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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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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父,你确定要下手吗?”少年语气很软,但眼神中却满是戏谑与挑衅。
易凌州的大刀架在少年的脖子上,凭借他的武功,只要他稍微一用力就可以将对方人首分离。
但是,他却没有立即动手。
“你不是小耗子。”易凌州淡定地说,就算是现在是这么一个剑拔弩张的氛围,易凌州脸上也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不惊讶也不伤心,不愤怒也不怨恨,“你夺舍了他的身体。”
易凌州冷静地阐述事实,语气十分冷淡,没有任何类似于因为“嫉恶如仇”而愤怒的情绪。
像一个旁观者一样,阐述着事实。
“是的。”少年语气轻佻起来,撕下了伪装的假面,“那又怎样?”
“那他的魂魄去哪里了?”易凌州追问。
“我不告诉你。”少年语气调皮。
“他现在是不是身陨了?”
“……”
少年没有回答,但目光里还是多了几分冷意。
“小师父,你很关心他?”
在这几天的相处中,少年并不认为易凌州是一个热心的人,相反,他与周围的人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易凌州这么执着于‘小耗子’的安危,这让少年有些不爽。
“我就问你,他死没有?”易凌州不理少年,但眼神还是很认真。
少年砸了下嘴,他跟小师父相处多日,自然明白小师父的性子——很固执,甚至是近乎变态的固执。
在得到他想要得到的东西前,他绝对不会放弃或转移注意力。
“没有。”少年知道这个信息的透露是可有可无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十分不情愿告诉对方。
结果易凌州听完就十分干脆地收刀,大刀在空中划过一个弦月般的优美的弧度,随后便被安安稳稳地背在了背上,这个过程雷厉风行干脆利落。
少年咽了口口水,有些意外。
“你不问我是谁?”
“我知道你是谁。”易凌州扶了扶衣袖,定眼看着少年。
“魔教教主。”
少年脸上浮现了笑意,明明是很普通的脸,但此时却有说不出的风情。
“你不杀我?”少年的语气轻佻,戏谑地看着易凌州。
“我为何杀你?”易凌州长身而立,“你并未杀小耗子,所以我不用杀你。”
“可是,我不是杀人无数,喜爱凌虐他人,擅长屠城屠门,还修炼禁术和制禁药啊……”少年慵懒坐下,还单手拄着木桌,十分有兴致地打量着易凌州,跟最初的那个少年截然不同。
“我可是十恶不赦啊……”少年问易凌州,“你不替天下人惩恶扬善?”
“杀你,是你仇人的事,与我何干?”易凌州一本正经。
少年对这个回答感到意外,但随即一想,这正是他易凌州的风格。
少年肆意大笑起来,“哈哈哈……”
“小师父,你真的很……”
“有趣。”
少年‘有趣’两个字是直勾勾地盯着易凌州说的,神情比刚刚严肃认真了几分,易凌州十分确定这个评价背后后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少年提议道。
此时有江风吹进这狭小的船舱,两人的发梢随风飘荡,在空中舞动出轻盈的弧度,好似舞者的善舞长袖,自在而又潇洒。船舱里还是不是可以听见江风携带浪花拍打船身的声音,如轻和而又温柔的乐器沙锤的声音,像是秋天的喃嘤。
“你说。”易凌州回答道,背手恭听。
若是有人看到这一幕会觉得十分诡异,为什么正派弟子会和魔教教主相处地这么融洽啊?!
只会觉得,这两人都不是什么正常人。
……
而这一切的一切,要从几天前说起。
“嘿!嘿!嘿!”
百里渡边水手卯足了劲整齐划一地扬起大帆,宽阔仿佛无边无际的帆布兜了一帆的风,饱满地缓缓升起,准备开始几个月的航行。
舵手熟练地张挂风帆,松紧帆索,尝试捕捉河面山谷中的微风,判定最佳的航行方向。舵手们后又放缆拉船,丈量河面的宽度与估摸水面的形势,觉得差不多的时候,便扯着嗓子大吼一声,知会拦头人。
“开船了……”拦头人大吼一声,雄浑有力的声音划破了长空,衬得嘈杂的渡口好像都安静了几分。
“请问这船开往何方?”
