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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管事婆子还是江老夫人的陪房。这么高的辈分出来跑腿,并不是赵家主不敬老,而是她自个儿请缨,好见一见这养在外宅的三姑娘。

      倒是个美人胚子。赵三郎能被江家相中,才干不消说,仪表也自然俊朗过人;发达后纳的卫三姐,更是绝色了。

      有这样的双亲,孩子若生得寻常,反而成不寻常了。只是金玉其外,难保不会败絮其中。

      老妇人眼睛毒,一望既知这位三姑娘心大性野,骨子里是不服管教的,如今形势比人强,方才装出一副温驯相来。

      也罢,不在夫人的哀礼上失了分寸就行,这短短几日里看严些,等发丧过后,还送回小娘窝来。

      瑶光尚不知道,自己的去留就在一个婆子的转念之间,不过,她也不在乎。

      坐在马车里的这一顿饭工夫,她就把自己头上戴的碎宝石攒花、塞耳洞的金丁香给摘了,装到腰间的豆绿荷包里,又连着荷包一起掖进衣襟里。

      管事婆子不动声色在一旁觑着,心里啧啧称奇之余,越发觉得她不是个心思简单的角色。

      一路无言地路过江家洞开的大门,拐个弯儿,马车在西角门停下来。

      管事婆子先一步下车,一面扬手让人再取凳子来。

      瑶光自己打了车帘,探出半个身子,随后却迟疑了,嗫嚅着唤她:“刘嫲嫲,我腿有些软…”

      婆子心里嗤笑一声:到底是小妇养的,上不得台面。面上尚且温和,上前半步,抬起胳膊来:“姑娘别怕,我搀着你呢。”

      瑶光眼里闪过一丝感激,而后垂下眸子,屏气凝神地把着她的胳膊,缓缓挪下来,趁势跟着她,前后进了角门。

      江府里白汪汪一片,悲哭声则极有规律,大概是几位大小主子领头,丫鬟小厮们跟从,一起俱起,一止俱止。

      嫡出的大小姐江臻,龙凤胎江致与江宝璐,还有二夫人馥华——这些人里哭得最伤心断肠的是二夫人。

      瑶光咬了咬嘴唇,在刘婆子向二夫人低声回话的间隙,自己先跪在地心,呆望着火光跃动里似真似幻的灵柩。

      哀恸的哭泣声不知不觉低了许多,江臻皱起眉头,回身一瞥,吩咐自己的丫鬟道:“把她领到我这儿来。”

      她今年已经二十岁了,一向就有主见,头两年定了亲,越发有了大人的架势,连二夫人都时常与她商量家里的大小事务。

      二夫人前脚听完刘婆子的话,后脚又听见这么一句,倒是没什么异议——江致和江宝璐都跪在自己身后,瑶光来了,是该在她大姐姐后头跪着。

      片刻瑶光披了麻戴了孝,走上前来,在灵前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敬香烧纸毕,退回江臻身后。

      江臻却盯着她没转回去,瑶光犹豫了一下,怯怯唤道:“大姐姐。”

      江臻不置可否,只说:“头一回进家门。”

      这是个没头没脑的陈述句。瑶光觉得很好笑:他们是接她来“全礼”的,难道还指望她伤心得发自肺腑吗?

      江大小姐盛气凌人,就别怪她专往痛处戳:“从前…都只听下人说起过夫人。”

      江臻可能以为她要说一些陈词滥调的阿谀奉承之言,眼里的轻蔑已经流露出来了,岂料她接着道:“像菩萨一样,怎么可能陨落下来呢?”

      这话顿时刺得江臻心里一痛,勃然变色之际,又分明看见瑶光因为说错话而掩饰不住的惶恐。

      算了,外室的孩子,原不该苛求太多。何必和她计较,扰了母亲未远之灵。

      她正要回过身去,就见父亲匆匆自前院进来,面上居然带着两分喜色。

      江臻刹那间冷了脸,视而不见地端正了跪姿。

      赵三郎一来就碰了个钉子,自己也意识到不妥了,弯下腰去,对大女儿解释起了原委:“今早嵘越在圣上面前提了为你母亲请封的话,圣上当即便准了!不然还要等上好几日呢。”

      嵘越正是江臻未婚夫的表字。这门亲事是江夫人健朗时促成的,江家身为皇商,实惠有了,清贵上到底差了些 ,靠着祖荫,却混不成今上心腹,唯能从姻亲上入手,高攀上了帝师的长房长孙单霄。

      赵三郎的从二品通奉大夫是虚的,单嵘越的正五品镇抚司千户才是实的。江夫人的诰封,做丈夫的得上奏疏去求,还不知内阁何时能贴票拟;单千户这个做女婿的,则只消在面圣时提一嘴,便办妥了。

