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中英》东归稚

24、第 24 章 后日见。

　　这几日，荣恨桃又忙起来了。之前准备采买丫头的事，因遇到长禄先搁置了下来，她先去买了两个丫头，一个圆脸儿，人生得讨喜，叫小映，一个高挑，看起来干练利落，叫小照。
　　又吩咐他们重新修葺着意园，不过，最近天儿是渐热了，荣恨桃特意吩咐来升，要随时备好降热解暑的绿豆汤、凉碗等，以免出意外。
　　将大堂改制，先开了个右角门，这门开得还算宽敞，另辟了个地界儿，设了个典当柜，柜台也建得与角门一般儿宽，且高高的，柜台前后上下都另设柜格，与其他家别无二致。
　　不过，自左侧门进去，可就不是这个光景了。进内，先见一面紫檀木质插屏，上绘牡丹锦鸡图，镶玉石，玲珑剔透。过屏风后，内里别有洞天。一楼仍是大堂，二楼设包厢，大堂中间搭建了个四方台子，又放置一架高架铜锣。
　　荣恨桃让来升重新采买了高脚茶几、胡床等，二楼包厢除了茶几、胡床、凭几，内又挂卷轴，或是江南雪景、或是边塞大漠，又或是崇山峻岭，各不相同。室内装点，或悬斗笠，或挂胡笳，又或是假山盆景，贴合画作内容，浑然天成，又在各处小细节处显示着巧妙和精美。
　　一楼做的还算是普通人的生意，二楼则着重于贵人，较之一楼，二楼精心不少。可见，还是主要做贵人生意的，毕竟竟宝生意，一般人也出不起这个价。
　　竟宝行开张，最要紧的是货源。这个她倒是不担心，一来，典当行兴许或有沧海遗珠，可以直接通过她的手来竟宝行。二来，她早些年搜罗到的一众宝物都可以派上用场，而且她也可以去和娄家、苏家和韦家谈生意，和他们一起合作。
　　此前，荣恨桃一行人初来长安的时候，她不怕夏姬在着意园搜也是这个原因，因为她真正的家当和得用的人全都还在路上。这些日子，陆陆续续地一大部分都到长安了，荣恨桃先把他们安顿在了安善坊，等着意园修缮好了，就搬过来。
　　其实荣家，早些年就有意拓展生意，在长安已开了两家分店，主营彩缬，这事荣广知做得谨慎，荣恨桃也顺了阿耶的意思。在长安城内，这两家彩缬铺铺面都不算大，主营江南丝绸，店内生意尚且说得过去。
　　在着意园开张这个事上，可以说得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荣恨桃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着意园”这名字还算不错。于细微之处留心，于紧要之事提防，于贵重之物谨慎，处处皆要“着意”，倒很符合她开典铺和竟宝行的理念。
　　所以，园子的名字没变，正准备交代人去重新打一份匾额，却于题字一事上犯起了难。
　　如果是以前，兴许她会来叫邓艾。他这个人虽然看起来放浪形骸，但是却写得一手铁画银钩、游云惊龙般地好笔法，只可惜，他以后不会再来着意园了。
　　现在，长安城里，她认识的权贵，只有邓澜，如果……谢以慕也算的话，那也只是两个。邓澜和谢以慕，哪个她都不想再有牵扯，所以这事一时竟下不去手了。
　　要是能在大街上，就能碰到个贵人，就好了。
　　也许是老天偏疼荣恨桃，还真被她碰见了。
　　荣恨桃带着双溪，在三得居刚坐下没多久，就有个四十来岁的媼姑撞到双溪身上，还碰翻了一杯茶，那茶汤直接倒扣在双溪的腿上。双溪一下就跳起来了，茶水不是很烫，她人倒是没事，却弄脏了衣裙。
　　那媼姑张嘴一讶，急忙给她求饶：“娘子莫要动怒，我一时情急，冒犯了娘子，全是我的不是。”
　　双溪眉头紧紧锁着，正要发作，却看到那位夫人颤颤巍巍、哆哆嗦嗦地，话衔在嘴边却说不出来了，瘪了下嘴，不大情愿地摆摆手：“算了算了，我不跟你计较，你先走吧，下次当心点。”
　　那媪姑连连口中称谢娘子大恩。
　　她冷哼一下：“也就我这么好心，要是别人，早就让人赔个百八十件的。”
　　荣恨桃看着这媼姑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可一时也说不上来，所以也没说什么，只是，那媼姑转身要走的时候，却听到一声利落的一句：“站住！”
　　荣恨桃循声望过去，是位女子。那女子梳着圆锥髻，高高的发髻显得人精神饱满，女子的眉眼之间带着股英气。她发上还饰有一圈湖蓝宝石珠环，英气之余又增添了几分女子的娇柔。
　　那女子离开了座位，走到媼姑面前，问她：“你当真只是碰翻了茶水？”
　　媼姑愣了一下，作出满脸疑惑，她的手微微朝前探过去，摊开怀抱：“不知这位娘子缘何这么问，我、我只是不小心碰翻了茶水，弄脏了这位小娘子的下裙啊……”
　　那女子仍不罢休，斜睨她一眼：“当真？”
　　媪姑点头如捣蒜：“自然当真，我缘何要骗娘子？”
　　她冷哼一声，身形极快，如电光火石一般，在那女子身侧一擦，一点她胸膛，回首过来，食指上就挂着一挂钱袋。
　　那媪姑面色一骇，两股战战，急忙摇头：“不、不，不是我，我没有！”
