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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原航一个月前接到来自医院的电话,当年将他领进这一行,并辛苦扶持了十几年的恩师——贺凌云,因肝癌病危,已经时日无多了。
      他当即推掉所有训练和工作赶回北京探望。推开门,见到贺凌云骨瘦如柴的身体,原航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心中悔恨莫及,他手足无措地跪在床旁,握紧恩师的手,“老师……”
      “小航,回来了?”贺凌云一见是他,立刻挂上了和蔼的笑容,眼中均是欣慰,“看来让你回内地是个正确的选择,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原航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
      母亲早早撒手人寰,父亲为了养活这个家,只能起早贪黑地工作。
      平日里无人能交流,原航从小就性格孤僻,在人前鲜少说话。
      童年的记忆中只有一个家徒四壁的老房子和一堆父亲从别人看腻撇掉的书堆里找到的二手书报。当时哪儿有人会理解什么是儿童心理问题,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因此原航两年时间只磕磕巴巴地说过两句话,原父也没觉得有什么。
      儿子十二岁那年,亲父被家中亲戚介绍到小城市里当维修工人。
      终于,原父总算拥紧了他心心念念的“大”城市,决心不要命地打工,给自己儿子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接受良好的社会教育,如此原航才能真正摆脱穷人命,跻身小康生活,再也不用像他一般,如此受苦。
      原航说了这两年来的第三句话,那时他正值变声期,声音沙哑,“我要回去。”
      “不行!小城里的东西你在村里一辈子也见不到,不回去了!”原父也不是喜欢城市中的生活,眼下就这么一个谋生的活计,人得吃饱饭才能打算之后的事。
      十三岁,原航被送进初中读书。
      原父不怕吃苦,他自己没文化无所谓,给人修修东西勉强能吃饱饭,但他儿子必须有文化,说不定能改变给人当小工的命运。
      为了让原航尽快追平当地学生的脚步,他把存折上所有的闲钱拿出来给原航买习题报刊,逼着原航学完了堆积如山的书籍,去学校挨个请求,希望相应课程的教师能抽空替原航补习一下功课,剥夺儿子休闲娱乐的权利,给原航安排的学习计划近乎严苛。
      身为人父,他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他不怕原航恨他,只怕原航一事无成,生活困苦。
      原航早熟,了解父亲的良苦用心,没日没夜地学习,以极高标准执行着父亲的指令。
      坚持总归还是有回报的。
      十七岁,原航即将高中毕业,准备参加当年的夏季高考。
      早早便规划好了未来的发展目标,原航成竹在胸。
      以为自己的人生轨迹能从此定格,哪知命运阴晴不定,不期然间,原航与贺凌云相逢。
      当年的贺凌云不过是个小有名气的制片人,常年在香港工作生活,此次返乡不过是为了探望自己长年缠绵病榻的二舅,没曾想会在无名大街上碰到原航。
      一切还真就是机缘巧合下促成的结果。
      无意向身侧扫了一眼,贺凌云瞬间顿住脚步,揉了揉眼,直愣愣地瞪着眼前这个高挑瘦弱的孩子。不消思考,他立刻把刚下学的原航拽到自己身前。
      吓了一跳,原航回头望去,“什么?”
      生怕他跑了,贺凌云攥紧他的胳膊,“你叫什么名字?”
      用力甩动自己的小臂,原航挣了半天,发现没有成效,刚打算动脚,迎面而来一个中年汉子,身体壮实,一脚踹到贺凌云的腰眼儿上,骂骂咧咧道:“你狗日的敢拐我儿子?!”
      腰椎差点被踢折,贺凌云跪在地上痛苦地喘息,还不忘问一句,“你是这孩子的父亲?”
      “踢轻了。”原父指着他,回头跟儿子通气,“小航,按着他。”
      “别!别别别……”手脚并用地滚到一边,护着自己的腰,贺凌云开口解释,“误会!哥,误会了,我真不是人贩子。”
      事关儿子,原父不会心软,发力钳制他的手臂,“去派出所跟警察说吧。”
      冷汗淌了一脸,贺凌云大声求饶,“你他妈先让我解释两句!”
      “演电影?”搁谁谁都不信,原父又踢他一脚,“狗屁!”
      被揍的半死,贺凌云扶着膝头,颤声询问,“你是他爸?”
