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往事不堪 回忆之刀蚀 ...

  •   流光易逝,转眼又是一年多悄然过去。如今,距离仙门百家联审禁术修士仅剩半年时间。

      这些时日以来,纵然人界常常翻涌起不少风波,但所幸都只是些小波小浪,仙陵剑派的众弟子仍旧照常修炼生活着。

      修士的修为步入元婴境界后,便可选择用持续消耗部分修为作为代价,来停止身体的时间。这样一来,修士们便能让自己的身体状况永远停留在最佳状态,也就是凡俗人士心向往之的“得天道,求长生”。

      万事万物皆讲究等价交换,而修为或许便是修士与天道进行交易的一种媒介——

      修士通常可与凡人一般正常饮食起居,此等行为不会损耗修为,反而能维持生命。但在非常情况下,修士亦可以通过消耗自身修为的方式来辟谷或维持精神的清朗。

      经过一年多的刻苦修炼,萧凌寒终于弥补上了曾经折损的修为,并且勉强进入元婴期初期。同期的不少弟子们也步入了金丹期,似乎一切都在稳中向好地发展着。

      已经许久未曾见到天空裂开的异象了,但越是安静祥和,越是能给人带来未知的恐惧——就好似暴雨将至前,那令人压抑窒息的沉闷死寂。

      “萧……萧师弟,我……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萧凌寒刚抱着一摞术法典籍从无情峰斩妄殿回来,准备按照师尊的要求分发给各弟子时,一位同期的师兄便有些神情躲闪地悄悄凑了上来。

      “有什么事,师兄直说便是。”

      水蓝色的发带轻轻随风飘摇着,一身白衣、身姿颀长的年轻男子转过头去,俊美如中天之月般面庞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他将手中的一大摞书籍放在了旁边的空地上,随后从储物袋中掏出纸笔准备记录。

      “我……我们到别处去说,可以吗?”

      那位师兄神情里带着些忐忑,环顾了一圈:“这里……人有点多。”

      他的目光在不远处一个身形圆润、打扮得十分招摇的弟子身上停留片刻,随后便赶紧收回目光,向萧凌寒投去求助的眼神。

      萧凌寒愣了一瞬,但还是很快微笑点头道:

      “好,师兄稍等,待我将这些术法典籍先行搬回弟子竹舍。”

      身着白衣的年轻男子来去如风,他将书籍暂存好后,很快又瞬步回到了原地,跟着那位师兄来到了人迹罕至的后山。

      那位师兄突然卷起袖子,手臂上遍布着未曾结痂的伤痕,暗红肿胀,显然是许久未曾用药的状态。

      见状,萧凌寒眉头微微皱起,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发问,那位师兄便先行道:

      “萧师弟,我可否向你预支下个月的伤药……实在是……实在是疼得受不了了,真的拜托了……”

      “可是,之前分发的丹药,按理来说应该是够……”

      “你别问了!”他突然神情激动起来,“拜托了,就这一次,你悄悄的给我,莫要让旁人知晓。”

      “……”

      萧凌寒突然愣住了,埋藏在识海深处屈辱而又痛苦的黑暗记忆瞬间如烟雾一般,铺天盖地侵染到了全身。他止不住有些浑身颤抖起来,开口时已然带上了自己未曾察觉到的情绪:

      “是胡青怀做的……对吗?”

      “是……不……不是……”

      那名无情峰弟子赶忙放下袖子遮掩伤痕,连连摇头:

      “不,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自己受罚和练剑受的伤,之前用药太过铺张浪费,如今便有些捉襟见肘了。”

      “……我已设下结界,这四下里无人能知,师兄直说便是。”

      那位师兄却再也不开口了,垂下头沉默着,眼泪不住地顺着脸颊滑落。片刻后,他调转脚尖准备离开:

      “方才我所言之事,确实不合规定,让萧师弟为难了。你们执事弟子审查考核严格,也不好做。”

      “等等,这些你先拿着。”

      萧凌寒从自己的储物袋中掏出几瓶伤药,放到了那位师兄手中,“师兄放心,我会向师尊申请,让清心峰执事弟子前来调查。”

      “不……不要!”他情绪激动了起来,“求你了,师弟,别这样,千万不能让师尊知道,更不能让清心峰的人知道……”

      “……”萧凌寒低头沉思着,似乎不为所动。

      “求你了,求你就当今天的一切都没发生过!是我唐突了,萧师弟,这些药还给你,你就当我没找过你……”

      萧凌寒抬手又将那些药塞回面前人手中,突然露出了开朗温和的微笑:

