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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地上摆着一座玻璃质的烟灰缸,盘面面积不大,但上面的纹路很有意思,为防滑而设计的海浪型外壳两侧分别被两位下元三品五炁解厄水官金灵洞阴大帝旸谷帝君环抱,下元节那天他在南方手工艺品摊儿上买的。
      看到这模样的烟灰缸他刚还想笑来着,没想到被摊主骂了个狗血淋头,指责他对水官不敬要灾祸临头的。
      他这行的人就算顶天立地,哪个不也得多少信点儿这劳什子事情。
      连连弓腰认错,说了句“有口无心”,尔后花了八十块天价把这烟灰缸买了。
      最近头顶隐现红光,卜子夏抖着手燃了根烟,不都道过歉了吗?
      这烟灰缸自打落他手里他是一粒烟灰都没敢往里弹。
      感觉上当了,脑子里若真有纯真信仰,又怎会把水官做成盛火的容器,不合常理。
      时间去而不返,眼瞅着一年转瞬即逝。
      前几天已经立冬了,卜子夏添了冬衣,穿了秋裤,还是感觉有股子寒意吐着信子顺着他的脊背向上窜着。
      捧起水官晶棺,恭恭敬敬地摆在门头旁边的鞋柜上,保证次次入户门都能跟当家的打声招呼,道声敬意,以示尊重。
      不信,当然不信。
      信!咋能不信?千百年来农耕文明下的百姓所怀有的朴素信仰,他势必要尊重。
      摆人?摆人有啥用!除了原航这大傻子,没人会保他护他。
      还不如等着时来运转,狗屎上脚。
      “哪儿搬来的香炉?”原航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捻着三炷香鞠躬,口中还念念有词。
      “别提了。”太丢人了,卜子夏懒得说,“树上的冰溜子都快砸脚面上了,你就穿这么点儿碎布条?嬉皮士啊?”
      原航笑着解释道:“刚下飞机,没来得及换。”
      “工作顺利吗?”卜子夏先伸手探了探暖气片上的温度,随后领着他进屋,把沙发上小山似的资料和书籍扒拉开,空出一个人的位置,“先坐。”
      “还不错。”原航实事求是。
      最近他砍了自己一多半的睡眠时间投入到公司事务中,点对点的沟通确实既省下了时间,又减免了信息层层上报导致的实质损失。
      “我听说了。”卜子夏叉开腿坐着,面上俱是温暖的笑意,“挂俩乌眼青,但满面红光。不行我给财神爷撤了,捏个跟你一个模样的小人摆门口得了。”
      原航颇有无奈,“到年关了,嘴下积德。”
      财迷心窍的卜子夏先请二爷卜一卦,“这部电影你估算一下,能挣多少。”
      “不好说。”
      心念指掐,恐有小人作祟,坎深坷杂,难保气数长久。
      原航不愿打击他的信心,只是说道:“这部电影是个试验品。”
      “我懂你的意思。”卜子夏与他心有灵犀,有些话点到为止便能思绪互通,“内地市场的潜力是无穷的,观众的喜好既多元又大同,我看好这部片子。”
      “我准备正式扶持新兴创作团队进入内地市场,以研发生产和技术创新方向为优先。”原航将下一步计划说了出来。
      “成本呢?”
      “不计成本。”
      “我操!”卜子夏粗口狂飙,“我冒昧问问您这是拉山头呢还是真有此意啊?”
      “该让老东西们让让道了。新技术必然需要吸纳新人才,形成规模,提高产出。为了实现电影工业化,我可以不计成本。”
      “你这好意他们领吗?”
      “无所谓。”原航不在乎。
      这条路是中国电影工业化的必经之路。面对如此庞大的市场需求,选择性地扬弃,完满电影作为商品的特性和功能才是亟待从业者解决的难题。山高水长还是坦途一片,只看这从零到一的这至关重要的一步,有没有人愿意走。为此他可以不计成本,不较代价。
      在他的引领下,卜子夏的指尖微微有些颤抖,仿佛也看到了那日景色,红旗振扬、烈日当空,我们的脚步轻快,足迹早已遍及整个世界。
      “原航,我之前是不是不经常夸你?”卜子夏哆嗦着说,心擂如鼓。
      当初丝毫不敢吐露的期望,直到如今,国家的综合实力托举着中国的电影文化产业剑指西方,同台竞技,这才是全球化的意义不是吗?
