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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事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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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起来,这天气也是神奇,明明方才还风雨交加,大雨倾盆,这会儿居然云淡风轻,风云轻柔地像美人的面纱,薄薄的一层而已。还有云开月现的趋势,仿佛星星点点按捺不住露面的心思,先要移开半遮面的琵琶。
“不知少侠是何许人士?又名讳为何?”方厚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安静的气氛,优先自我介绍道,“在下逍遥派大弟子——方厚。”
“在下不敢自称为侠,只是一个从塞北来的过客罢了。”易凌州其实蛮不习惯中原人这种文绉绉的说话方式的,但是师父的《归元真本》上又有言说要‘入乡随俗’,他只能回想一些话本子里的应对的回答来应付,“姓易,周易的易。名凌州,傲气凌九州的凌州。”
“塞北?”方厚诧异,“相必易少侠必然经历舟车劳顿,风尘仆仆。”
“还好。”易凌州实话实说。
……
两人又是相不顾,又无言。
易凌州觉得此时的气氛很微妙,但他却又不明白是为何。
难道是这位方大哥运用“气”的功法吗?易凌州不解。
此时的易凌州还不知道,江湖上有一个非常贴切的形容词来恰到好处地形容这种氛围。
那就是——
“尴尬”。
方厚犯了难,他此时总算明白了逍遥派里的师弟师妹们为什么评价他为“话题终结者”了,在此情此景下,他竟然也不知道该与易凌州聊些什么好,只得冥思苦想,半晌才开口:“易少侠此行南下有什么打算吗?”
“嗯……”易凌州想了想,“称得上有,也可以说没有,遇上就是有,不遇就是没有。”
方厚被这玄之又玄的回答给弄懵了。
这,怎么像是掌门的说教呢?这种犹如上了年纪的回答怎么会由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说出呢?
方厚觉得有一点违和。
易凌州看见方厚一脸疑惑的样子心里松了一口气,同时庆幸对方没有追问下去的打算。
他差一点就将真实目的给说出来了,还好在最后关头想起了师父的叮嘱。
“绝对不可以给外人说!”
虽然易凌州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单纯’的目的不可以给外人说道,但是师父说得那么决绝,相比有他自己的道理。
云雾里露出一线月亮,渐渐地,厚厚的云层被拉扯拉长成了一丝云气,彻底暴露了深邃而又透彻的夜空。船上的月光正在张潮,经过激烈的打斗之后断裂的木板都淹没在了发亮的波澜里。
夜风也无比轻柔,一切都如此祥和美好。
可是轻松的气氛没有维持多久,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呵呵,方厚,赶紧把天玑图交出来,要不然……”
易凌州看过去,是之前那个什么“梨花带雨针”的黑衣人。
不同的是,黑衣人此时挟持了一个小少年。
小耗子非常后悔。
他本来打算趁大雨刚刚开始下的时候,趁人群慌乱躲雨的时候,偷偷把白衣少年的行李给偷走,但怎么也没想到白衣少年先是不按常理去躲雨,后有有什么江湖大战,搞得他只能蜷缩在一个木箱的背后。
更倒霉的是,那个嚷嚷着什么“梨花带雨”的黑衣人倒下的地方就离他只有几步的距离,是一个就算黑衣人中了毒也可以轻易到达的距离。
还要倒霉的是,黑衣人发现了他的存在,还想把他作为人质。
他可不觉得自已有被当作人质的价值啊!
兄弟,你清醒一点啊!我只是个路过的啊!
小耗子腿现在已经完全软了。
他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我这把刀上可是涂了剧毒的。”黑衣人拿出一把小刀架在小耗子的脖颈上,“只要轻轻一划,这个小东西就没有命了……”
黑衣人狠厉地说:“快点把天玑图交出来,我还可以考虑考虑饶他一命!”
小耗子眼角瞟着那把明晃晃的刀子,内心狂嚎:
你冷静点,兄弟!手千万不要抖!
方厚通过刚才的运功伤已经好了大半,恢复了几分气度神韵,但刚刚有了些许神采的脸上马上有了焦急的表情:“江湖纷争,何必把无辜百姓牵扯进来”
“无辜百姓”黑衣人冷哼了一声,“你们正道人是真的有趣,跟魔教谈什么苍生大义魔教在你们眼中不就是滥杀无辜吗?”
“身为魔教,我怎么可能就把这个小东西放了呢?”
