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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郎艳独绝9 世无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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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终年燥热,黄沙漫天无四季之分,烈日亘古高悬,风沙永不停歇,可一旦踏入中原地界,南北风物的悬殊差异,便扑面而来,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恰逢深秋,万山枫红,层林尽染,漫山遍野的丹枫如火,烧遍连绵群山。
西域而来的软轿缓缓行于林间古道,青绸轿帘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掀开,凉风裹挟着秋意涌入轿内。
李雪卿倚在轿中,抬眸望向窗外满目秋光。
清浅溪水穿林蜿蜒,流水叮咚,碎光粼粼,青石江岸铺满枯黄秋菊,落英满地,岸边白柳枝叶凋零,长条垂落,横斜于清波之上,满目萧瑟又自成诗意。
中原的秋,温柔又苍凉,是大漠永远不会有的烟火与清寂。
李雪卿垂落长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思绪,指尖轻落,缓缓合上轿帘,隔绝了外头漫天秋色。
软轿平稳前行,依次驶过卧波石桥,桥下溪水澄澈,倒映漫天红叶。行过花间蜿蜒曲径,落枫铺满步道,步步皆秋,途经竹下清斋,青石路面覆着薄薄落叶,静谧无人。
一路行至深处,昔日旧山门早已翻新重建,白玉石阶层层叠叠,庄严肃穆;成片湘妃竹郁郁苍苍,竹身泪痕斑驳,风过竹影婆娑,掩映着朱红大门与玉砌门楣。
殿宇雕栏画栋,飞檐翘角凌云,院内曲水流觞环绕亭台。
李雪卿踏过微凉的九曲回廊,衣袂翻飞,红衣掠过竹影,便抵达庭院深处的琅琊水榭。
水榭临水而建,四面通透,秋风穿榭而过,卷起案上淡淡茶香。
水榭之中静坐着一位女子,眉眼轮廓与李雪卿有四分相似,可气韵容貌,却是天差地别。
李雪卿承袭其父容貌骨相,细微之处却肖似其母,眼尾天生带着一抹浅淡春意,眼波流转间风月自生。
可眼前女子,美得无法用言语描摹。
世人常以星眸形容佳人眼眸,可漫天清冷星光,不及她眼底半分温柔明亮;世人常以春山形容美人眉峰,可远山雾霭朦胧婉约,也不及她眉弯分毫清丽柔和。
她静坐于木案之前,一身素色长裙不染纤尘,周身无半分凌厉戾气,却自带俯瞰众生的绝世风华,安静时宛若水中明月,抬眸时胜却人间万千春色。
此人,正是石观音。
李雪卿缓步走到月牙石桌旁,落座于雕花圆凳之上:“姑姑。”
他脸上挂着惯有的笑,一双眼像泡了蜜,风流多情。
石观音抬眸瞥了李雪卿一眼,不言不语,只是将手中青瓷茶盏轻轻搁置在石桌之上,指尖摩挲着杯沿。
李雪卿见状,微微抿唇,,摆出一副落寞模样,故作委屈:“姑姑可是生了气?”