      随着中国经济实力和综合国力的蓬勃发展,下一步怎么走,卜子夏不去思考,因为那一天早晚会来,他现在只觉得热血沸腾,快要落下泪来。
      他扶着双膝站起身子,双臂跨越两人中间的那座玻璃茶几,郑重捧起原航的脸,身子一弯,因激动而止不住颤抖的双唇与他紧紧相贴。
      其实业内早有人如此说道,可惜他们有心思想却没资本支持。原航有无穷的信心,所以敢赌,敢拿出所有资源,走那条多数人觉着险、甚至没有必要走的“歪路”。
      公平公正,包罗万象,百花齐放,这本来就是中国电影该有的样子。
      原航绝非先驱,或是什么历史的缔造者,他只是大国工业桂冠上的一枚小螺丝。
      “社会需要与国家发展”这柄利刃终会将其拧回正确的位置上。
      鹰击天风壮,鹏飞海浪春。
      夙愿未了,原航也不会后悔。
      人事未竟,何谈天命?
      他杂乱的呼吸喷在原航的鼻底,一下强,一下弱,交缠间因毫无章法的动作重重地磕上彼此的牙。卜子夏吃痛,下意识闷哼一声,折起腿窝单膝跪在茶几上,将滚热、不羁的舌尖探得更深,吻得更狠。
      原航垂头急切地回吻,喉间渗出低低的笑声。
      他这猴急的模样着实令人发笑,但原航心中却由衷感激着他的冲动——每一次他们迈步到悬崖边上的那一刻,主动破局的那个人永远都是卜子夏。
      “你笑什么?”卜子夏缓缓撤了出来。听语气好像并未恼火他不合时宜的笑声,反而有跟着一起乐的苗头。
      “你笑什么?”原航反问道。
      “他妈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卜子夏稳稳托着他的下巴,乐出了声。
      原航克制住放声大笑的冲动,扣紧他的后脑,浓烈地回吻。
      手掌钻进他的上衣,揉搓着他起伏不定的胸膛。
      收到他的信号,托着他的腰将他带过茶几,一随着惯性一同摔进了沙发里。
      (阉割了,哈哈。分级管理就这么难,一句不好干就不干了,都啥年代了,未成年人想他妈找限制级的你拦不住的,某些平台的意识形态输出不更低俗吗?院线挣不着钱了你不还得大批量引进好莱坞R级片吗?满屏幕血赤糊拉的胳膊腿和光腚乱晃。能挣就严打,不能挣就放宽引进限制,嘴上主义,那心里全是生意,底线非常有弹性,我喜欢。)
      “啊操!”后背突然楔了个刀片一样的东西,卜子夏急速向上弓起身子,眉毛眼睛拧成抽象画,痛苦地哀叫,背手拼命够着刀片,“脊椎硌断了,拿走……”
      (肉夹夹子了,疼,躲一躲应该没啥毛病吧)
      扳过他的肩膀,发现他后背的皮肉上夹了个整理文件用的金属夹子,夹子咬合太紧,皮下渗了点点红痕。小心摘了下来,看向手里躺着的那枚漆金色的漏网之鱼,原航闭了闭眼。
      搂着他的腰,原航扭身将头埋进他的腰腹间,嘴唇贴着的皮肤温热柔韧,嗅到熟悉的气息,原航笑了笑,平静地合上了眼。
      又是一天外景,日头正当时,驱散了不少入冬以来积攒的寒气。
      鬼鬼祟祟探出个身子,张擎单手抱着一摞文书只身走进片场临时搭建起来的小会议室。
      几月前和原航筹划的项目可以正式落地了,合同文书整理得当,签个字就能立刻开干。
      张擎是个闲不住的主,自己悄咪咪坐飞机从上海一路飞到了片场。路上折腾的腰酸背疼,围着片场观摩了两三圈才缓过来。
      起身迎接,原航握住他的手简单打了声招呼。
      等他签合同的工夫,张擎摸了摸下巴,“我前几天去你公司的研发部门看了看。”
      笔尖刷刷作响,原航笑笑,没有抬头,“感觉怎么样?”