      “也是,是我多嘴了,师兄莫怪。既然你私下来找我,定然是有苦衷的。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求你了,千万别说……”

      “请师兄放心。若是再有药不够用的情况,直接来找我便好。”

      那位师兄看着萧凌寒完美无瑕的微笑和信誓旦旦的神情,终于放下心来,低头作礼后便迅速揣着药离开。

      萧凌寒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深邃昳丽的桃花眸渐渐暗了下去,面上的明媚笑意已然消失不见。

      与方才这位师兄的遭遇相比,自己前世所遭受到的对待,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人界各大修仙家族之间的利益斗争,即便不见血光,也往往比凡人间的厮杀更为残酷决绝。纵然披上了温文尔雅、仙气飘飘的外衣,可一旦赤裸裸的欲望显现,便会瞬间撕裂,露出内里的狰狞面目。

      前世在成功攻破仙陵剑派之前,他可是没少利用过这些争斗不休的人族世家,挑拨离间、远交近攻。纵然他们知晓前方藏有陷阱,却依旧只能被眼下的生死存亡和一时的利益所裹挟,陷入无尽的风暴之中。

      而在这些斗争中所牺牲的,永远都是那些被压迫最深的、处于最底层的卑贱蝼蚁。

      胡青怀所在的人界家族似乎本就与杏林回春谷有一些联系,并且向来以兜售灵丹妙药营生。分散于各个修仙门派的族人会想方设法向家族上交灵药,从而维持诺大的家业运转。

      萧凌寒不禁想到,曾经的自己空有一身上品灵脉却出身低微,身份卑贱却能通过第一仙门的考核,自然成了所有人欺压的最佳对象。

      师尊厌弃轻视、同门忮忌打压,四面八方的恶意如同潮水一般,理所当然地涌向了一个背井离乡、不知人间险恶的孩童。

      没人在乎他有多疼。那时修为低微无法御寒,冬天他的手永远是冻裂的,长期在大雪纷飞的峰顶打扫天梯,在冰寒刺骨的洗剑池中清洗法器,在各峰之间奔波搬运杂物……

      夏天最是难熬。好几次打扫时晕倒在峰脚的天梯上,险些中暑身亡,幸亏天玄峰的巡查弟子及时发现。酷热的天气让本就未曾被丹药治愈过的伤口溃烂发炎,痛得快要撑不下去,无数次冲动奔向崖边,想一跃而下了结生命。

      但他看了看崖下郁葱葱的茂林修竹,又想着不能就这么结束。他萧凌寒再怎么卑贱再怎么命苦,也至少比这些不能行走、永远囿于一处的植物要幸运一些。

      况且他姑且算是仙门百家之首仙陵剑派的弟子,只要能熬过这些年,学到点本事熬出头来,出去成为一介散修还是能接到不少委托、维持生计的。

      想想又不能就这么死了。

      可是命运偏不让他如意。他连心法都是残缺不全的,连一本像样的剑谱都没有……到底要怎样努力,才能成功入道,步入人族修仙界的门槛?

      原来出身名门世家就这么重要吗?既然师尊根本就看不起身份卑微的他,那当时收徒大典时为何不直接拒绝?为何不早点断了他的念想,将他逐出无情峰?

      既然仙陵剑派这么虚伪,那为何还要在清松池开放面向人界所有平民百姓的入门考核?为何不直接去世家大族招纳弟子?

      曾经也不是没人向萧凌寒伸出“援手”,表示只要乖乖听话,就能给他资源,减少他的杂务,替他在师尊面前说好话以免受罚,给他上好的灵丹妙药,给他上等心法和剑谱。

      但那个人是季澄。

      那个前世滥用职权的无情峰执事弟子,只会用最恶意的目光和最贪婪的眼神,像一条毒蛇般紧紧缠住他的脖颈,令他感到窒息与绝望。

      他宁可直接去死也不要这种恶心的施舍。

      而更可笑的是,这些高高在上的“施舍”,其实都只是他本就该拥有的东西罢了。

      “季澄,你再敢这样对我,我就先把你扔下去,再跳下去,大不了一起死。”

      身着染血白衣、遍体鳞伤的少年将季澄头朝下按在悬崖边,涕泪俱下声嘶力竭,声线在寒风中疯狂颤抖着。

      季澄这才转而去迫害其他师弟,至于能否得手萧凌寒也懒得去管,他自己光是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至于之后再遭到多少报复,再遭到多少暗算,也比终生向人依附乞怜、堕落成富家公子的玩物强。