坐在岸边吃茶的白衣少年向茶馆端茶倒水忙碌的小二问道。
清凉的声音与这渡口热火朝天的氛围格格不入,像是初冬的飘雪一样清洁不是这七月流火之际的产物。
“这船啊,”小二刚刚给别桌上了十几碗茶,干得热火朝天,脸上还有着豆大的汗珠,方才得空,用粗布衣衫擦了一下汗,“这船开往余杭。”
“余杭。”白衣少年思索了一下,“可是‘绕郭荷花三十里,拂城松树一千株’所描写的余杭?”
“正是。”小二回答完,才仔细看着少年。
眼前的人一袭白衣胜雪,仔细看会看见雪白轻盈飘逸的布料上的低调奢华的暗纹,在不刺眼的阳光下飘荡出流光。玄黑镶金边的腰带,配有混是黑色的玉佩,别有一番风味。背后背有一把被白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刀,非常突兀,像是塞外的产物。手里提了一个方盒,看不出是什么。
整个人好像不是气候一向温热的百里渡孕育出来的,少年像是来自更北一点的地方,有白得虚虚幻幻,冷得冷冷清清的飞雪常年存在的地方。
小二不由得感觉看到这个少年就觉得凉快了几分。
“多谢。”白衣少年点头致谢,付了茶钱,就直径向渡口走去。
这个白衣少年正是初出茅庐的江湖菜鸟易凌州,而易凌州遇到了他此行的第一个困难——他,不会上船。
由于师父给他的《归元真本》上也没有告知上船的方法,所以易凌州只能在岸边来回踱步。
大船正是将要离岸却未离岸之际,一般这个正是有许多买不上船票的人使劲毕生武功千方百计地逃票上船的时候。
有的是流浪的乞丐,有的是为了躲避仇家的江湖人士,有的是求学的穷书生……
多数人是真的一贫如洗,只求能省免一路船费。
只要能安稳上船,混入人群之中,就可以万事大吉,因为也不会有什么人来查你的船票。
最怕的是技艺不精,失足落下了水,虽然水浅多半不会溺死,但全身行头都会湿透。
小耗子就是其中一个。
“小耗子”是百里渡人称呼的,至于他的本名是什么,百里渡人都不知道。人们只记得几年前的一天突然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出现在了街头,瘦瘦小小的,一身破布,全身上下只有一串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手链,但好像也不值钱。
从那天开始,本就不安静的街道就更不安宁了。
王婶的糕点铺,李叔的小面店,张婆婆的布料摊……都被小耗子偷过。更神奇的是,赵员外家里也进过贼,半天都没有找到小偷,民间有人传就是小耗子偷的。
走街串巷的,偷偷摸摸的,于是久之,他就被称为了小耗子。
小耗子要离开百里渡了。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对于百里渡人来说兴许还是个好消息,这不过是街头上少了个混混而已,生活还是该怎么继续怎么继续。
多年以后,人们甚至不会记住有这么个人存在过,就算意外地想起小耗子,也许只会暗骂几句,揣测他早就在江湖的某个地方寂寥死去。
毕竟,江湖不会记住谁,不会留住谁。
渡口人来人往,三教九流之徒都汇聚于此。
不知道为什么,这艘将要开往余杭的大船上的水手检查登船的乘客检查地特别严。
小耗子根据小耗子偷偷从茶馆吃茶的水手那听来的消息,这艘大船上好像有一个身份富贵的大人物。
小耗子轻转手上的木手链,眼珠一转,暗自有了主意。
小耗子混迹百里渡这么多年,别的本事不说,飞檐走壁的轻功绝对是一绝,有多少号称名门正派出来的弟子都没有他厉害。
小耗子放轻了脚步,收敛了气息,将自己的存在感一降再降,仿佛从来都没有这样一个人一样,就这样完美地融入到了行色匆匆的人群中。
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就像他从前无数次行窃一样。
但是,岸边有一抹原地彳亍的白色身影却注意到了小耗子的举动,而且跟了上去。
小耗子完美地抓住了船将要离岸的一瞬间。
在这一瞬间,水手们会以为客人该上船的都上了,而不该上船的也都没有机会上船了。但对于小耗子这样还算是有一点武功的人来说,却是有机会一个凌空扒拉在船壁上,而且不被人发现的时候。
小耗子身体一个跃起,轻点了几下水面,刚好在他能保持凌空的最后一步抓上了船身。
之后他才发现,上船其实比他想像的更难。