      “挺好。”去国外留过学,张擎见过与电影幕后制作强相关的部门或单位,一眼过去就知道原航为这些设备和人员花费了多少成本,“只做电影用啊?有点浪费。”
      高速宽带技术的普及,宣布世界正式进入了移动互联时代。
      互联网时代到来,数字技术与计算机技术迈入黄金时代。
      二者发展的跃迁催生产业间的交错与融合,旧介质被一一打破,大众的娱乐生活的平台从实体走向虚拟,从线下转向线上。
      现代化信息技术的应用像一台轰鸣的发动机,为社会发展输送了无穷动力。
      仅仅服务于电影艺术未免小题大做,原航的眼光自然不会简单停留于此。
      一份合同递回,“一步步来。”
      “刘导那部电影的作曲家找好了。”张擎又递过去一份合约。说来惭愧,张擎跑日本哭唧尿嚎缠了人家一星期,那位大师烦得想撞墙,最终才同意合作。
      “我简单拟了份文件,您先看看,公司资质的事儿要不咱回上海再说?”
      两个多月前原航拿着团队的任务书找张擎签字,原航借了东风,与他磋商了这家音频制作公司未来的发展战略。
      张擎现有的公司配备了大大小小六个录音棚,功能各异,除了他日常替人制作音乐所用,其他的稍显浪费。经原航点拨,他也来了动力,打算将盈余的设备和人员搬到新公司拓宽实业范围,原公司照样走孵化潜力股的老路子。
      原航作为原始股东仅仅负责出资,将公司经营权完全托管给张擎,让他野蛮生长。
      与声音相关,需要前沿技术的,皆是这家公司的主营业务。
      张擎手里的人脉精良,是各行各业,五花八门,这下全有了用武之地。游戏、动画、电影、电视剧、广告、配音、混声、母带、拟声、UI 等等,新花样迷的人眼花缭乱,如今终于能付诸实践,他整日里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两人聊了一个多小时,张擎收集文件准备回上海,目的达成,他乐得像个二百五。
      “嗬!”卜子夏推开门意外发现这傻小子来了,凑近后抓过他的脑袋瓜就是一通撸,这小孩儿稀罕人,“每天打多少激素啊,又拔个儿了。”
      这大傻个儿咧开嘴笑着,垂着头任他胡噜。
      “来都来了,吃顿饭再走?”拍拍他的背,卜子夏招手邀请原航一起,“跟上。”
      席间收着二人开公司的新风,卜子夏略有触动。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梦,原航无言中付出了太多汗水和心血。
      夜深人静,雾气缭 绕。
      购置了一批新机器,摄影棚的软硬件设施和配套鸟枪换炮,这两天正忙着调试,拍摄工作暂时中断。原航难得有了空闲,连续两天待在房间里一刻不停地处理着公司的大小事宜。
      身侧的沙发向外凹陷,他顺着斜角滑了过去,懒散地张开眼,扬唇笑了,“想干什么?”
      将脸侧粘连着的长发勾到他耳后,原航亲了亲他的额头,“累了,歇会儿。”
      “大半夜的,就算给自己打工到这点儿确实也该累了,歇吧。”
      搂紧他的腰,原航舔|吻着他的唇角,鼻息灼·热,“晚上别 走了。”
      他闭着眼哼笑一声,话说的极不客气,“知道自己露相了还敢蹬鼻子上脸。”
      轻轻扒开他的眼皮,原航忍着笑,反唇相讥,“老师不辞辛苦教了三年,怪我没学好。”
      看着他,卜子夏的笑容渐渐变假,到最后干脆连唇角都懒得吊了,“又想吵架了?”
      原航反应极快,“我收回。”
      俐落地扳过他的脸,卜子夏的神情照旧,尾音慵懒,“想吵架可以,您先请。”
      “不想。”将这段关系的主动权全然交给了他,怕他生气后一走了之,原航从不敢真正跟他起正面冲突。
      “一天天净来虚的。”扔了他的下巴,无视他两眼流露出的不安,卜子夏出声嘲讽,“原老板啊,人这么面就干脆别做生意了,趁早卸任吧。”
      像个做噩梦的孩子一样躲在他的颈窝深处,原航的声音发闷,“我还有机会么?”
      “您指的是?”
      片刻也不敢松手,原航吻着他的颈侧,说话声轻的仿佛一阵叹息,“我爱你,真的。”
      屋内一片寂静。
      “我是真的爱你。”藏起自己的情绪,原航低声祈求,“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不了。”类似情景重演了太多次,卜子夏的回答始终不变。双眼闭着,他的声音极低,“原航,你感觉咱俩这阵子在干什么?”