      “呵呵,师尊倒也是挺可怜那小子的,上次我去斩妄殿,她跟我说要额外增加萧凌寒的丹药,说他的伤总是好得太慢了。”

      萧凌寒站在弟子竹舍门前,停下了脚步,听见内里嘻嘻哈哈的欢笑声。但他知道,只要他一开门,面对着的就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躲闪鄙夷的目光。

      “哈哈哈,按师尊那种打人下死手的程度,伤好得慢不是正常吗?更何况你别说,某些人就是该打。那种被打时委屈胆怯又不敢说出实情的样子,真是好玩极了。”

      “谁叫他明明是个下贱的玩意儿,还偏偏要装出一副与我们平起平坐的样子,一点都没有贱民该有的态度。让他好好做我们的仆从,跟要了他的命似的。”

      又一阵嬉笑后,竟然有人愿意开口为他说话,可惜又是熟悉到令他浑身发抖的声音:

      “你们可别这么说我的心上人,万一他哪天突然答应乖乖地陪着我,以后可有你们好受的,他的活都丢给你们干。”

      “季师兄你可真会说笑!不见得你会对一朵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花有多上心,说不定没过几天就把人抛弃了。”

      “哈哈哈哈……”

      萧凌寒终究还是没敢推开门回去。他转身离开,又去崖边坐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才浑身湿透地悄悄回了竹舍,分不清是寒冷的夜露还是已经凉透的眼泪。

      那之后,他甚至期待能等到师尊所说的“额外增加的丹药”,可惜还是什么都没有,连最普通最低级的伤药都没见到。

      再次受罚时江玉瑶下手还是那么重,并无半点怜惜之情,甚至还说他的重伤是装出来的,就是想逃脱杂务与责罚。

      “萧凌寒,你到底在装什么?每次受罚都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为师怎么没见你悔改过。”

      白衣女子冰冷的声线从头顶悠悠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与隐忍的怒火。

      明明已经给了他最好的心法和剑谱,甚至在所有弟子中,只有他的修炼典籍都是自己花费最多时间仔细挑选的。毕竟同样出身平民,又困苦无依,江玉瑶总是忍不住私心对他多照顾一点。

      可萧凌寒仿佛就是要作践自己这一身天赋般,怎么都修炼不好,根本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据季澄所言,杂务似乎也经常缺勤,贪玩懒惰十分不靠谱。

      每次受罚之后也不好好悔改,只会装出一副特别夸张痛苦的样子。明明给他的灵药灵丹已经是最好的了,甚至数量还比别的弟子都多一些。上次为了给他治疗历练中受的伤,江玉瑶甚至亲自去草木峰找自己向来有些厌恶的宋长卿求教。

      可即便如此,萧凌寒在无情峰一众弟子中修为仍旧垫底。若不是看在他这般可怜的份上,怕是早就直接放弃他了。

      萧凌寒虽说不是修仙的料,但总体心性倒也不差,至少能看出来骨子里是个良善的孩子。倘若哪天他想离开仙陵剑派了,江玉瑶甚至还思索着要不要在人界给他找个活干,也不至于让他彻底活不下去。

      ……………………

      思绪又回到当下时,萧凌寒才发现,自己的眼前早就变得模糊一片。泪水不知何时已经肆意淌了好久,久到前世受过的所有委屈都快被哭尽流干。

      曾经师尊用心为自己挑选的心法和剑谱,还有各种术法典籍,都被季澄私藏回家族甚至高价转卖,只会将一堆不入流的东西甩给他掩人耳目。

      师尊送给自己的丹药无一例外都流入了胡青怀和其他弟子的口袋,成为他们维系家族运转的工具。自己受伤越惨重,越能博得江玉瑶同情,能拿到的灵丹灵药就越多,他们所得到的利益也就越多。

      至于他萧凌寒的委屈,他的死活,谁在乎。

      曾经,明明师尊才是无情峰上唯一在乎过他的人,可就是这份可怜的在乎,也要被利用殆尽,利用致死,被滔天怨恨湮灭成灰。

      他曾经竟然蠢到认为江玉瑶也跟其他人一样,站在他的对立面,鄙夷他,轻视他,打压他,虐待他……生生将曾经唯一真心关爱过他的人当作仇人,百般怨恨百般折辱,让一个素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神明堕入地狱,让一个从未流过眼泪的人为他日夜哭泣。

      前世明明最该敬她爱她的人,最终却化身最恶毒的怨鬼,让饱含罪恶的欲.火肆意灼烧,将珍重化作轻亵,将温柔化作残暴,烧毁了两颗本该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