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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崩逝 申浅,好算 ...

  •   什么叫母皇也该拥有自己的孩子?难道她不是母皇亲生的孩儿吗?

      申棠幼小的身体蜷缩在父母中间,明明被双亲的体温包围,却依然感到浑身冰冷。她紧紧地闭着眼睛,努力不让自己呼吸惊扰到才睡着不久的申浅和玉朝夕。

      她是在马车上短暂地歇了一会,但在父母略带争执地讨论选秀一事是就已经醒了。她一时觉得以她的身份,这件事不便开口,二是贪恋一家三口难得的亲昵,便一直靠在父亲身上假寐,谁成想听到了那句令她世界几乎崩塌的话。

      她不是没试图催眠自己,告诉自己这可能只是父亲单纯觉得自己不够优秀,不配做母皇的女儿。可她是申浅和林深见教出来的,那股子理智清醒的劲儿像极了她们,越是在这种情况下,她越是能抽丝剥茧,把从前蹊跷的种种全部串联到一起。

      幼时有个侍从打趣她和玉朝夕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容貌比起母亲更像父亲,从此之后她再也没见过那个侍从……

      她终于理解了父亲对她的冷淡,抵触,和偶尔出现的复杂目光,可摆在她面前的,确实另一个让她骇然的问题——申浅为何会接受她这个孽种?

      “殿下昨晚没睡好吗?”早课开始前,她的伴读见她眼下发青,略带关心地问。申棠抬眼望向这位自小相伴的友人,微微摇了摇头,随意道:“我记得你母亲半月前刚刚升任了刑部尚书,本太女公事繁忙,还未曾拜访过她,今日下了学,你便同我一起去刑部寻她吧。”

      父亲是从宁安王府选上来的人,只要她重查宁安王之事,定然可以找寻到蛛丝马迹。

      扶苏宫中的申浅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已经察觉到了出身有异,当宫人向她禀报太女去了刑部,她只当她想结交大臣,继续与郭子充一同批阅奏折。

      “子充,给朕拟道旨,弘文馆允许男子同女子一起读书,词句你自己斟酌。”郭子充的才学能力不逊色与任何女子,他母家也懂事,助她除掉林家后便急流勇退,申浅也高兴有一个能力超群的助理帮她分担工作。

      “陛下不担心世人参您肆意妄为吗?”郭子充虽然这样说,手上倒没耽搁,提笔写了起来。

      “这十年民生富饶,民风开化许多,朕昨日出宫,发现许多铺子是男子所开。”申浅看了眼陪伴自己多年的这位工作伙伴,轻声道:“读书成材又何必局限于性别,三年后朕还要开设男子科考,由子充你做考官。”

      “这……臣怎么敢。”他怎么敢想这一天呢?申浅能让他帮着处理政务,让他这一身才学可以造福于民,已经是他修了几辈子的福分了。

      “只愿为臣,不愿为侍……当初连这话你都敢说,怎的如今反而瑟缩起来了呢?”见他头垂得更低,申浅不禁轻笑。

      “那是臣当年不懂事,皇上莫要打趣臣了。”祖母没有骗他,当今圣上真的给了他一片天地,让他虽居深宫,却可施展自己的才华。

      “陪朕多年经营,你辛苦了。”在郭子充震惊的目光中,女帝慢慢说道:“之后,子充就去前朝帮朕和太女吧,有什么流言蜚语,朕顶着就是。”

      要改变旧思维,改变持续了千百年的所谓“传统”,光靠嘴上说是没有用的,必须得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经济要发展,政治要清明,文化也要发达,才能去考虑更多的事。现在的大殷是崭新的,充满希望的,百姓也能接受许多新兴的事物……促世者,做到这一步,申浅无愧于心。

      月上梢头,在御书房考较完申棠的功课,申浅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棠儿今日从刑部回来就有些魂不守舍,可是被什么吓到了?”

      小太女的脸色有些苍白,勉强挤出一抹笑道:“今日太傅讲了《大殷圣政国朝典章》中的刑部一章,儿臣便与伴读一同去刑部看了看过往的卷宗,不巧翻到了几宗前朝的案子,儿臣无用,有些被吓到了,还惹得母皇担心。”

      前朝炀帝当政,确实有不少冤假错狱,且经常动用酷刑,难怪这孩子害怕。申浅心疼地揉了揉小太女的发顶,安慰鼓励道:“这些东西棠儿现在看还有些早,天下早晚是要交给你的,过两年再看吧。”

      “谢母皇关怀……”申棠有千般疑问哽在喉头,可她也知道问出来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终究把这些疑问咽了下去。“儿臣今日尚未拜过先祖,母皇可要同儿臣一起?”先祖申十五的画像就挂在御书房,她本来就要每日参拜,如今拿这个转移话题,倒也自然。