      攥紧拳头,原父准备接着动手,“是。”
      “难怪。”贺凌云感叹道。
      原父生的高大,脸庞棱角分明,哪怕镶嵌着几块深浅不一的晒斑,依然能一眼分辨出这副近乎完美的骨相。相比之下,原航的颌角显得柔和,线条流畅,没有亲父如此张扬的颌骨走向,儿子多像母,贺凌云难以想象这一家子的基因构成,有些人就是吃老天饭长大的。
      “哥,我实话说,要不是看你年纪大了,我肯定选择带你去香港发展。”
      但没办法,这一行看的就是资本,年轻就是绝对优势。
      “想带我儿子走啊?”
      “您把原航交给我。”贺凌云有人脉有资源,他敢担保,“两年,如果原航悟性强,一年,我就把你们一家接去北京,过富裕日子。”
      没用的信息太多,耳朵听累了,原航转身离开,“爸,我先回去了。”
      “弟弟,来,哥这么跟你说。”原父揽过他的脖子,施力锁紧,“我儿子拼了这么多年命,以后的路只会越走越宽。他的好日子不是你能定义的,他想怎么过那是他的事儿,我也不会干涉。”
      “你记住一点,这世上没人不喜欢钱,但我决不可能卖儿子,赚你所谓的什么北京的富贵日子。”拍拍他的胸膛,原父笑呵呵撒手,“找别人吧。”
      神色怔忪地望着他们父子俩的背影,贺凌云的口中正低喃着什么。
      六月底了,原航即将高考。
      悄无声息地跟踪着原航,几天之间,贺凌云大致看透了原航的家庭状况。原父的话十分果决,他本打算偃旗息鼓,飞回香港继续工作,但大脑中残存的理性告诉他,还有希望。
      “又跟一天?”热腾腾的晚饭摆上木桌,原父连连叹气,“等着,明天拿扳手敲他。”
      原航笑了笑。
      “别有压力。”搭上儿子的肩头,原父满是自豪,“该吃饭吃饭,甭管什么结果,爸都撑着你,大胆冲吧。”
      拥有远超同龄孩子的心理素质,凡事不慌不忙,按部就班。原航点头,“好。”
      高考前一天晚上,原航早早进入梦乡。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带上证件和文具,孤身一人走到考场。一辆辆自行车从身旁掠过,朝左手边看了一眼,原航仍旧沉稳,当这人不存在。
      站在大后方闭目养神,贺凌云跟鬼似的,慢慢悠悠飘到原航身旁,上下打量着他。
      考点门前堵的水泄不通,贺凌云挡在原航身前,无声开路。
      据说今年有几近三百万的考生,习惯了,年年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原航不甚在意,不过是把演练了三年的幕后工作搬到台前罢了,细心审题,正常发挥,他没什么问题。
      贺凌云在门口守了一上午。
      考试即将结束,他赶忙跑到周围铺子买了一大堆包子饼子,揣进怀中,有肉有素,保证原航能吃饱,随后便挤在家长堆中,伸长脖子,于茫茫人海中搜寻这孩子的身影。
      锁定熟悉的身影,他眼前一亮,扬手高喊,“小航!”
      脚步不停,原航走到他面前,神色淡然,“有事?”
      掏出来一堆食物,贺凌云笑着献宝,“吃吧。”
      不打算接,原航调转视线,寻了个阴凉地儿坐下,打算睡个午觉补充一下精力。早上吃的足够丰富,他不是太饿,打算硬生生扛到下午的考试结束。
      屁颠跟了一路,贺凌云终于是恼了,眉峰高耸,“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中午不吃饭,下午考试饿晕了咋办?三年白搭!”
      当听不见,原航兀自合上双眼。
      不吃算球,贺凌云蹲在他身旁,喋喋不休地说着闲话,“听说你理科不错啊,准备报考那所学校?我一朋友,清华机械工程的,十年前毕的业,这会儿工厂都盖了好几个了!你想报什么专业,跟我说说,我先替你打听打听。”
      嘟嘟囔囔谝了二十分钟废话,原航没有任何反馈,双目轻阖,脑中思索着下午的科目。
      自讨没趣儿,贺凌云干脆闭嘴,从背包中摸出一张垫子,双手抖开,铺在空地上,一只脚踢着原航的小腿,抬着下颌,示意他去垫子上睡会儿,“饭不吃,觉总得睡好吧?”
