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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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乖吃下安神药后没多久就睡意连连，坐在桌边，头点如小鸡啄米。
且星河与莫信两人对视一眼，酒也喝不下了，肉更是难以下咽，匆忙就把阿乖送往房间内好生休息着。
天字号的房间极为宽敞，阿乖缩在床榻之上竟只有小小一团。
阿乖几乎是沾床即睡，但在床上依旧睡得极不安稳，不时眉头轻蹙，浑身轻颤。
莫信这才明白，那一日阿乖缩在且星河怀中并不是因为冷。
且星河的手轻缓地拍着阿乖的后背，约莫一盏茶后，他又拿出凝神香添在客栈提供的香炉之中，不多时便又一股舒缓的檀香味逸散而出，阿乖渐渐就不再颤抖，陷入黑沉梦境。
这凝神香的味道与且星河身上的香味极为相似。
见阿乖睡下，且星河紧蹙的眉头这才散开，回头望着莫信，轻叹一声。
向来口中没有三句正经话的莫信沉声道：“抱歉，我没想到……”
阿乖此时不是正常睡眠，在安神药与凝神香双重的作用下，她已经听不见外界的声响了。
且星河摇摇头：“是我考虑不周。这一年来我们大多时间都住在善生堂，弟子也鲜少叨扰我们。这么多年难得和你见一面，阿乖不知道我们直接如何相处也很正常，我也没想到只图一时嘴快让她想起不好的事情了。”
莫信嘴唇张了又张，最后还是问道：“阿乖以前到底遇到了什么……”
且星河先是一愣，随后望向莫信，喃喃道：“阿乖不是因为我们两人吵架，而是因为你说的那句‘他娘的’……”
且星河话音刚落，原本已经发出浅浅呼吸声的阿乖竟是忽然一颤，她抱住双膝，蜷缩成一团，显得愈发渺小而卑弱。
两人皆是愣住。
且星河制药手艺传自毒九娘，这凝神香的效果堪比蒙汗药，也就只有且星河与莫信这样常年与毒物打交道的人才能不受影响，阿乖连内力都无，听到这话竟然没能睡熟。
莫信没有再留，他心中暗骂一句，只道：“你照顾好阿乖，有什么明日再说吧。”
莫信离开之后拿着木牌去到他在的人字号房。
房间比之天字号仍是差了很多，那床也刚好只够一人能睡。
借着幽微的烛火，莫信从泛黄的古旧铜镜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莫信此时脸庞圆润，看着与阿乖有几分相似。
他的眼睛黑沉又如夜中一柄染血的弯刀，轻蹙的眉间全是戾气。
“他娘……他大爷的，还真让且星河说中了，这脸真违和。”
任谁见过阿乖那双眼睛，再来看莫信这双眼，便知道他这脸有多假了。
莫信走到铜镜前，一点点卸下脸上的易容之物，露出原本的面容来，他轻叹一声，随后又一点点覆上肉色的膏泥，将原本刀刻般硬朗俊俏的脸颊修整成平凡模样，一眼望去毫无特点，就连眼睛都变成了颓气的下吊眼，只有眼中点点霾色不变。
莫信端详着镜中的这张脸，自言自语道：“这几天我就让让且星河，不和他争个高低了……”
那边莫信还在脸上涂涂抹抹，且星河在莫信离开之后便翻身上榻，将蜷缩成一团的阿乖拥入怀中，一如这一年来每一晚所做的那般一样，轻声承诺着：“阿乖，且星河就在这里，陈老三已经死了，且星河亲手杀死的。”
“阿乖不要怕，只要你一句话，且星河刀山火海都会去，你没有什么好怕的，阿乖……”
且星河五感已经消退不少，也鲜少有困意，就这么一直和阿乖轻声说这话，竭尽全力告诉她，他一直都在。
……
阿乖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陈老三了。
陈老三身形壮硕如野猪，又矮又壮，因为常年在后厨管事，满脸通红，泛着油光。
他总是喘着粗气，让人觉得他好似下一瞬就会喘不过气来，却又每次都如水牛般喘着粗气打着响鼻，这么多年来甚少有过因病请休的情况。
偌大一间灶房，陈老三却吭哧吭哧地往角落里逼近，这时候才能看到还有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姑娘瑟缩在一角，浑身沾着灶灰，浑身发颤地向后缩去。
可她的身后只有结实的砖墙，是她用尽浑身力气都无法推倒的囚笼枷锁。
陈老三见她抱着双膝将脸埋在膝里，怒骂道：“他娘的你个偷懒的赔钱货，你娘把你卖到这里就是要你在这里吃闲饭偷懒的吗？你要知道自己没那小姐命，不进翠芳阁也是贱命一条，进了还得管你这张嘴巴。”
陈老三声音越来越大，他见阿乖不应声也不说话，抄起一旁的烧火棍狠狠砸在灶台上，吓得阿乖浑身一颤。
“他娘的，和你说话你没听见？”
阿乖听到了他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呆呆抬眼望去，一双眼睛黑沉死寂，不像活人该有的眼睛。
陈老三见阿乖依照他的话抬起头来，即使满身都是灶灰，也掩不住阿乖粉藕般的肌肤。他满脸都是横肉，吞咽唾沫时压根看不到脖子在那，只能看到那横肉颤了又颤。
他道：“呵，这里的人都是奴籍，一辈子也就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活着死了，你还不如跟着我，我大小也是掌事的……”
陈老三缓步靠近阿乖，他的呼吸有浊又重，在喉咙间翻滚几遭，从来难得顺畅喘气。
他说：“阿乖，你站起来，站起来我就不打你。”
阿乖先是把手藏到了身后，随后如破碎的提线傀儡一般缓缓起身。
