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风起 ...
-
虽然这的确是易凌州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来到中原,而且要一路南下,但他并不是什么富家子弟。
严格来说,他并没有家。
易凌州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谁,自从他有记忆以来他就是一个人,一个人在黑夜里,也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风霜雨雪,也许称的上是腥风血雨,但不管怎么样,这都是很早以前的记忆了,他已经忘却了。
他能够记忆得到的是他与师父一起的几年。
连天的蓑草,苍茫的天空,翠莽的远山,阴郁的白云,高飞的一字雁,窸窸窣窣的昆虫……
中原人所说的玉门关外的塞北,是他与师父实打实生活了近十年的地方。
虽然生活并不舒适,甚至可以称得上贫寒与不易,每天都要外出打猎,如果能猎到野兔野牛一类的野畜是最好的,如果倒霉一天都不见其踪影的话,就只能吃一点囤积的馕饼干粮,茹毛饮血,化雪为水……是生活的常态。
但那确实是他虽然不长的人生中最光明的时间段。
可这样的生活也离他远去了,就像天边远飞的候鸟一样,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易凌州长身站立在船头,直面着呼啸而过的打头风,襟裾猎猎衣袂飘飘,静静地听着风的呼啸,呼呼风声隔离了甲板上人们的喧哗,一切冗杂的新奇的全部都化为了他周身的气,与他化而为一。
易凌州安静地欣赏着从船上可以望去的景色。
江水明绿而静寂,温厚而蕴藉。水波摇晃着十里的碎金,阳光在江波的浪头上浮泛。巍然的山影倒影在水中与连绵至前方,随着船行,碧绿群峰好似主动层层叠叠地移去屏障,展示一条蜿蜒回环却有意蕴无限的出路。
天边有鸟的掠影,有云的行迹。
船行景换,青山不改。
川行石立,白云连绵。
这就是南方,他从来没有到过的南方。
真的就如同师父所说的一样。
易凌州将自己的思绪放空,意识在此山此水之间逐渐涣散,慢慢地随着西斜的太阳蒸发。
他此时可以清楚地感受到精神与这本该陌生的山水融为一体,精神已经出离了□□,感觉得到更远的地方。
易凌州继续将自己的意识放逐,他感受到了风的路径与水的纹路。南方的气与漠北的完全不一样,温柔且细腻,好像每一寸每一处都是有着故事一样。
易凌州体内运气,将这陌生环境中的天地灵气存储于丹田——就像他以前做的一样,熟悉所到之处的“气”,然后化为己用。
他所习的是一种被他师父称为“梦蝶”的功法。
他不需要锻炼自己的气,让自己的气有多么深厚,然后使用的时候就像从水缸里取水一样释放出来;而是驾驭天地之气,让本就存在于世间的灵气为自己所用,这就像做了一个从江海里取水的通道一样。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易凌州的思绪渐沉,进入“无我”之境。
“和光可曾去过南方?”
“未曾。”
“那你应该去看看。”男人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酒,“那和这完全不一样。”
海棠红叶,杨柳梧桐。
是个很美的地方。
……
“和光,我将此物交与你,在它的指引下,你一定要……”男人重重地咳了两下,一摊鲜红的血咳了出来,男人再怎么调整气也都无济于事。
“师父!”