      女帝似乎对她记挂先祖一事非常满意,欣然答应了。申棠执香跪在那副有些褪色的画像前,紧闭双目向先祖祈祷,丝毫没注意到身后女帝视线锁定着画像上的女子,眸中无半点尊敬。

      那副画像的颜色……似乎又浅了一些。

      母女二人说了好一阵子家常,就在小太女想邀申浅去她父亲宫中用膳时,一名小宫女脚步匆匆地赶过来,满面喜色地向她们禀报——林深见找到了。

      “008,是你做的吗?”在去往寝宫的路上,申浅在意识空间内询问系统。

      【宿主在说什么?】
      因为申浅的语气没半点起伏,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008没读懂她的意思。

      “是不是你……让林深见走的?”她本来想问是不是008找回了林深见,想到这样说可能会让系统觉得她爱她,就把放林深见走的锅甩到了008身上。

      【我巴不得你们两个锁死。】
      008没好气地噎了一句,昨夜林深见自己逃走是她意料之外的事,她甚至怀疑过是不是申浅故意放她走的,如今见申浅这副模样,倒是打消了这个疑虑。

      富丽堂皇的女帝寝宫内,龙脑香安静地燃烧,释出丝丝缕缕的清冷香气。那人披着不合身的锦袍,散着满头青丝,一遍遍翻阅这一年来的家信。

      “吾儿深见,见字如面,你居于深宫……”
      “吾儿深见,见字如面,久未通信,心中挂念……”
      “吾儿深见,见字如面,为母与你父安好无恙,幸甚,幸甚。上元将至,乍暖还寒……”

      每年她的父母能进宫看她一两次,每月有一封家信让她安心。这些信被她珍重收藏,每到了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拿出来翻阅几次,最新的一封是前日送进来的,里面是林老夫人嘱咐她天冷添衣……

      “时鹿你回来了,彻夜未归,可一切安好?”女帝打断了她的思绪,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抚上了她冰凉的发丝,隔着衣料触碰她瘦削的脊背。

      手掌之下的身躯轻微地抖了一下,申浅心头苦涩,看来她真是厌极了她。“……如此恨朕,昨夜怎不趁机远走高飞?”到底是哪里出了错,申棠手底下的人不是会故意放她走吗,她为什么还会在宫里?

      “皇上……”林深见自嘲地笑了,她将头轻轻倚在申浅肩上,字字凄凉,“除了您身边,我还能去哪呢?”

      昨夜,曾在林家侍奉的老仆抱着她的腿痛哭不止,同她讲述这些年来林家的凄凉。林家二老从来对她报喜不报忧,进宫看她也只说一切都好,她竟不知母亲在五年前的逃亡中留下了隐疾。

      “母亲她还好吗?可找大夫看过了?”面对她的追问,老仆支支吾吾,半晌才吐出了实情。

      “老夫人她……已在一年前就……去了。”不只是林母,她父亲积郁成疾,在林母去世的次月郁郁而终……

      什么乍暖还寒,今年的冬天从来没有暖过!所有信都是母亲临终前写好的!

      那个女帝早知道她母亲快不行了,以她的安危为代价,命她母亲写下几十份家书,为的就是安抚她,让她安心待在宫中。她好恨,在母亲病重濒死的时候,在她父亲油尽灯枯的时候,她这个做女儿的,正在与自己的仇人抵死缠绵……

      申浅爱过她吗?林深见想,她大抵是爱过的。在她给申棠授课之时,她的视线曾不经意掠过那道明黄的身影,那人来不及收回自己温柔的目光,那目光中有着千回百转的深情,似乎她已爱了她几生几世。

      皇上,你的表情太傻了,让外人看去可怎么得了……这个想法才在她心头一闪而过,就看到女帝脸上换了副表情,又是那副她最讨厌的轻佻嘴脸。

      “浅浅,你对我……可曾有过半点真心?”申浅似乎被她的离去吓怕了,仿佛她很快就要离开她似的,床笫之间的动作极为热烈动情。林深见的手指拂过申浅脊背上被她抓破的印子,贴在她耳畔轻轻地问。

      女帝的动作一顿,但也只是一顿,随即不屑地道:“不曾。”

      好,太好了……林深见低低地笑出了声。她攀在女帝后背上的手向上滑动,在身体最热烈的融合中,取下了女帝冰冷尖锐的发簪。

      “你别做傻事!”发簪的尖端指着林深见脆弱的脖颈,申浅怕她自戕,一动都不敢动。“想想你娘,你爹,你死了他们都不会好过,所以你不准死。”这次的林深见好像要动真的,意识到这件事的申浅再也没了往日运筹帷幄的帝王风度,字尾甚至在发抖。

      她筹谋了几世,今生更是做尽了亏心事,才给了林深见一个平平安安的未来……如今她快要离开这个世界了,怎么能眼看着林深见死在自己面前!

      “皇上,事到如今,你还在骗我。”她的软肋早在一年前就没有了,申浅竟然还想以此来要挟她?

      “您对一个不曾用心的玩物,未免太紧张了些。”申浅的反应她看在眼中,这人嘴上说的恶毒,在发簪刺破自己皮肤时却急得红了眼,她不禁想道,若是自己死了,这位帝王将会有多难过。

      她对申浅,申浅对她都是有情的,有情就能把这些年的折磨一笔勾销了吗?难道所谓的爱情是什么万灵药,有了它就能不辨是非不论恩仇吗?