      打心底里抵触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原航默然不语,双臂条件反射地锁紧怀里的人。
      “我不会走。”轻柔拍打原航的后背,他的嗓音发涩,“你也别再给我出难题了。”
      黑色外壳的丰田佳美在尚未铺装完毕的乡镇道路上咣当了快四个小时。
      这车进口的,B级车,二十来万,也没多豪华,但190匹的马力稳配丰田家的招牌发动机,换挡犹如热锅滑油,谁路过都得多瞄上几眼。据说原航相当宝贝这台车,连胶圈抹油都亲力亲为。这车镜子上还挂着他闲暇时打磨的木质装饰,正摇摇摆摆,摆摆摇摇。
      轻弹烟杆,将车窗摇到半截,卜子夏瞥向他,无奈笑笑,“多大人了还闹别扭。”
      “打算改主意了?”
      绷紧下颌,卜子夏不耐地回道:“接着闹吧。”
      原航笑着捏了捏他的指尖,又扯着那根指头左右晃晃,“下雨了,把窗户关上吧。”
      赶到刘瑞的风情小院时已临近中午。
      下部戏将要立项,恰逢这两日没有拍摄计划,原航便应了刘瑞的邀约赶来赴会。正巧卜子夏得“回门”还礼,特地投其所好准备了一堆高规格的礼品搭上了这趟特快班车。
      刘瑞早早便守在院门口,看见二人顺利抵达大笑着迎了上去。
      满手礼盒的进了门,整齐地码在门口,卜子夏双手紧握着刘瑞的手,躬着身子,姿态谦卑,“刘导,谢谢。”
      “客气了。”拍拍他的肩头,刘瑞和蔼地笑着,“赶路累了?我备了点儿菜,先吃饭。”
      早上刚醒就开始朝这儿赶,卜子夏水米未进,这会儿饿的头懵。
      手边这爷俩正谈论着要事,他没话语权,身为一片犄角旮旯的小拼图完全插不进话,也懒得鹦鹉学舌,尽全力压低咀嚼和吞咽的动静,不声不响吃自己的。
      什么东西缠上了他垂在桌下的左手,又在他掌心里轻1刮3着,瘙1痒3的触4感5直爬到3了5胸口。卜子夏难|耐地抓了抓手臂,眉宇间浮现出些许躁意。
      刘瑞扫见了原航隐匿的小动作,装作不察,起身去给俩孩子补了些热水。
      抚上1他的2大腿,垂头伺机亲吻他的掌心,原航低声道:“无聊了就出去转转。”
      “也行。”拂开他的手,卜子夏拎起椅背上的外套,“替我打声招呼,到点儿了叫我。”
      刘瑞端着茶瓶归位,发现卜子夏提前离席也没说什么,给原航倒杯了热水,“小航啊,得饶人处且饶人,别太犟了。”
      稍显意外地抬起头,原航放下筷子,“您说……”
      “都有。”拍拍孩子的肩头,刘瑞语重心长,“我知道小夏是个好编剧,没有你,他绝对坚持不到现在。工作生活都这么难,他能撑到今天不容易了,给他个好结局吧。”
      小雨将歇,卜子夏沿着院子周遭开垦出的那片菜地旁愣走了快俩小时,小腿酸胀难忍,他弓身蹲在成排的莴笋边上,掏了把地上的土。
      土还挺黏乎,手轻捏就能成团。
      最近几天雨下的比较密,土质还能如此松散,应该是早上刚松过土。
      盘在脑后的黑发间落了密密麻麻的水粒,泛起无数明暗度不一的流线。卜子夏侧身慢悠悠掏了根烟,叼进嘴里之前先朝莴笋的方向让了让,好似在问它抽不抽。
      不识趣儿。打着火搁到嘴边,拍拍莴笋的叶子,卜子夏哥俩好的捏着它的“手”,“最近穷,寒酸了点儿,你瞧不上正常,下回来给你带点儿醇的。”
      院内院外找了半天,望见正跨物种交友的人,原航简直哭笑不得,“子夏?”
      施施然起身,他眼前一黑,“聊完了?”
      “嗯。”快步走近扶着他的小臂,原航将雨伞移到他头顶,“该走了。”
      “我再回去跟刘导打声招呼,你先去开车。”
      见过太多圈内人士,其中多数均自视甚高、不可一世,刘瑞为人沉静如水,是卜子夏接触过的有真本事,也是最有风度的导演了。
      刘瑞给俩人装了点腌制的蔬菜干和肉干,“雨天路滑,让小航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接过纸袋,卜子夏倾身和他窃窃私语,“刘导,确定人选之前您就没犯嘀咕?”