“别啰啰嗦嗦,快点把图交出来!”
大船前行得很缓慢,经过刚才的打斗,所有的人包括水手都已经坐木筏逃离了,此时的大船就只是依靠着风的推力漫无目的地在江上漂流。
雨,已经停了一会儿了。雨腥,已经蒸发了一会儿了。只有江上的清风,时不时带来草木清新自然的气味,带来秋夜的凉爽。
稍凉的风吹起易凌州鬓角的垂发,在空中划出变化莫测的弧形。
魔教
眼前这人果然就是魔教的
易凌州有一瞬间的出神,脑中闪现出了一些不好的片段。
打碎了的瓷杯的碎片,沾满鲜血的木椅子,正在沸腾着液体的大锅……
尖叫、鞭子、人群、瓦砾、混乱与……尸体。
这是什么?
易凌州不知道自己脑中闪过的是什么。
难道是我的记忆吗?
易凌州不知道。
因为他没有遇见师父之前的记忆。
在这个万分危机的对峙时刻走神的不止易凌州一个人。
……
小耗子在听见劫持他的黑衣人说出“魔教”两个字的时候,他感觉脑中有一根弦突然崩断了。
一种不可用语言来形容的情绪吞噬着他的理智。
慌张?害怕?恐惧惊讶愤怒
都不是。
是激动。
他终于遇到了。
自从那个像今天一样的雨夜,像今天一样也在船上的晚上,他终于又一次地遇见了“魔教”。
他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夜的火光冲天,鬼魅一样的深幽的天空被火光照映得通明,就如同一个白昼。水天相接之处都是一连的焰火,将原本静谧的江南烧成了一个炙热如同边疆战场的焚毁尸场。
有重物不断入水的咚咚声音,有一大批人杂乱的脚步声,有女人刺耳的尖叫,有男人挥拳打斗的撞击声,有兵刃相接的清亮的声音……
而他,被他的母亲紧紧护住。
母亲一直在颤抖,原本应该温热的体温却非常冰凉,就如同被秋雨侵蚀过一样,一样寒冷。但还是紧紧把他护在怀里,让他幼小的身躯都被掩盖在母亲携带的粗布被褥里,一星半点都没有露在外面。
他仍然记得,这床被褥,是一直放在家里的木塌下的,很厚实,很暖和,上面还有鸳鸯戏水的图案。只有极冷的冬日,母亲才会将它拿出来……
他可以听见母亲的心跳,很快很激烈,如同鼓点一样有力,也像鼓点一样充满节奏,是令他安心的声音,他就在这样的声音里迷迷糊糊地睡去。
在睡梦里,他隐隐约约听到如同鼓点一样的声音弱了下来,随后渐渐消失了,归于了安静。
他在睡梦里感觉好像失去了什么,但他太疲惫了,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他却清楚的记得另外一个声音。
“教主……”
“找到了吗?”
“全部肃清了……”
“火离纯体,本座可不允许这样的人存在在四大家族里……”
“遵命……”
次日的晨光依然明媚,耀眼的金黄晃开了他朦胧的睡眼。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他的母亲笑得还是很温柔。
母亲静静的,像一尊温慈而又风雅的佛像,但也如同佛像一样,早已没有了生息。
……
“母亲!”小耗子突然抓住了黑衣人拿刀的右手,快得连黑衣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把我母亲还给我!”
“你们,把母亲还给我!”