      仿佛是命运的指引,从她清楚地认识到申浅在乎她那一刻起,林深见的耳畔似乎就多了一道声音——杀了自己。

      她是该杀了自己,那些话本子里不都是这么说的吗。被仇人巧取豪夺,只好诱骗对方爱上自己后再死在她面前,让她好好尝尝生离死别的滋味……

      可是,凭什么死的是她呢?

      在她冰冷的目光中,女帝的身体失去了力气,指甲上的毒早在欢好时就渗进了申浅的肌理,纵使她身负武功,此刻也成了废人。

      “江山百姓,与我何干?你是明君……又与我何干?”她林深见被这天下拖累了一辈子,如今家破人亡,天下又有谁能救她?

      “申浅,去死。”

      她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将发簪扎向女帝的脖颈,捅进她脆弱的咽喉。女帝瞪大了眼睛,胸腔因为呼吸困难剧烈的收缩,她仿佛还想说些什么,在她发出声音之前,发簪被狠狠拔出,刹那间血喷了出来,灌进她的喉管,淹没了她的声音。

      “我已经精疲力尽,不要救我了……”一下,两下……动脉被金属刺穿,申浅知道自己回天乏术,阻止系统为她抢救,只忍着疼,安静地看林深见最后一面。

      别哭啊,你应该笑。

      “太……好…了……”申浅颤抖着伸出手,用最后一丝力气抚上爱人的脸颊,仿佛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今…生……”

      太好了,今生死的不是你。

      申浅的声带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的世界逐渐模糊,唯一清楚的,就是林深见那张染上鲜红血液的,表情痛恨的,瓷白的脸。

      真美……

      大殷女帝申浅,与正月十六日夜,暴卒于寝宫。

      “林深见,你害我生母,又杀我养母……”太女申棠的手指攥得发白,对老师的所有崇敬都在今早看见母皇尸身那一刻变成了憎恶。玉朝夕早就哭得晕了过去,一切只得由十岁的她来背负。

      “太女已经知道了啊……”林深见的眼皮都不抬一下,她的灵魂仿佛也随着申浅的死去消亡了,只留下一具行尸走肉。脸颊上的血早已干涸,她木然地擦了一下,哑声道:“行刺君上,按律,当凌迟。”

      “老师……”她还在教她,这似乎已经成了她们的习惯。申棠想说的话在喉间梗住,半晌后颓然坐倒,对着左右侍从下令,“拖下去,凌迟。”

      “臣,林深见,谢主隆恩。”她知道自己逃不掉,索性就抱着申浅的尸身躺了一晚上,感受她温热的躯体逐渐变得冰冷,在她死后,她们之间终于没有了算计,只剩下了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

      “大行皇帝遗诏到——”申棠跪下接旨,来人是伺候她母皇多年的宫郎于归。

      于归早已哭成了泪人,可他还是强撑着将圣旨交给了申棠,完成申浅的遗愿。“多年前皇上和奴说过,若她遭遇不测,或是百年后故去,就把这份遗诏交给您。”

      申棠起开遗诏上的金红封条,里面的每个字都是对她身边人的关心。

      “沈南星被贬边塞,你若将她召回,她必定对你死心塌地……”
      “郭子充虽为男子,其才华盖世,若不入仕,实属可惜……”
      “你父亲性子绵软,别用太皇父的身份拘束他,让林溪带他去看看大好山河……”

      除了林深见,她全都关心了个遍,还附带了一张密道地形图,标注了谍部和接头人的名字。

      “棠儿,娘注定对不起你,生死两茫茫,若不看到你一切安好,我在九泉下也不会安稳。你亲手取下御书房中的先祖画像,将其挂在你的寝殿之中,有先祖庇佑,为娘才会安心。”

      “娘……孩儿再也没有娘了……再也没有人这样对孩儿了……”读到此处,申棠推开众人,踉跄地奔向御书房,路上她还摔了一跤,她也不管,只像个普通的十岁孩子那样,边跑边哭。

      在她来到御书房,手指触碰到画像的一瞬间,她立刻止住了哭泣。脑子里突然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记忆,她是她,又似乎不是她……她似乎在多年之前活过,似乎也在许多年前就应该死去。

      “我们做个交易,帮我保个人。”比她记忆里年轻许多的申浅在一个类似画卷之中的地方这样对她说。

      “母皇……不,申浅,好算计……”跟在她身后的宫人们见她似乎换了个人,纷纷瞠目结舌,“传朕口谕,先帝乃是自然病逝,与其他人无关,放了林深见。”

      属于申棠的那份情感还在她心头激荡,她的眼角不由得流下泪来。自己当初填补这死婴体内的灵魂竟有了自己的感知,原来这就是申浅打的主意,让她由她以及她身边的人抚养长大,自然会对他们多一分眷恋。

      “我……朕自会善待他们。”换个名字也不会怎么样,她又不是第一次重生到后代身上了,最开始的名字是什么,她都快忘了……

      对了,想起来了。

      她最开始的名字,是申十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崩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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