男人背后是西沉的落日,尽管太阳已经西斜,变成了灿灿的金球,但光威仍然不能直视。
“和光,你一定要……”
男人身穿已经不再锃亮的铁甲。尽管身体受了很重的伤,但也用刀支撑着没有倒下,身形还是高大挺拔。
橙红、酡红、赤红,天空被晚霞染赤,整片天空都在这种极尽华丽与雄壮的色泽之中。
男人拖着长刀,走进了如血残阳。
易凌州半慵开眼,从回忆中醒来。
“运功时想起的都是心中的郁结。”
易凌州想起了师父说过的这句话。
若进入“无我”之境还是“有我”,其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若是师父还在的话绝对又要敲打他了。
易凌州念了一个口诀,结束了运功。
突然,易凌州的脸旁划过了一滴水珠,冰凉的触感与下午的阳光丝毫不同,有了一点漠北熟悉的冷气。
他这才发现天已经抹黑了。
黑洞洞的天空下起了意料之外的雨,宣誓着秋的来临。
原本在甲板上扎堆的人群,慌乱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打包好行李,一窝蜂地混乱不堪地挤入狭小的船舱。
“不要挤,不要慌!”舵手扯着嗓子吼着。
混乱的人群根本听不进去。
原本还算是安静的行船嘈杂起来,好像声音足够大就可以不被雨淋湿一样,吵醒了沉睡的天际。
易凌州淡定地看着荒乱的人群,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不打算做。
他并不需要躲雨,仔细一看,雨水都绕着他的周身落下,易凌州用气制作了一个屏障,可以让他不被雨淋。
过了片刻,雨越下越大,最开始的斜风细雨已经转变成大珠小珠落玉盘,而甲板上的人群已经全部挤到了狭小的船舱里,就只剩易凌州一人长身玉立在船头。
一阵江风吹过,携带着江上特有的水腥味与木板稍微潮朽了的味道,秋雨稍微沾湿了易凌州的发稍,衣角也不留神被雨浸湿,色泽深了一块。
易凌州眼睛发神地望着被浸湿的衣角,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同寻常将要发生,瞬间在指尖凝气。
江风还是吹刮着,秋雨被吹得倾斜,船舱蓬檐下的两盏船灯仍然亮着,随着江风一晃一晃。
少了人群的喧嚣,甲板上只听得见秋雨落下的滴滴答答的敲击木板的声音。
突然易凌州感到有一丝不同于江风的凌厉的气息直直冲着他来,他眉头一皱,但在同时,他身形一侧躲过了与风一起飞向他的利器。
是一根针,就比雨珠重了一点。
这难道就是暗器吗?
易凌州新奇地看着被他轻轻夹在两指之间的银针,他从来没有见过实物,只是在师父的藏书里知道有这种东西。
江湖上最喜欢使暗器的有三:
唐门,南越与魔教。
还在易凌州思考这银针可能出自何门何派时,只听一个尖酸刺耳的声音传来。
“呵呵呵,居然能躲过我的梨花带雨针。年轻人,你还有两下子。”
声音是从船舱的船蓬顶上传来的,那里此时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黑衣人,戴着黑色的斗笠,手里拿着一把刀刃上翘的银刀。
“前辈过誉了。”易凌州朝着黑衣人的方向稍稍拱手,从容不迫。
“呵。”黑衣人觉得易凌州这个举动就是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用他那刺耳的声音挑衅到,“那你能不能接下我这一招。”
黑衣人从袖口甩出一把刀,和他手上拿着的是相同的款式,与此同时,黑衣人也身形一跃向易凌州逼近。
小刀划破了两人之间的空间,一路上将下坠的雨珠劈成了两半,刀身上溅起水碎花。
黑衣人在凌空的间隙,又甩出了几把银刀,同时自己也踏着下落的雨珠蛇形迂回式地更近易凌州。
易凌州观察着这一切,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挑战的。
这速度,太慢了。
慢到他可以数清银刀上还残留着几滴水珠,慢到黑衣人诡异的走位他在这潇潇冷雨中都能完全看清。
黑衣人看到易凌州呆滞的表现就很满意,果然最初这小子能躲过他的针就是凭运气,误打误撞而已。
这招梨花带雨刀与魅影步这小子绝不能躲过,这可是聚集了他此时能用的所有气才使出来的速度,看来这小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黑衣人觉胜券在握,内自暗喜。
突然,易凌州抬眼向黑衣人所在的位置看去,目光不偏不倚,正好在黑衣人用魅影步刚移动到的地方。
黑衣人有一瞬间的吃惊:这不可能!他怎么还能找到我的位置!
黑衣人脑中的念头刚过,他就感到自己的左腿突然僵硬,失去了知觉而动弹不得,就这样摔落在地上。
黑色的身影落入甲板上聚集的积水,溅起的水花与空中下落的雨珠相遇又四溅出水花,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左大腿刺痛的酸麻蔓延到全身,黑衣人这才发现自己腿上插着的居然是自己先前扔出去的银针!
这怎么可能难道这小子不仅躲过了梨花带雨针还接住了我记得我的针上明明是涂了毒的,怎么这小子没事?
黑衣人虽然对易凌州为何安然无恙百思不得其解,但他知道自己绝对是在劫难逃。
毒素已经进入他的身体,酸麻了他左半边的身体,如果不即使服下解药的话,他绝对活不过三个时辰。
易凌州缓缓向黑衣人跌落的地方靠近,干净利落的脚步配上雨水清脆四溅的声音,给这个并不平静的雨夜增添几分节奏。
“前辈,你的刀。”只见易凌州衣袖一甩,五把银刀直愣愣地插在甲板的木地板上,每一把都均匀地插入了三分之一,就插在黑衣人的眼前一拳头的距离!
五把。
正好是他甩出的刀的数量。
黑衣人怔怔地看着眼前泛着银光的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