      眼下贵客临门,赵大人还打算央长女去招待一二。

      江臻其实觉得父亲这提议不怎么妥当,她和嵘越虽定了亲,但毕竟没有过门,况且眼下还在母亲的丧仪里——招待外男的事,原本该是他这个家主的。

      然而,江家承了这么大人情,也确实该向嵘越当面道个谢。

      父亲不够着调,只好她出面了。从另一方面说,江臻同样不想和庶母弟妹们共处一室。

      她颔了颔首,搭着丫鬟的手臂站起来,说:“请单公子到花厅稍待吧。”

      这话其实是吩咐身边下人的,不过赵三郎听了,亦情不自禁地跟着点头。

      瑶光一字不落地旁听完了,暗自觉得有趣:原来在折柳巷里说一不二、呼风唤雨的父亲大人,对待嫡女是这样温和小意。

      她保持着岿然垂首的姿势,只脚踝略动了动,缓解腿上的酸麻。

      “沫沫?”赵三郎总算留意到了她,语气里满是意外。

      瑶光听着不大对劲儿,来不及细想,先仰起头来,规矩而不无殷切地喊道:“爹爹。”

      赵三郎被这稚气未脱的一声唤得软了心肠,不禁想,横竖如今岳丈和发妻都不在了,这孩子,唉,女儿也是他的骨肉啊。

      他点了点头,因场合不对,也不再多说什么,又到前头去了。

      瑶光目送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再回头,就遇上二夫人慈爱的神色,还有斜睨着眼的一对龙凤胎。

      要不是场合不对,瑶光真要笑出声了。

      一时来吊唁的亲朋散了,超度的僧道也换了一班,一个婆子过来告诉瑶光,让她到偏院用饭去。

      瑶光闻言抬起头,先去寻二夫人。

      二夫人见她看过来,脸上含了一丝笑意,略一招手,示意瑶光过去。

      “吃了饭就去歇着吧,小孩子眼睛干净,夜里守灵就不必来了。”她一手拉着江宝璐,一手拉瑶光,娓娓道:“委屈你两日,就在偏院里住着,虽然收拾得仓促了点儿,但是好歹离得近,我能时常照看着,也放心一些。”

      她身上有一股花香。瑶光没把这客套话当回事儿,她要显贤良,就不会在明处苛刻自己。

      “多谢夫人。”有点受宠若惊的口吻,是个知礼而胆小的孩子。

      去了那个“二”字,二夫人果然很受用,也没有纠正瑶光的打算。

      看吧,所谓规矩礼节,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只看中没中当权者的下怀而已。

      江家后院儿今时今日的当权者,自然是生了一双儿女的二夫人。

      瑶光随口喊喊罢了,反正又不会少一块肉。

      这顿中不中晚不晚的饭是全素的,不过摆盘很赏心悦目,吃起来也很可口。瑶光有些小人之心,怀疑厨子用了高汤或者荤油,只让菜肴看起来没有肉就好了。

      她没有多尝,因为初来乍到,又是嫡母的白事,不管打哪儿论,都不适合津津有味。

      二夫人不知道是不是和她同样的心思,也不过略动了动筷子,面前的菜色还纹丝不动呢,就放下了。漱过口坐在一边,看着自己的儿女吃。

      倒不是说江致和江宝璐就在大快朵颐,他们的举止也很有教养,无非忘记了带出悲戚之色而已。

      好歹也有十七了吧?心思这样浅。瑶光心不在焉地垂着首,胡思乱想着:方才对坐着可以细端详这龙凤胎,序齿的时候是算作兄妹而非姐弟,但依她看来,江致其实要柔弱些,不如他的“妹妹”健康。

      也可能是身为江家唯一的男丁,任重而道远吧!

      “二夫人。”外面有婆子等着回话。

      二夫人便站起来,叮嘱三人道:“待会儿一道回去。”

      江宝璐答应了一声——不情愿也没办法,傅母丫鬟们都在外头站着呢。

      母亲一走,兄妹俩也就不吃了,漱口擦嘴离了席,各自的仆婢围了过来,单留下一个瑶光,还有一个面生的婆子。

      瑶光也不甚在意,跟着这婆子走到分给她的屋前,进去前先颔首:“多谢嫲嫲。”

      婆子知趣地不再跟进屋了,行了个礼,扬长而去。

      果然是二夫人留下专给她带路的。瑶光既来之,则安之,打量了一番这一明二暗的三间房,暂时没什么不足之处。

      只是久无人住,有点闷气,点了熏香也不能完全祛除。她环顾四周,又去推开了各处的窗槅。

      东窗外有疏疏几株梨花,正是怒放时节,玉树琼葩堆雪,倒很合这府里的情形。

      美则美矣,就是不吉利。瑶光摇摇头,有种置身事外的慨叹。

      冥冥之中却觉得有一道目光投在自己身上,她不由得循着窗沿眺向远处,除了一座连于前后院之间的小楼,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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