      自79年起,高考日期正式变更。七月正处夏季,夏中,天气还算清爽,今年很幸运,没什么雨水,不闷不热。
      原航微微颔首,小声道谢,摸了摸地上铺的软垫后安心地躺下。胳膊腿刚一放松,不过两分钟便陷入深眠。
      天不亮走了一个多小时,外加高压的考试环境,原航确实累坏了。
      “傻小子,别睡了。”考前四十分钟,贺凌云大力把他踹醒,“再不醒该错过考试了。”
      动静太大,原航连忙翻身坐起,按着脑门帮自己清醒清醒。侧头瞧了他一眼,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说道:“谢谢。”
      “客气。”
      下午的考试结束,原航随着人潮挤出校门,主动走到贺凌云身边。
      “干什么?”好笑地看着他,手掌搭上他的发顶,贺凌云嘲笑道,“马上成年了,说个话磨磨叽叽的,想说什么就说。”
      “谢谢。”
      “怎么这么腼腆?打小挨揍挨多了?”大力抓揉他的脑袋瓜,贺凌云哈哈大笑,这小子还挺稀罕人,“走吧,请你好好吃一顿,提前把明天的脑容量填上。”
      原父这会儿刚下工,脸上满是油垢和汗水。刚打了盆冷水洗脸,余光中瞥到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挂着一脸水,他抄起小个儿的榔头冲到门外,眼瞅着要动手。
      “哎!”破风的声音从耳边晃过,贺凌云急忙开口解释,“哥,我就请小航吃了个饭,一句多余的废话也没说。”
      只身走到门外,把儿子推进屋内,原父冲他招招手,“你过来,来。”
      贺凌云不敢靠近,“你先把东西放下。”
      “不敲你,真给你敲死了我也赔不起。”原父提溜着他上路,面朝着大街,缓缓开口,“小航早熟,不代表他真能看懂成年人脑子里的弯弯绕。他还小的很,你懂我意思吗?”
      “哥,我真没其他意思。”掏出烟盒,给原父散了根烟,见他摇头拒绝,只好叼进自己嘴里。贺凌云句句真诚,“咱哥俩投缘,我不二话,最后一句,小航的学费……”
      “有我这个当爹的给他凑钱,你就甭操心了。”
      “我在香港混了这么多年,了解这圈子是个什么德行。小航单纯,他也明着说‘不’了,我肯定不会赶鸭子上架。”贺凌云只是想给孩子个额外选择,“钱这事儿,你让小航也参与参与。他知道你有多难,什么话都只敢憋心里,顾虑太重,对他自己也是个负担。”
      原父没有回答,随口问了句,“你爹妈呢?”
      朝天际吐了口白烟,贺凌云神情平淡,“都走了。”
      “没老婆孩子?”
      “自己活着都够累了,哪儿来的老婆孩子。”
      第三天的考试,原父还是没来。为了给儿子凑学费和生活费,他咬牙接了十几个活,每天天不亮就得出去上工,夜黑了才能回来,实在没精力陪儿子考试。
      “小航!”贺凌云举着胳膊,笑的开心,拎着一兜子吃食,把他拉到一旁,“你爸说你喜欢吃清淡的,依着你的胃口给你买了点儿吃的,没怎么放盐,就搁了点油增香,尝尝?”
      双手接过,原航仍旧小声,“谢谢。”
      面带笑意,贺凌云揉揉他的头,“客气什么。”
      在自己身边逗留了半个多月,原航怕他耽误工作,“不回去了?”
      “先不急。”
      坐在午睡的孩子身旁,胳膊架在双膝上,盯着人群微微出神,贺凌云若有所思。
      眼缘儿这个东西真还挺神奇。短短十几天,莫名与这对父子产生了一段微妙的联系。原航这年纪,够当他儿子了,贺凌云也没闹明白,他扔了香港的工作在老家无所事事地待着是怎么个意思。
      同样是父母砸锅卖铁给凑的学费和生活费,贺凌云也足够争气,艰难争取到了阶级跨越的机会,如今平步青云,小有成就,也算了了二老的一桩心愿。可惜老两口也没享着福就着急走了,贺凌云悔到今日。
      这对父子的路还长,他不过是个不起眼的过客,如果能伸手帮一把,让他们的生活简单点,日子富裕点,也算没白待这么长的时间。
      碾灭烟头,看了眼时间,贺凌云走回原航身边,照他脑门弹了一下,“醒了。”
      悠悠转醒,原航坐起身,盯着路面无声发呆。
      “啧!”这孩子是闷头,惜字如金,心思重的很,成长的烦恼啊。贺凌云跟他并排坐着,飞快扫了他一眼,“想挣钱?不好意思开口?”