陈老三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越走越近。
阿乖的手藏在身后，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剔骨刀。
阿乖的手在颤抖，她杀过很多鱼、很多鸡，但这些始终与人是不一样的。
她也是人，会说话，会哭会痛，想要尝一尝客人点的桂花糕，也珍惜一年到头能吃上两口的肉。
陈老三越靠越近，阿乖紧紧攥着刀柄，只差一步她便可以将刀刺入陈老三的身体，一如以前曾经做过的那般。
她的小臂开始有些痉挛，带着极深的痛苦与恨意。
陈老三予人的压迫感绝不止他的肥壮的身躯，还有从每个缝隙透出来的恶毒在沸腾。
他又往前了一步，阿乖握住刀柄，几欲刺出。
就在此时，她的手被握住了，鼻间是熟悉的清浅檀香。
阿乖往后望去，且星河正笑着看向她，将她握刀的手轻轻攥住。
阿乖眼中泪光莹莹流转，手中力道骤卸，且星河指尖轻挑便夺过了那一柄染血的剔骨刀。
阿乖再回头，陈老三早已消失不见，他们两人站在初见时候的窄巷之中，秽水在地上发出腐朽臭味。
再一回头，阿乖一头撞进且星河怀里，身边人声鼎沸，在对他们指指点点，而且星河将阿乖拥入怀中，挡住一切向她而来的目光。
且星河对她说：“我来迟了。”
……
阿乖懵然地睁眼，恰好对上且星河满是担忧的双眸。
她抬手抚过且星河紧蹙的眉头，想要抚平其中的担忧害怕，这么长久以来，她第一次努力地张开嘴唇想要发出声音，可最终只能发出几声难以听清含义的嘶嗬声。
且星河看懂了她的唇形，心中如扎了一根极细小的毛刺，痛得难受，却又难寻踪迹。
他将阿乖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说道：“不要道歉，你没错，不是你的错。”
两人如此静默许久，阿乖略一动弹，拨开且星河的手坐起来。
且星河也随她一般坐起身，阿乖静坐一会儿，比出一个“三”。
且星河心头一抽，却没有阻止阿乖，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
阿乖比划着，不时抓过且星河的掌心写上几个字，用懵懂模糊的语言和且星河讲了一段过往。
陈老三年过四十，家中有一悍妻，因此他在翠芳阁当差时手脚总不干净。
当初阿乖被卖到翠芳阁，本该是让她进阁里照顾各位小姐，虽性命堪忧，但也吃喝不愁。陈老四却想尽办法把阿乖弄到后厨，强逼阿乖当他的小妾。
阿乖比划到此处略一停顿，且星河轻声道：“阿乖……”
阿乖却是摇摇头，继续比划着。
那年阿乖才十二岁，拿着她卖身契的老鸨知道一旦将她许给陈老三也没几日好活，加之灾年人手紧缺，阿乖又是个不占粮食的，因此死死捏住她的卖身契不放手，陈老三便只敢在后厨里针对阿乖，不敢真的做出什么事。
就在阿乖十五及笄那年，陈老三用五两银子买了阿乖。
当时若不是且星河赶到，那阿乖早已自绝于翠芳阁。
一如梦中那般，开头是陈老三，结尾是且星河。
且星河知道阿乖很多事情，却是第一次听阿乖如此细致地将原本早已结疤的伤口层层撕开，流出里面腐朽发臭的脓液。
直到鲜血淋漓，这伤口才好得彻底。
……
莫信一晚上没能睡好，睁眼闭眼都是那一句“他娘的”。
“奶奶的，这算怎么回事……”
莫信说着，见天光乍破，他便翻身起床，一边叹气一边推开门，他暗下决心要和阿乖道歉，然后再也不说这等粗鄙之语。
可莫信甫一推开门，便见阿乖陷在白色狐裘之中，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
阿乖正往这边来，没想到莫信忽然打开门，吓了她一跳。见到是莫信，阿乖拽着且星河走到他面前，左手成拳右手成掌，轻轻拍过拳面。
莫信看不懂，只能看向且星河。
阿乖也看且星河，见他不说话，伸手环住他的手腕，他这才不情不愿地说道：“阿乖在和你道歉，说是昨天吓到你了，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莫信看着阿乖，只觉得拳头打在棉花上，心头轻松之余竟有些酸楚。
阿乖的眼神澄澈如昔，好似昨日那般惊慌害怕都被她全数忘记。莫信抚上她的额顶，笑着道：“是我对不住你，我和且星河玩闹惯了，一时吓到了你，以后不会了。”
且星河睁大眼看着莫信，这话实在不像是莫信能够说出来的，却见他从袖口掏出一粒碎银放入阿乖手中，嘱咐道：“我睡哪都行，你可不能为了别的男人乱用银子。”
莫信说着，还瞅了且星河一眼。
且星河冷哼一声，却也帮着说道：“收下吧，我们一会儿用过早饭就走，下午就能到天堑门了。”
阿乖轻点莫信两下，收紧手掌，将那点碎银宝贝地藏到怀里，然后小跑着往大堂而去。
昨日掌柜的还找给她十文钱，她得还回去。
眼见阿乖蹦蹦跳跳地走了，昨日阴霾全然消散，莫信这才叹了一口气。随后他握掌成拳，狠狠打在且星河臂上，丝毫没有收敛力道，甚至还带上了内力。
“阿乖昨日是因为什么？”
且星河瞅莫信一眼：“那句‘他娘的’是陈老三的口头禅，阿乖一时魇住了。”
莫信心头一梗，问道：“这个陈老三死了没？”
且星河点头：“死了，我亲手剐的三千刀。”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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