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郎艳独绝10 世无其二， ...
-
莲池边留下的血污很快便被下人清理得一干二净，石板缝隙里仅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与池中清浅雅致的莲香交织缠绕，经林间长风一卷，便消散在空气里。
菡萏被随手丢入池水之中，朱红色衣摆轻擦过碧绿舒展的荷叶，随风轻轻摇曳，宛若一汪流动翻涌的血色，在满池翠色里格外醒目。
自莲花池向北步行一百二十步，便踏入一片竹林。
青竹挺拔苍翠，藤蔓交错缠绕，攀附在竹干之上随风轻晃，水光映着竹影，景致清幽缥缈，全然不似凡尘俗世所有。
秋风穿林而过，携着草木独有的淡香四散游走，李雪卿立在层层枯黄落叶之上。
一条溪水蜿蜒曲折，形如九曲回廊。
清风掠过枝头，海棠残花簌簌飘落，暗香萦绕衣袖，竹叶被秋风拂动，翠色叶片如雨蝶纷飞，悠悠扬扬坠落在泥土尘埃之间。
日光穿透层层交错的竹影，在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光斑，一道纤细利落的黑影穿梭在竹影光斑之间，转瞬便跃至空地，足尖轻点地面，单膝稳稳跪倒在李雪卿身前。
“已经审问清楚了？”李雪卿漫不经心地抬眼，语气平淡无波：“此事，和他脱不了干系。”
暗卫头颅垂得更低：“正是少主所想。”
得到答复的李雪卿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之色。
偌大江湖之内，既对他身负怨恨，又拥有足够势力与手笔，用死士假扮原随云前来试探算计他的人本就寥寥无几，猜出幕后之人，不过是情理之中。
可比起这场刻意上演的试探，真正让他放在心上的另有其事。
方才戴着原随云人皮面具现身的死士，说到底只是棋盘上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弃子，生死无关紧要，掀不起太大风浪。
但真正的原随云不同，在李雪卿完整的布局之中，出身无争山庄、洞悉诸多江湖隐秘的原随云是至关重要的一环，牵一发而动全身。
可如今原随云下落不明，疑似遭人暗中掳走，整盘棋局都因此生出变数。
万千思绪在心底辗转翻涌，李雪卿面上却依旧平静淡然，他抬手将掌心的白玉匣子径直丢向身前暗卫：“带着这只蛊匣，即刻前往拥翠山庄。”
眼下找不到失踪的原随云，便先去找能够寻到的人。
他那位心思越界，惦记着不该属于自己东西的好师姐柳无眉，既然不撞南墙心不死，那他自然也不必再顾及同门情面，处处忍让。
拥翠山庄素来藏着无数江湖暗流，确实是一处了结恩怨的好地方。
暗卫离去片刻，一只色彩斑斓的花蝶从竹林深处翩跹飞出，轻轻落定在红衣长袖绣制的银色芍药纹样之上，蝶翼轻颤，沾染了林间草木清香。
李雪卿望着停驻衣袖的蝴蝶，似是联想到了什么往事，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时至正午，浮云遮蔽烈日，整片竹林都笼罩在沁人的清凉之下，竹影纵横交错，静谧悠然。
足间金铃清脆作响，由远及近缓缓传来。
绣着银芍药的朱红衣摆随清风悠悠飘荡，李雪卿驻足在成片湘妃竹之前，泪痕斑驳的竹身静静伫立，脚边静静躺着方才那只落在衣袖上，此刻已然死去的花蝶。
李雪卿低头凝视蝴蝶，脑海之中莫名浮现出石观音曾经说过的话语。
——他那位早逝的父亲，名动天下的黄山李衡，平生最偏爱蝴蝶。
一股荒谬又酸涩的情绪骤然涌上心头，李雪卿抬手抬起红袖，覆盖住双眼，视野尽数被一片浓烈的红色浸染。
压抑怪异的笑声从袖底闷闷传出，如同老树枯枝之上乌鸦嘶哑干涩的啼鸣，在寂静竹林里格外突兀。
那位早已长眠黄土的父亲，好似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困住了拥有和他一模一样面容的李雪卿。
石观音一见这张脸，永远只会先想起逝去的明月公子，从不会第一眼看见李雪卿。