      “成天嘀咕。”刘瑞缓步将他送到门前,不正经地说道,“签合同跟扯结婚证一样,嘀不嘀咕的也只能见招拆招,凑合过了。”
      听完,卜子夏乐坏了,紧握着他的手,“那咱可得好好过,得地久天长。”
      轻拍他的脑门,刘瑞笑笑,“天暗了,走吧。”
      下午走累了,刚一挨着椅背卜子夏倒头就睡,车身连续颠簸三四个小时也没把他晃醒。
      “……操,腰疼。”手扶1着腰,卜子夏拧眉,疲倦地朝窗外看去,“回来了?辛苦了。”
      帮他揉着腰,原航温声道:“上去吧。”
      讶异地看向他,卜子夏握上他的腕子,“你不回去?”
      “我回公司一趟。”原航垂眸在他的唇边轻啄,厮磨着他的唇缝,声音低沉,咬字含混不清,“早点儿睡。”
      “外面黑灯瞎火的,你现在回北京?”
      不急不缓地探了进去,寻到后缚住他的舌尖,原航伸手拢起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柔情的吻,最后用拇指抿掉他唇边的水迹,“明早回来,别担心。”
      车辆缓缓驶离,原航扫向后视镜,晦暗不明的街道旁始终立着一个挺拔清瘦的身影。
      直到车辆彻底融入朦胧暗夜,卜子夏才调转脚步,朝酒店大门走去。
      瞧见门前缩着个大高个儿,他溜达过去,屈指轻叩这二愣子的头顶,“醒了。”
      拍屁股起身,曹缘抓住他的手,“给你买了点儿饭。”
      “老大不小了别总拉拉扯扯的。”手指拧了半天没挣出来,卜子夏无奈用另一只手拿钥匙捅开了房间门,“握领导的手,刚见面就敢这么一直攥着的已经被扫地出门了。”
      停下脚步,曹缘皱了皱眉。
      “我说错了,别气。”见孩子脸都沉了,卜子夏飞速握紧他的手,连忙在他手面上搓搓,“我错了,你随便握,什么时候握满意了什么时候算完。”
      曹缘没有松手,将饭盒搁在餐桌上,“吃饭吧。”
      长了个天坑似的胃,卜子夏能吃,玩儿命吃也难胖,时不时还会掉两斤。
      他六岁那年卜妈还带他去找街拐角的老中医看了看,中医把完脉后神色凝重地陈述事实,情状凄惨,直把街坊四邻都听落泪了。总结一下就是他哪哪都虚,虚不受补,所以吃不胖,个子也不会高,估摸着这辈子就是个露排骨的瘟鸡了。
      夫妻俩咬牙给儿子喂了一年大鱼大肉,吃的卜子夏半夜睡觉都倒酸水,却收效甚微。
      直到馨月出生,夫妻俩做生意忙,照顾亲妹子的重责大任落到他头上,他日日走街串巷带馨月晒太阳,认识同龄孩子,活动量上去,白天几乎不着家,这才有了冒头的机会。
      曹缘大学没毕业没多久,还在长身体。单手掰了半拉馒头递给孩子,卜子夏侧头打量着他,笑笑,“不气了?还能吃就再吃点儿。”
      “我吃过了。”
      “行。”不多拉锯,卜子夏埋头开吃。
      吃到最后左手手心里呼呼冒汗,这小子一根筋,愣是不松手。
      扯着小尾巴移步到沙发前坐下,卜子夏眼皮发沉,把右手交了出去,“换只手,让我侧身躺会儿。”
      曹缘换了个位置,握住他的右手,“你喜欢当编剧么?”
      惬意地倚在沙发边,卜子夏合上眼,转动眼珠,干涩刺痛的不适感得以缓解,“还行。”
      “如果当不成了呢?”
      双眼掀开一条缝,又关上了,卜子夏没什么反应,“听你这意思,李文准备出手了?老不死的还挺能沉的住气,好心让我吃了四五个月的断头饭。”
      又晃晃他的手,“当不成拉倒,我也累了,回炉重造几年,试试看能不能找其他出路。”
      “不难受?”
