那里日头金红,照耀大地淡淡的血色。
【注①】出自清代戏曲《鲁智深醉闹五台山》:
“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
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
没缘法,转眼分离乍。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
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意在呼应本章正文,龙文章在与米奇谈话之中似乎顿悟了什么,几乎有了种道气的超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