当然，李雪卿偶尔也会无端遐想，倘若当年明月公子没有死于灭门，安稳活到今日，自己又会成长为怎样一番模样？
朱红色衣袖搭在青翠竹枝之上，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轻轻捏住竹干，竹枝之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花粉气息。
李雪卿望着眼前青竹，心底纷乱思绪尽数消散：“算了，不重要了。”
无论当年明月公子做出何等选择，眼下的事实早已无法更改。
一点鲜亮的赤红忽然出现在竹枝之间，一条通体翠绿、唯有双眼艳红如血的细小青蛇静静蛰伏在竹叶之下，细细的蛇信不断吞吐，顺着竹枝缓缓爬上那只捏着竹干的苍白手掌。
一声清浅轻笑回荡在竹林之中，朱红衣摆扫过满地落叶，李雪卿带着腕间毒蛇，径直朝着竹林深处走去。
竹林内藏着一汪澄澈如凝玉的深潭，潭边临水而立一座精致水榭，名为缳琅阁。
从前的主人是当年名动江湖的惊鸿仙子——黄山李莘，如今却归于曾经遁入空门的七绝妙僧无花所有
隔着成片泪痕斑驳的湘妃竹，一阵山石震颤般的闷响遥遥传来，李雪卿抬手将腕间毒蛇丢入竹叶丛中，转身踏上一旁蜿蜒的竹林小径，红袖擦过竹叶片片滑落，足踝金铃轻轻摇晃，细碎声响伴着风声一路向前。
水榭临水的栏边，一名青年正垂手抚琴，悠扬琴声骤然戛然而止。
他抬眸望向小径来人，目光对上的瞬间，认出这位与自己相看两相厌的堂兄弟。
潭水波光粼粼，日光和煦温柔，青年生得眉目朗润，唇色嫣红，面容姣好清丽宛若温婉少女。
此人便是七绝妙僧无花。
无花望着潭边红衣而立的李雪卿，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出声：“你怎么突然来了此处？”
李雪卿抬眼回看对方，足尖轻点地面枯叶，身形轻盈如飞鸟掠影，轻飘飘落至无花身侧。
他侧身倚靠在一旁朱红漆柱之上，唇角勾起玩味弧度：“看样子，你并不欢迎我？”
无花轻轻摇头：“自然不会。”
李雪卿微微垂落眼睑，提起来意：“江湖人人称你为七绝妙僧，七绝之中琴艺位列一绝，今日我专程前来，不知可否有幸，听你弹奏一曲吴地小令？”
无花放在琴弦之上的指尖骤然一僵：“是何等小令，值得你亲自踏过整片竹林寻我而来？”
李雪卿正要开口作答，目光却瞥见方才被他丢在竹叶间的毒蛇已爬上无花肩头，翠绿蛇身贴着素色衣料格外显眼，殷红蛇信不断吞吐，嘶嘶细响打破水榭静谧。
他伸出苍白修长的手，青蛇攀附上来。
无花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
李雪卿道：“这条竹叶青生得极美，苍翠欲滴如同凝琢美玉，周身没有一丝杂色，可内里的毒性，却是世间最为刚烈猛烈。”
看着无花面色一点点沉下，神色愈发难看，李雪卿勉强压下唇角即将扬起的弧度，回归正题：“我想听的是吴地小令《云词》，曲子讲的便是一对堂兄弟反目成仇、恩怨纠缠的故事。听闻你身怀七妙之名，特地前来一问。”
无花心思通透，自然听懂了弦外之音，却始终沉默不语。
周遭只剩下潭水流动的潺潺声响，李雪卿静静看了片刻缄默不语的无花，将腕间青蛇轻轻放置在古琴侧边。
他面上笑意明媚温暖，如同穿透竹林枝叶洒落下来的阳光，可异色眼眸深处，却盛满了讥讽：“你清楚我是何等心性，我同样也看透了你所有心思。”
琴炉之中方才焚燃的香料燃尽最后一缕烟气，香气彻底消散。
李雪卿的红衣身影渐渐隐没在翠绿竹枝之间，彻底消失在水榭视野里。
无花低头望着身前古琴，缓缓合上双眼，平日里温和面容上，终于裂开一道冷酷裂痕，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光风霁月的假象。
他骤然睁眼，怒意翻涌，抬手掀翻身前古琴，琴弦崩断发出刺耳嗡鸣：“李雪卿！”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郎艳独绝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