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 短篇集》草树不知春

8、补课

　　年小萍走进房间，里面坐着老熟人孙浩和李海洋。他们放下资料看向来人。姓名，孙浩说。“年小萍。”几进宫了，李海洋问。“二，不，第三回了。”咱们常见，说说吧，又犯什么事了，孙浩问。两人向后靠，表情很放松，年小萍被看得发毛。她这时才有些后悔，后悔什么她却说不上来。她知道孙浩和李海洋等着听故事，可她不能当故事讲，她得好好想想。
　　这件事要从早上说起。女儿佳佳吃早饭时忽然耍性子说不想去上课，年小萍好说歹说就是不听，她一个脾气上来打了女儿。蒋佳人哭着摔门回房。年小萍咒骂着，才八岁就敢给我甩脸子，长大了怎么的了。不行，这补习班必须得上。蒋大为劝她消消气，去把女儿哄出来，不能耽误上课。年小萍更生气了，她说，凭什么每次都是我唱白脸你唱红脸！我起早贪黑做饭做家务，送她上课还要被骂，讲不讲道理啊！蒋大为说，讲道理？是谁给她报那么多补习班的，你看看她还有周末吗！他重重地放下碗，进厨房了。年小萍想不明白，她有错吗，别人家不都是这么过。她没有错！到底还是要送女儿上课，她强压怒火，总算是把祖宗哄出门了。
　　早晨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是凉的。蒋佳人说，妈妈，我还是不想上补习班。年小萍说，你不上别人也会上，他们会超过你的。蒋佳人说，我不会让他们超过我的。上周语文小测我考了全班第一呢。年小萍说，那是上的课有用，你要是不上课就考不到了。蒋佳人说，可是考的都不是补习班上学的。年小萍说，别瞎想了，课必须上。快点，要迟到了。
　　上课时，年小萍搬了个圆凳加入其他等候的家长。大部分是妈妈。她想，看来还是母亲会更在乎孩子的学习。一个卷发说，佳佳妈妈，你们今天上几门？年小萍说，我们今天只上三门。另一个直发说，哎哟，我们家今天有五节课呢，累死了！卷发说，我们也差不多，连轴转，比上班还忙。不过小孩成绩确实上去了，累就累点吧。年小萍说，现在大家都补，谁不补，谁就落下了。
　　数学课三小时，中间有十分钟休息。蒋佳人和其他同学出来活动活动。她向年小萍要手机。作为来上课的交换，年小萍解锁之后给她，她拿着手机不知道跑哪去了。课间很快结束了，蒋佳人把手机还回时似乎在笑，仔细一看脸上又没有表情。年小萍有些奇怪，但并未放在心上。卷发说，你女儿好乖啊，不像我儿子，整天在家发脾气，一点都不听话。直发说，可不是，天天吵，吵得头都大了。年小萍拢了拢头发没说话。她们接下来聊起自己以前上学经历，这更让她无法加入。这让她想起高中老师刻薄又势利的嘴脸，以及家里怎么也拿不出来的两千块。年小萍顿时觉得有点刺眼。不过她们已经记不太清上学时的事了，很快她又跟着家长们聊起来，这时话题已经转到猪肉和羊肉哪个更划算了。
　　聊天声淹没了警笛声。数十名警察包围这里时，众人才惊呼道，他们怎么找到的！家长们开始打电话找人帮忙。年小萍没人可找。她拦下两名警察，他们已经握住门把手了。你们不能进去，她说。里面在干什么，警察问。在上兴趣班，她说。家长们放下手机看着这边，没有人说话。我们接到举报，里面在进行非法补课，警察说，让开。年小萍整个人挡住门。我不会让你们过去的，她说，我交了钱，我的孩子可以在里面上课！这是违法的，你们没有这个权利。一个年轻警察走上来试图拉开年小萍。他握住她的手往外用力，年小萍突然疯狂挣扎，最后和警察扭打起来。她谩骂着，骂得毫无条理，脏话一句接着一句。其他家长看得目瞪口呆。年小萍只觉得愤怒，这种愤怒冲上脑袋模糊了视线。她眼中厮打着的高中老师，一巴掌扇下，人又变了，变成那些家长，变成蒋大为。年小萍看不清这高速转动又仿佛静止的世界了。
　　年轻警察抓住对方恍惚的一瞬间，铐住年小萍。其他警察破门而入。教室隔音很好，里面还在上课。看见冲进来的警察，老师神色慌张，孩子们满脸惊讶。当警察押着老师和年小萍上车时，年小萍忍不住回头。她看见表情复杂的家长们，和家长手下的孩子。她有些不敢相信，这些孩子居然在笑。她的佳佳也在笑，眼神冷静而漠然，身边没有家长。
　　从警局出来时已是傍晚。街上起风，年小萍浑身发抖。她头是昏的，一定是房间太闷了。太阳还没下去，月亮已迫不及待升起。月光补全路灯最后一个缺口，环住年小萍。在温暖的怀抱中，她想，她该睡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