船速逐渐加快,船身周遭的浪花也被磅礴的船体激发地发白,不停地翻涌着。时不时溅起的水花甚至达到了小耗子扒拉的位置,将木板浸得湿滑。
而船身本身就有一个弯曲的幅度,而且做工是真的不错,木板之间的拼接很平整,没有什么突起或是缝隙,这并不方便小耗子行动。如果他没有多年飞檐走壁的经验是绝对会失足落下江水的。
突然,正在缓缓加速的大船咯噔了一下。
由于船身有水的润湿而有些湿滑,小耗子一不小心没有抓稳,失了手。
糟了……
身子在同一瞬间有失重的感觉,之后加速下落,由于没有一丝防备,小耗子完全办不到在空中调整好下落的姿势,这样下去,他还有可能被船身伤到。
但随后小耗子感觉到后领被人提了起来,一眨眼的功夫他居然出现在了甲板上。
风里有一股雪的味道,让人联想到很少飘云牵雾的雪峰,簇簇耀目得清清爽爽。
由于腿还是软的,小耗子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
“是这样上船的吗?”少年的声音非常干净,就像是天山上融化的雪水,还有点阳光的味道。
“啊?”小耗子很疑惑,不知道少年指代的是什么。
“原来如此……”易凌州自言自语,他明白了如何乘船,内心又一种学习新功法的新奇。
易凌州暗想,原来江湖中乘船的方式都如此不同。不仅需要审时度势的细致观察,还需要飞檐走壁的轻功。
原来如此,江湖处处都有考验。
若小耗子知道易凌州心中所想,一定会吐槽一句:不要对江湖有错误的认知啊喂!
小耗子抬眼打量起他眼前这个少年的模样。
易凌州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从小耗子的角度正巧可以观察到两指宽的白色发带点缀在发丝之间,随着江风飘扬着,如云一般舒卷着,划过优美的弧度。
他的头发极黑,是比黑曜石还要存粹的黑色。三千发丝被白色发带高高束起,又如瀑布一般顺滑地倾泻下来,就像南溟深处的长空其中有一银白的星河。
易凌州额前的头发自然地向两边分开,随着江风轻扬,露出了中间精致而又不失柔和的美人尖。白皙而又饱满的额头,浓黑的剑眉,比水墨画的远山还俊逸。
最抓人眼球的是易凌州那双眼睛,是介于桃花眼与丹凤眼之间的眼型。黑眼珠圆润,清澈如天山上深潭,倒影得出世间的彩云与霁月。眼尾又轻轻上挑,却不显轻浮,反而显精气神十足,有一种大刀阔斧的华丽。浓密的长睫毛根根分明,像是高飞的鸟儿展开的羽翼,甚至在脸上洒落了睫毛的阴影。
很好看。
小耗子没读过什么书,但觉得眼前的这个少年是用再怎么文绉绉的诗句都形容不出的好看。
“谢谢……”小耗子知道,如果不是少年的那一拉,他早就成落汤鸡了。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易凌州微微点头,声音有力清脆地回答道。
与人为善,助人为乐。
此乃《归元真本》第一言。
易凌州又思忖片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为了掩饰他的生硬,就做模做样地轻轻一拂袖,算作示意,就这么告辞了。
样子看起来有几分不熟练的不自然,但整个风度还是和皑皑白雪契合的,都有一种与世无争的清冷。
小耗子一瞬间的晃神,静静地看着少年白色的身影融入了船上忙碌的人群中。
小耗子惊叹于少年的身姿绝伦的同时,也因为职业惯性注意到了少年手上拿着的神秘的方盒,大小刚好合适装一件宝物。
小耗子简单打量了一下周围人的穿着打扮,甲板上的乘客多是穿着粗布衣衫,身上携带的东西也没有什么花哨的,都是很平常的干粮或一两件换洗衣物,再对比了一下刚刚少年的样子,小耗子心里有了打算。
少年看起来气宇轩昂,举手投足间是有修养,身上的衣物也看起来不错,身上还配有一把刀,随身行李还有一个神秘的方盒……
看起来像一个初入江湖的富家子弟。
小心一点还是可以办到的……
小耗子心里暗想,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接下来的路费是有着落了。
毕竟江湖险恶,是要给初出茅庐的人上一课的。
小耗子的手不由自主地转着木珠手链,这是他心里打鬼主意时候的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