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浦上》鲸鱼A

3、第 3 章

　　阮水根算是村子里过得比较好的一家了，有几条船，忙不过来的时候还会雇闲散的人给他们家捕鱼。这几天雇工也陆陆续续地请来了，林零走进他们家，到处都是渔具和赤着上身划拳喝酒的汉子。林零找到厨房，水根嫂在里面正一边忙着手上的活计一边训斥儿子阿强：“看看你，出去读了几年书咯，连几个字都写不来，没出息的东西！”
　　渔村贫困，极少数有条件供孩子念书的也只能送到临村去，在村子里根本是一张纸都见不到，更不用说书了。林零听见读书两个字也顾不上其他了，几步跑进厨房，扒在阿强身边，看阿强咬着毛笔抓耳挠腮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
　　水根嫂也认识这个海里捞上来的孩子，笑着打了招呼：“哦，小伢子，今天怎么来玩呐，是不是闻到肉香了？”
　　林零的注意力几乎全被阿强面前那张纸吸引了：虽然他的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但是还是可以看出，比繁体字还要简单些，和现代人用的简化字很接近！
　　林零激动了，能认字，就意味着他在这个世界就有更多的可能，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回去的方法，至少能看书，就能吸收很多知识呀。
　　水根嫂看他盯着纸不放，问：“怎么，你识字哟？”林零点点头，水根嫂马上把阿强轰走，拖过林零：“来来，那帮我写个信，这个没用的，白送他念了两年书了。”
　　水根嫂一边说，林零一边记，水根嫂娘家一个弟弟最近要进京城赶考，写封信慰问慰问。林零人小力弱，写毛笔十分费力，一笔一划地写完，天已经黑了很久了。
　　水根嫂一个劲地夸林零，还盛了一碗肉让他带回去。林零小声地说了自己不要肉，想要猪油膏，不免又被夸了一通懂事云云。
　　最后水根嫂还很遗憾地说：“那天我不在嘛，要是在，把你带回来给我们阿强作戚弟多么好。”
　　林零问：“阿嫂，什么是戚弟啊？”
　　水根嫂噗嗤笑了：“戚弟啊，就是媳妇的意思么。”
　　林零这是真晕了。他知道古代有些偏僻的地方男方家穷，娶不到媳妇，也有两个男子一起居住，形同夫妇的情况，但是没有想到这地方这么普遍，而且，而且他居然是阮盛的小媳妇！

　　林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小路上，天已经全黑了，周围静悄悄地，可是看看前面还有好多路呢，不知道是不是人变小了胆子也小了，总觉得有东西要突然扑出来似的。
　　身后响起沉重的脚步声，林零全身的毛都要炸了，撒开腿跑起来，没几步领子就被揪住了，小小的身体被掰过去，正好对上少年那张黝黑而有缺陷的脸。
　　“你到底是要怎样？饭一吃就到处乱跑，这么有空多干点活啊！”看了林零那一副快要吓哭的样子，阮盛一肚子火生生憋了下去，甩开手大步向前走去。
　　林零小心跟着，阮盛虽然脚不方便，走路却并不慢，快到家门口才好不容易赶上，从怀里掏出小木盒子递过去：“呐，给你。”
　　阮盛还是硬邦邦的语气：“什么东西。”
　　“猪油膏……可以涂在手上的。”
　　“哪来的？”看不清少年的表情，语气倒好像软了几分。
　　林零就把经过说了，没想到阮盛一把抓住他：“你识字？你告诉他们了？！”
　　“只……只和水根嫂说了……”
　　黑暗里只听得到阮盛沉默的呼吸，过了一会他开口：“你还有什么会的，都告诉我。”
　　“……没有了……”林零想想，他唯一的优势，也就还算识字吧。
　　“有什么都要告诉我，你身份不清，和别人说话自己长点心眼，安分点听到没有？”
　　林零闷闷地应了，自己居然被一个小孩子训了，不过他的话到也在理，自己不明不白地，贸然露出些什么，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正想着，肩上一暖，少年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两人并排进了屋子。

　　其实阿盛人也不错呢，毕竟是个孩子嘛，以后好好教育……入睡之前林零迷迷糊糊地想。
　　夜晚林零被吵醒了。黑暗里有压抑的呼吸声和若有若无的啜泣，从阮盛的房间里传来。
　　林零来了后，阮盛在本来放杂物的一间小屋里给他搭了个床。小心地爬下床，摸到阮盛的房间，啜泣声更明显了，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呓语。
　　“……我不会告诉你们……娘……娘……”
　　林零冲进去，月光下阮盛倒在地上缩成一团，脸白的像纸一样，额头上冷汗淋淋，双手紧紧揪住胸口：“……好痛……”
　　力气小抱不起他，只好使劲扒下他的手，心口处赫然是乌青一片。
　　“好痛……好痛……”“乖，乖睡着了就没事了……明天就好了……”语无伦次地安慰着，尽力抱着他，擦掉他脸上的泪水，林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这是他之前被人伤到的吗……那么小的孩子，每次发作的时候，都只能蜷缩在冰冷地上吗……
　　可是没有关系了，虽然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可是我会照顾你的，你是那么好的一个孩子，我会照顾你的……
　　我会照顾你的……我会照顾你的……像着魔一般不停地念着这句话，林零抱着阮盛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抱到了床上，林零想起昨晚，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看到阮盛好好地在外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以前只不过把这个小小的渔村当作暂时的落脚地，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有点走不开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