他知道的,他这个角度,这幅做派,最像石观音记忆里的兄长。
石观音轻轻一叹:“不曾。”
她这一生,双手沾满鲜血,仇家遍布江湖,行事狠辣决绝,从无半分软肋,唯独放不下眼前这个自幼养在身边的侄儿。
这个孩子由她一手养大,她照着记忆里的兄长雕琢,纵容他所有任性妄为。
明知李雪卿此刻是故意装出这副模样博取心软,石观音仍是没办法硬起心肠。
石观音按了按眉心:“你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吧。但切记一件事,一月为期,无论你身在何处,无论谋划之事进展如何,都必须准时赶回来见我,不得延误。”
李雪卿眼珠子一转,只作乖巧状:“谨记姑姑吩咐,定然如期归来。”
“你啊,向来无法无天,无人能管。”石观音笑着伸出指尖,轻轻敲了敲李雪卿的额头,“这一点又和你父亲一点也不像。”
石观音的兄长李衡,在十多年前的江湖被称作“明月公子”,此人生了一副玲珑心肝,无论是绿林草莽还是朝廷鹰犬,只要见了他,无一例外交口称赞。
然而,天降横祸。
昔日盛极一时的黄山世家,一夜之间轰然崩塌,主干嫡系尽数覆灭,旁支族人无一幸免,短短数日,百年世家化为尘土。
不止如此,依附黄山世家的各路江湖势力、附庸门派,也被人暗中蚕食瓜分,悄无声息覆灭于江湖暗流之中。
此事疑点重重,布局缜密。
江湖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覆灭绝非偶然,背后藏着惊天阴谋,可无人敢彻查,无人敢深究。
世人皆知,石观音是江湖中最记仇、最狠心的蛇蝎美人,恩怨必报,分毫不让。
当年黄山世家浩劫,唯独她一人侥幸独活,血海深仇无处安放。
后来她屠尽华山剑派满门,血洗华山上下,却唯独留下了一名活口。
那人被毁去容貌,割去声带沦为哑巴,一身武功被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被扔在寸草不生、枯骨遍地的大漠深处,日日直面黄沙与干尸,在绝望与痛苦中苟延残喘。
以己度人,将极致的痛苦加注于仇人身上,石观音心性之阴狠毒辣,江湖人人忌惮。
夜色悄然而至,乌云掩月,清辉散落人间。
偏僻山庄之内,血腥味浓稠刺骨,弥漫每一寸空气。
李雪卿立于庭院中央,手持一把素白纸伞,伞面挡住漫天夜色,也遮住了大半面容。
忽的,他似是听见了暗处细微动静,握着沉香扇的指尖骤然发力,猛地将扇骨飞出。
掌心伤口被硬生生撕裂,一串滚烫血珠破空而出,落在月光之下,猩红刺目。
夜风卷地而来,吹散庭院之中漫天血腥气。
李雪卿抖了抖扇面血珠::“三十七。”
三月之内,江湖三十七门,一夜之间,满门被屠,无一生还。
这场席卷整个江湖的灭门惨案,搅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武林正道不约而同往太原飞鸽传书。
只因太原城西,矗立着一座威震武林三百年的无争山庄。
三百年前,原青谷始建无争山庄,山庄之名并非自取,而是当年天下所有武林豪杰共同奉上的贺号。
彼时原青谷武功冠绝天下,纵横江湖从无敌手,世间无人能与其争锋,故而得名无争。
三百年来,无争山庄代代皆出绝世高手,在江湖之中掀起无数风云,立下赫赫威名,地位根深蒂固。
近五十年,山庄低调蛰伏,再无惊艳世人的壮举,可三百年积攒的赫赫余威依旧震慑整个武林。
现任庄主原东园,生性淡泊名利,常年隐居山庄,极少涉足江湖纷争,一生从未与人交手。
江湖对此人评价两极分化:有人说他深藏不露,武功深不可测,早已臻至化境;也有人说他自幼体弱多病,无法修习武功,只是一位寄情诗书、品酒自娱的文人雅士。
可无论外界如何揣测,无争山庄的江湖地位始终无人撼动。
江湖再大的恩怨纷争,只要原东园开口调解,便能立刻平息。
就连锋芒盖世的天下第一剑客薛衣人,巅峰时期狂妄不羁,惹遍江湖高手,也从来不敢踏足无争山庄半步,不敢触碰这座山庄的锋芒。
当其余名门正派还在慌乱追查凶手踪迹,梳理江湖恩怨,绞尽脑汁破解灭门谜团之时,位于太原的无争山庄,早已洞悉全部真相。
临水水榭之内,青烟袅袅,香炉中一封记载灭门案情的密函缓缓燃尽,化为细碎黑灰。
原随云静坐于棋盘之前,身姿挺拔如月下孤竹,双目覆着一层白绫。
听着身旁属下的禀报,他指尖捻着一枚黑子,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浅笑:“果然是他。”
身侧垂首侍立的仆从躬身询问:“公子,此事事关重大,是否需要即刻禀报庄主?”