正当黑衣人气急败坏,准备了结小耗子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右手的经脉仿佛被灼烧了一样,火辣辣的。
这是怎么回事
黑衣人意识到了小耗子的不对,用尽全力挣开了小耗子,让他最后还尚存一点知觉的右手也骨了折,他整个人都向后面倒去。
油尽灯枯。
黑衣人知道自己本来就是强弩之末,本来想用尽最后一点力量试试会不会有什么转折,没想到还是无可奈何。
黑衣人咂了一下嘴。
黑衣人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但还是意识到了小耗子的异常。
这个小屁孩,怎么还在运功
按道理来说,小屁孩运功伤了他后就应该收功了,但现在还在疯狂向外面输送自己的功力,就像没有知觉一样,麻木地干着相同的事,不知道如何停止。
易凌州和方厚也注意到了小耗子的异常。
“他这是在做什么?还在用气,没有任何招式聚气在这样下去他会气耗尽而死的啊!”方厚震惊到。
“他已经失去意识了。”易凌州补充道。
方厚顺着易凌州的目光看去,的确发现了小耗子的双眼无神,一直重复地喃喃自语道什么,呆滞得像是一个提线木偶一样,只会做着一个动作,而停止了思考。
“这是怎么回事”方厚不解。
“恐怕,他这是进入到了‘纯体’状态。”易凌州解释到。
“纯体”
“你可听说过上古八大纯体”易凌州问到。
方厚摇了摇头,他并没有听说过这种东西。
“的确,这种体质如今太少了,不知道也正常。”就算对于易凌州来说,他也仅是在师父很压箱底的一本年代久远的藏书中看见过。
“大概有火离纯体,风巽纯体,雷震纯体等八种,无一例外,全部都非常稀有。”
“有纯体体质的人,会有特殊的气,比如火离纯体的气就会有一种灼热的感觉。而这一类人,他们比普通人更容易学习武功,而且没有上限。”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他是万中无一的‘火离纯体’。”易凌州示意方厚向小耗子的眼睛看去。
“他的眼珠……怎么变红了”
“这是火离纯体的标志,在未开化的状态下眼珠只会单纯的变红,若是学习了相关纯体的秘籍,眼珠处会出现红色字篆。”易凌州扶颔,喃喃自语,“看来,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体质特殊,他究竟是什么人呢……”
不一会儿,易凌州又补充说,“而‘纯体’状态,简单来说,就是天人合一的超意识状态,在这个时候,人是没有知觉的,全部凭本能行事,纯粹靠身体,这也是‘纯体’之名的由来。”
“但是,在未开化的状态下进入‘纯体’状态,是特别危险的,非常容易自爆。而纯体一自爆,方圆十里都会夷为平地。”
“那,那怎么办”方厚有一点荒乱,他不明白为何眼前这个少年能够如此淡定地说这么危险的事情。
“难道,少侠你有什么办法吗?”方厚试探性地问到。
“没有。”
易凌州依然淡定,因为书上没有提怎么解决纯体状态下的自爆,他当然不知道了。
“哦,没有啊。”方厚附和道。
方厚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没有那为什么你还这么淡定!
易凌州意料之外的淡定让方厚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无力感,就像一刀刺入了棉花,一脚踏进了沼泽一样。
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真的,就只能这样了吗?
“少侠,真的没有办法吗?”方厚不死心,他总觉得这个少年有一种神奇的魅力,一种很可靠且让人不由自主相信的魅力。
方厚看着少年平静的侧脸,就如同望向一汪深潭,平静之下是深不可测,捉摸不透。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少年知道怎么解决。
夜晚,尽管有火离纯体的暴走,但还是很静。
易凌州觉得方厚定眼看他了很久,思忖了半晌开口。
“我现在能想到的只有一种称不上方法的方法。”
“何法”
“在纯体自爆之前……”易凌州一字一句吐出。
“杀了他。”
方厚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这个答案,下意识说到:“这怎么行!”
这可是一条人命啊!还是一个清瘦的小孩!怎么可以就此痛下杀手!
方厚不可思议地盯着易凌州的一脸平静。
不知怎的,他深觉夜凉。
江风拂过,吹得长袖猎猎作响,忽缓忽急的气流也晕不开这冷冰冰的气氛,只能把夜空中的层云吹薄,变成一丝妖媚的线条缭绕在许久不见的月亮之旁。
“时间已经不多了,他马上就要自爆了。”易凌州说完这话之后,又一次地拔出了大刀,迅速将自己的气缠绕上了刀身。
“火离纯体,可惜了……”易凌州一声似叹非叹。
“少侠……”方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易凌州就已经远离了他身边,向小耗子冲去。
但也在这个时候,听见了一声沙哑凄厉的鸣叫,声音犹如暗夜的鸣笛,划破了这夜浑然一体的寂静。
“哑哑……”
呕哑嘲哳难为听。
鸟叫如同破旧了的木门没有栓好,被风吹得开开合合,吱吱呀呀的,让人不舒服得起鸡皮疙瘩。
忽而,一大群黑影从天空掠过,让本就深沉的黑夜更暗了。在黑夜中若有若无的鸟影可以在刚刚破云的明月的帮助下窥探得几分,莫约有七八只,体型不大,混身通黑,翅膀扑打得频率极快且有力,仿佛煽起了江上一阵令人不悦的风。
易凌州一皱眉。
这个是……
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