　　双溪赶忙去袖口里找钱袋，空空如也，又在怀里寻摸，还是没有。荣恨桃止住她的手，递了个下颔给双溪，让她看刚才那位女子。
　　那女子手一扬，双溪伸手一抓，接过来，前后翻看过，果然是她的钱袋。
　　双溪登时就站起来，骂道：“你这老妇！本来看你可怜，不预与你计较，可你倒好，居然打起在我身上发财的主意！”
　　说着，双溪尤不解恨，围着那媪姑转圈圈，咬着一口银牙：“好啊，敢欺负到我头上来了，打量我年纪小，好打发是不是！”
　　荣恨桃此刻站起身来，到双溪身侧站好，揽了一下双溪的肩头安抚她的情绪，与那媪姑说道：“为何要偷？”
　　那媪姑呜呜地拿袖子抹泪：“要不是我儿摔断了腿，不能下地，孙儿又突然病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我……”她一摊手，“不然，我也不能动这歪心思啊！”
　　双溪一挑眉：“这么说，你倒是没错了？”
　　那人惶急起来：“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好娘子，大恩有大量，饶了奴吧！”说着居然要叩头。
　　荣恨桃倒受了她这一跪，说道：“今日，你得罪了我们，我们姑且放过。按理来说，我们该抓你去见官。不过，这次便罢了，你且记着，来日，此恩情你必定是要还的。”
　　她忙不迭点头：“是是是，夫人恩情，奴没齿难忘！”
　　那位英气的女子看着荣恨桃主仆二人，一个人唱红脸，一个人唱白脸，这一出好戏，唱得好极了。
　　双溪双手抱臂，冷哼：“还不快滚啊。”那媪姑急忙夹着尾巴跑走了。
　　荣恨桃走到那位女子面前，一笑：“妮子刁滑，让娘子见笑了，不知这位娘子尊姓大名，今日襄助，感激不尽。”
　　那女子也笑了：“举手之劳罢了，夫人不必在意。”
　　荣恨桃拉了双溪过来：“我是荣恨桃，这是我的丫头，双溪。”
　　“丫头？”那女子倒是没想到，语气略显惊讶，不过一瞬的功夫，她就恢复方才的神情了，“我还以为是你妹妹呢。”
　　荣恨桃一戳双溪的额头，双溪哎哟一声双手盖上去捂住：“她哪儿是啊，这么蠢笨，哪里比得上我半分？”
　　那女子被荣恨桃说得笑了：“孟傲南。”
　　荣恨桃一讶，孟傲南的故事，她早就听过，却没想到在长安碰上了。
　　孟傲南，十九岁，是陇右道节度使孟岐山嫡二女，自小耍得一手红缨枪，懂兵法览史书。孟傲南的母亲是太后子侄，太后见她伶俐可人，十二岁以前，她都被养在太后膝下。
　　随着她年岁渐长，以及孟岐山被派往鄯州，孟傲南就被接了过去。合黎山常有土匪作祟，声势不小，为祸百姓，过往商旅叫苦不迭，孟岐山多次派人剿匪，但剿了又起，起了又剿，已逾三年之久。孟傲南为孟岐山献计，智擒山匪斜蕲，解百姓苦，那年，她十七岁。
　　她在民间轶闻里还有桩风月之事。十六岁的时候，孟岐山要为她定婚，她宁死不从，拒不成婚。至于缘由么，听说，她早些年在京时，曾有个非他不嫁的人，还与人私下定了情，只不过那人却转头负了她，只有她自己还苦苦守着。
　　到现在，也是蹉跎了几年韶华，渐渐便有了她要终身不嫁的说法。
　　荣恨桃闭门不出的这段日子里，陇右道节度使孟岐山进京述职，还带了女眷，这段日子，她是疏忽了不少，这事都忘了。
　　其实在荣恨桃的固有印象里，如孟傲南这样飒爽英姿的女子，合该出门都穿男装才对。但是孟傲南这一身坦领襦裙，穿在她身上恰到好处，既利落，又不失女性的柔美。
　　荣恨桃顺势就邀请了孟傲南一起用饭。
　　孟傲南性子爽快，不扭捏，和荣恨桃聊下来，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之前我还在想，我在长安城也没什么旧识了，还有几分寂寞，如今认识了你，以后我出来顽可不愁了。”说着，她便夹了一口菜，“不知道阿桃在长安城是做什么呢？”
　　荣恨桃一笑：“典铺，唔……”她停顿了一下，“还有竟宝行。”
　　“在哪儿，可领我去看看吗？”孟傲南显然起了兴致，“我在鄯州的时候，也见过他们竟宝，却没见过长安的竟宝行。”
　　荣恨桃吃了口菜：“还没开张，不过也就这两日了，我刚打算要去打一份新匾额。等开张了，我会请人去你府上递请帖的。”
　　“是与你夫君一起吗？”妇人髻和未出阁的娘子发髻梳发不同，这不难看出来。
　　荣恨桃浅浅笑着，摇了头：“没有，我与夫君和离了。”
　　孟傲南看着荣恨桃的神色，似乎也不像是悲痛，她突然发问：“阿桃，你可会骑马？”
　　荣恨桃摇了摇头。
　　孟傲南一笑：“不会也没事，我可以教你，我的骑术可是很好的。”
　　荣恨桃问她：“怎么突然这么问？”
　　孟傲南一脸神秘兮兮地，在桌上担着胳膊，靠近她：“想去避暑吗？”
　　荣恨桃眼神一眯，也靠近孟傲南：“最好是一望无垠，还没人打扰的那种。”
　　孟傲南和荣恨桃一拍即合。左右着意园的工事还没完全停下来，有进宝看着也不会有什么差错，这么想着，她就答应了孟傲南。
　　孟傲南得意地朝荣恨桃一抬下巴：“后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