      “难受几个月,该咋办咋办吧。”他慢悠悠张开眼,对上这愣头青的目光,瞬间乐了。起身在曹缘头上兜一巴掌,“你小子没事儿干老心疼我干什么?真把我当弱势群体了?”
      从业多年,他吞食的血肉、嚼碎的胫骨绝不在少数,是个冷血精明的投机者和剥削者。
      这几年不过是被更高层级的掌权者踢下鹿台,一时难以翻身而已,不代表从前的所作所为就能一笔勾销了。卜子夏是个异常达观的人,卑劣的“光明磊落”。
      他从不为自己喊屈,也无需任何人的同情。
      “我有手有脚的,找个能养活自己的工作还不容易?”推搡的曹缘一晃,卜子夏用力敲着他的脑袋瓜让他清醒清醒,“不用心疼我。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时候你小子还没出生,现在显得窝囊那是博弈失败了,没什么可惜的,我愿赌服输。”
      握着他的手,曹缘愣了愣。
      “愣种一个,白长个聪明脑子。”好笑地摇了摇头,卜子夏重新倚回角落,“半夜了,你千里迢迢赶过来八成也累了,我下楼给你开个房间,你今天早点儿睡,想聊明天再聊。”
      曹缘突然低头亲了亲他的手。
      眼睁睁看着这小子低了头,没想到他真敢下嘴,卜子夏差点儿弹起来,中间觉着自己反应过激了又顿了顿,“……曹缘儿?饿了?”
      摇头否定,曹缘神色讷讷,“想家了。”
      卜子夏长吁一口气,心落回肚子里。
      这孩子刚步入社会,还小的很。职场险恶,破壳伊始周遭的压力就这么大,估计是把他当鸭妈妈了。日常和他保持着亲密的肢体接触,这股子黏糊劲儿卜子夏本没打算放心上。
      他真还挺喜欢这傻小子,纯粹,真诚,贾婷婷说的不错,这孩子确实有灵气。
      正是因为喜欢,他生怕自己某些观念或行为给曹缘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心理暗示,使得孩子在没分清“是或不是”之前意外走上了歧路,从来都是点到为止,多余的话一句都没说过。
      看来日后得注意了。
      “走。”拍拍他的手,卜子夏扶着沙发起身,“去前台开个房间。”
      又没睡好,算不清做了多少个噩梦。
      本职工作岌岌可危,他没能耐收场,白天心里不踏实,又没法分出心力持续操心这档子破事,恐惧和焦虑只能堆到半夜,化身各路牛鬼蛇神不间断侵|犯他的梦境。
      妈逼,他早晚会被自己追求了半辈子的东西克死。
      “没睡好?”曹缘伸手盖着他的脑门,“脸色忒差了。”
      “还行。”拉下他的手,卜子夏瘫在沙发上,头晕脑胀,“等我缓过劲儿了咱再出发。”
      曹缘倒了杯温水,俯身递给他,“别去了。”
      抿了口水,卜子夏寻思了一眯眯时间,决定保保阳寿,“也行,替我跟原航说一声。”
      买了点早饭搁到桌上,曹缘轻手轻脚地合上门。
      断断续续地补觉,睡到最后几欲作呕。他浑浑噩噩地撑起身子,还以为就躺了几个小时,一看窗外发现竟已快入夜了。
      屋内漆黑一团。
      五指顺两下长发,团两圈盘在脑后,他凭借肌肉记忆成功推出一根香烟,用嘴叼着。
      搓动火机滚轮,“刺啦”声过,一缕火焰堂堂登场,拎起裙摆翩翩起舞,摇曳生姿,氤氲出的光辉缓缓描画出他脸庞的轮廓。
      门响了。
      真会挑时机。
      掐了烟,摸黑前行,在房内叮咣五四一通乱撞,瘸着腿成功抵达目的地。
      拇指温柔地磨蹭着他的侧脸,原航揽着他进屋,反手拍开墙上的开关,“好点儿了?”
      “习惯了,得有挺长时间没睡过好觉了。”杯子里的水冷透了,卜子夏凑合咽了一口,搓搓手臂上矗立的汗毛,心慌到手麻,“这回不太对,我怎么老感觉要出事儿呢?”
      ——
      旧金山,美国。
      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男人听见敲门声,起身前去应门。
      刚拉开门,只听来人说道:
      “郑文君老师,您藏的还真严实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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