      “能行吗?”
      “怎么不行。”敢小瞧他,朝原航后背来了一下,没收力,贺凌云大谈最初的计划,“半个月前,只要你们父子俩肯点头,你这会儿已经在香港了。别的我不敢说,其他人没有的机遇,你不会少,其他人有的,你只会更多。”
      “我可没说大话。”贺凌云有手腕,所言皆能落实,“哪怕有天你不想当演员了,我也能保你全身而退,从此财富自由,跟你爸过上好日子。”
      “挣点小钱,凑个学费,事儿不大。你一句话,考完最后一门,我立马带你去北京。”
      最后一门考试即将开始,贺凌云一句话没说,目送原航进了校门。
      忐忑不安中等了三个小时,铃声响起,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安心。原航这小子脑袋瓜好使,肯定没问题。十几年前,假如和大学时期的女朋友定了亲,自己的孩子大概只比原航小个三四岁。可惜刚一毕业就没了下文,两人各奔前程,再也没联系过。
      远远瞧见一个青葱的身影朝着自己快步走来,步履从容,贺凌云顺势搭上他的肩头,笑容满面,嘘寒问暖间,贺凌云心中庆幸,这二十多天值了。
      “走,回家叫上你爸,咱爷仨儿出去吃顿好的。”
      趁着孩子昏沉沉睡去,贺凌云站在门外候着,垂眸无声地抽着烟。
      “我寻思半天,总算琢磨清楚了。”挥手让他跟上,原父语气轻松,也是在开玩笑,“在小地方耗了一个月,你怎么个意思,想跟我抢儿子?”
      贺凌云没绷住笑。
      “没人比小航傻了,好忽悠,凡事喜欢往心里去。”勾着食指,向贺凌云讨根香烟,“他跟我谈了,说你用心,他相信你,想请你帮忙找个活计,多少挣点钱,减轻我的负担。”
      “你怎么想?”
      “我向来不会干涉小航的选择。”经济窘迫的确是个棘手难题,原父不可能装着相跟儿子打包票,就算骗的了别人也骗不了自己,“只能麻烦你了。”
      拍了拍他的后背,贺凌云自会认真对待,“老哥,放心吧。”
      第二天中午,贺凌云再次上门,跟父子俩磋商此次的远行计划。
      原航仍旧话少,几乎没怎么张口,这次原父随了儿子,沉默寡言,没说“好好照顾我儿子”之类的废话,请人办事,没有提要求的道理,那叫蹬鼻子上脸。
      “那就这样,我先回去收拾行李。”贺凌云起身,小声喊着原航,“小航!来。”
      “跟你爸好好聊聊。”贺凌云欣慰地笑着。上下打量他,短短几天,这孩子又长个儿了似的,明显壮实了不少,“你头一回出远门,他不跟着肯定放不下心。”
      原航点头,“好。”
      买了一斤猪肉,四十分钟内炒了三盘热菜,原父招呼儿子坐下吃饭。儿子寡言少语,父子俩日常不怎么对话,原父也习惯了,今天却觉得心头憋闷。
      他水平有限,只能谋求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钱,哪怕多挣一块钱,自己儿子也不用跑到这么远的地方,蒙受他人中伤,干着吃力的苦差事,摊平那笔本该由父亲承担的费用。
      说到底,还是他没能耐。
      若没有贺凌云……
      “爸。”原航开口截停他脑子里的想法,“我没什么不满足的。”
      “小航……”
      “别难受了。”夹一筷子菜送进口中,原航接着说道,“你累了这么多年,让我来吧。”
      高大的北方汉子瞬间红了眼眶,飞速撇过头,拿筷子磕碗沿的动静作掩护,慢慢吸了吸鼻子。原父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去北京好好转转,别累着碰着了,注意安全。”
      “好。”原航既立下保证,定会全力执行,“你保重身体。”
      第二天上午,原航收拾好衣服,准备与贺凌云一同出发。
      “小航会定时给你来电话报平安。”拍了拍他的肩头,两位“父亲”正式交接。贺凌云提步出发,“交给我,你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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