原随云指尖微微一顿,正要落子的动作停在半空,沉默片刻,淡淡应声:“去告知父亲吧。”
话音落下,指尖黑子精准落下,直接封死棋盘之上白子所有退路,棋局胜负,一瞬已定。
消息传入书房,原东园得知真相之时,如遭晴天霹雳,久久无法回神。
无人能料到,昔日行走江湖,悬壶济世救下无数武林人士的无夏医仙宁黎,竟然就是近日血洗四十一门,人人得而诛之的灭门凶手。
原东园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满心唏嘘,长叹一声,眼底满是寒意与忌惮。
他终于明白,李雪卿当年为何会不远千里远赴太原,主动登门无争山庄,为幼子原随云医治眼疾。
犹记得,那孩子当时不过弱冠之年,却是心机深沉,城府骇人。
一旁的原随云仅凭父亲神情变化,便看穿了他心中所有所想。
原随云心中所想,与父亲截然不同。
他与李雪卿私下相交已久,往来甚密,早在多年之前,便对对方的真实身份心生揣测,今日真相大白,不过是印证了心中猜想,毫无意外。
况且,李雪卿从来没有刻意遮掩自己的容貌,他那张脸与黄山世家少主李衡一模一样,本就是最好的身份证明。
若非他继承母亲的异色双眸,又常年游走西域,江湖众人早就察觉到破绽。
纵使心中思绪翻涌万千,原随云面上依旧清冷,他抬眸望向父亲所在的方向,语气平静却坚定:“父亲,孩儿想要前往黄山旧址一趟。”
……
秋风掠过莲池,荷叶翻卷,清波荡漾,一池莲花半开半谢。
李雪卿坐在莲池青石栏杆之上,指尖捻着一朵含苞菡萏,漫不经心地拨弄池水。
他听着身后来人的脚步声,头也不回:“所以,原庄主就这般放心把你送到我面前来?”
话音未落,他足尖轻轻一点冰凉池壁,身形轻盈凌空而起,宛若风中翩跹蝶影,落在一朵盛放白莲花心之上,花叶微微承压轻颤,却不曾折断分毫。
李雪卿低头,看着花心之中静静蛰伏、通体晶莹剔透、五脏六腑清晰可见的西域蛊虫,指尖轻轻触碰花瓣:“我且问你,你这一生,亲眼见过真正的原随云吗?”
下一瞬,站在莲池对面,一身白衣温文尔雅的“原随云”脸色骤然惨白,一口鲜血不受控制从嘴角喷涌而出,染红身前衣襟。
莲心蛊虫轻轻蠕动,细密痛感顺着血脉蔓延全身,直击经脉神魂,撕心裂肺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根本无法抵挡。
凄厉痛苦的惨叫声接连响起,在空旷莲池边反复回荡,惊起岸边林间无数飞鸟,扑棱着翅膀仓皇逃离。
李雪卿冷眼旁观对方痛苦挣扎,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丝戏谑。
直至浓重血腥气随风飘至鼻尖,他才缓缓抬手,取出一枚精致白玉小盒,轻轻打开,莲心蛊虫应声而动,爬回玉盒之中,乖乖蛰伏。
惨叫声戛然而止,冒牌货浑身冷汗,瘫倒在地,再无挣扎之力。
李雪卿纵身落地,缓步走到倒地之人身前,指尖抬起对方下颌,毫不犹豫撕下脸上贴合严实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平凡无奇、毫无辨识度的普通面容。
他眉眼微蹙,语气冷淡无温:“处理干净,拖下去。”
一道黑影无声自竹林暗处现身,躬身领命,迅速扛起冒牌货,转瞬消失在林间深处。
秋风再起,吹落池中残存菡萏花瓣,花心之上,还残留着蛊虫爬行的淡淡痕迹。
李雪卿合上玉盒,收入袖中,抬眸望向无争山庄的方向:“原随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