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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瑶光的爹赵三郎是赘入皇商江家的。瑶光却不姓江,不是因为她是女儿,是因为她是庶女。

      入赘的男人怎么能纳妾呢?这事儿说来话长——

      当年江家的大小姐、即后来的江夫人,在跟赵三郎成亲后,只养出一个嫡亲的女儿,便怕了生产之苦,执意不肯再有孕。

      江家老太爷气得差点跳脚:自己的女儿招赘,等孙女大了还招赘不成?响当当的从龙之功、煊煊赫赫的一份家业,将来岂不都便宜了外人?

      江夫人被他念秧儿念得没奈何,把贴身婢女往丈夫房里一推:“你替我去!”

      这位江二夫人不负众望,十月怀胎,竟一气儿生了对龙凤胎。江老太爷夙愿已了,没等过大孙子的周岁宴,便溘然长逝了。

      赵三郎彼时羽翼渐丰,身上也有了个通奉大夫的官衔儿,场面上走动谁不敬称一声“赵大人”?

      某一日天子大朝,赵大人的马车在半路上离了辙,碰倒了街边扁食摊子,因为急着进宫,只叫从人留下一锭足银。

      哪知摊主受之有愧,生生从天将明等到散朝,等到赵家的马车打道回府,老两口携着女儿给恩公磕头。

      赵大人这会儿才有闲心看清这一家子小老百姓长什么模样,这一看,就看中了老夫妇身后的年轻姑娘。

      凡事有一便有二,家里有了二夫人,何妨再纳一个三夫人,这便是瑶光的娘亲卫三姐。

      二夫人是江家的家生子,住在府中自然名正言顺,卫三姐和皇商家可没什么渊源,进不了高门大户,不过在折柳巷买了个院子,添几个箱笼奴仆,就这么安顿下来。

      折柳巷有个诨名儿叫“小娘窝”,原本因为地界不算高贵、胜在环境清幽,是那些进京赶考的外地学子暂居的好去处。这些个文人又推崇红袖添香这一套,待到鱼跃龙门烧了尾,也有跟过去种种断了干系的,也有不忘旧情好生安置露水情的——总之,这“小娘窝”名副其实。

      瑶光就是在这儿降生的,赵大人和卫三姐的情分也就是自她出生后日益淡了的。

      卫三姐怕街坊四邻嘴里有不中听的话,自小将瑶光拘得甚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江府里那位时常走亲访友的嫡出大小姐,还要更珍重自矜。

      但江家终究没有来接这位遗珠归家。

      在母亲彻底不抱幻想后,慢慢长大的瑶光也开始润物无声地恢复着自己的本性。

      直到给母女二人买了十四年菜的老嫲嫲再一次将不知死了多久的鱼浓油赤酱地烧出来、端上卫三姐的桌子时,瑶光放下了筷子:“嫲嫲有了年纪,眼睛鼻子都不灵活了,待我回禀父亲大人一声,尽早接嫲嫲回府养老才好。”

      老嫲嫲不过是几个钱从外头买来的,哪有回江家的体面?不过仗着几分资历,倒也不把这黄毛丫头放在眼里:“姑娘折煞我了!哪有为老奴的事,就去烦扰家主的?”她俩也不想想,有多久没有见过家主了?

      卫三姐还没听出这言外之意,一心只想和稀泥,瑶光却不为所动,冷冷笑道:“嫲嫲不必担心这个。我今儿便放嫲嫲家去歇息,过后父亲大人若问起,觉得我处置得不妥,再派人接嫲嫲也未尝不可。”

      好个小妇养的,心肠忒阴毒了。老嫲嫲也懒得再敷衍她们了,果然站起身来,皮笑肉不笑道:“姑娘一片慈悲心,再推辞就是我不知好歹了,那就依姑娘吩咐的吧!”

      “慢着!”瑶光一边用眼神示意卫三姐闭嘴,一边跟着站起来:“嫲嫲别忘了,钥匙还给我们。还有,今儿是初三,府里的月例送来不曾?都放在哪里的?”

      老嫲嫲这下彻底变了脸,别过身子解下钥匙串,连着从袖中掏出的一块儿银子一起扔到桌上,又撒一把铜子儿:“一大早才付了米面菜钱,余下的都在这儿了。”

      瑶光长眉立起:“家里的米缸顶多才能装三十斤,面缸装二十斤,这是买了多少石米多少石面,就剩这些钱!”

      老嫲嫲反唇相讥:“米面值几个银子?姑娘历来吃得精细,今儿个嫌鱼腥、明儿个嫌肉肥,一次买来的不如意,自然又再买别的好的去…”

      “呸!”瑶光恨不得啐她脸上:“你当不好差,糟践主家的银钱,我念在你是老嫲嫲的份上,给你留些脸面、说得客气罢了。你倒会蹬鼻子上脸,编排起主家的不是了——怎么,你老人家有阅历,去江府里也指教指教大小姐二夫人如何?”

      “赵瑶光!”不料卫三姐突然动了气,瞪着瑶光呵斥道:“你这是跟谁学的市井作派?”

      瑶光不吭声了。虽然满肚子有理有据的反驳,但一个字也不敢吐:卫三姐极少唤她大名,眼下她是真的生气了。

      赵瑶光,这名字真够难听的。她有个乳名儿叫沫沫,据卫三姐说,是因为她小时候不好好吃奶,总蹭得满嘴白花花的,故而就这么叫了起来。

      至于大名嘛,当然是那位父亲大人亲自定的。瑶光是北斗星里第七星,又名破军,有先破后立的意思。

      寓意倒没什么不好,可是赵三郎也不看看自己姓什么。赵瑶光,光造谣。巷尾那杂院儿里的小子们便是这么取笑她的。

      是的,许多卫三姐以为女儿乖乖待在闺房里写字绣花的空当,瑶光其实翻了后窗、再攀后墙,跑出去教训那些杂院里光着脚拖着鼻涕的小游侠儿。

      有时能险胜,有时铩羽而归,但靠拳头有一点好处,他们至少不再当她是娇滴滴的闯入者,刻意诋毁和捉弄。

      小孩子收敛了,家里大人的闲言碎语就失去了放到明面上来的渠道。

      杂院里那些靠给别家帮佣的男男女女,居然打心底里看不清这些“主家”。

      不过,有一点他们确实看得比卫三姐真切——瑶光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

      那些繁文缛节困不住瑶光的心,却能困住卫三姐的一言一行。

      她看着这暗暗不服的一老一小,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说:“嫲嫲为咱们家操劳了十来年,如今要走,也不该闹得这么难堪。银子剩了这些,就算这些吧,嫲嫲去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趁着日头不高,还可以动身。”

      老嫲嫲占了便宜,倒也懂得穷寇莫追的道理,没再咄咄逼人地冒些锥心之语,尚冲着卫三姐福了福,这才匆匆去收拣自己的私藏。

      瑶光的目光便追着那矮胖的身影而去,大有在她背上盯出个窟窿的决心。

      “好了!”卫三姐不由分说地捧着她的脑袋,往自己这边一转:“你还要跟她计较下去,只怕她那些不中听的话你招架不住。”

      比如家主长久不来、她们娘俩无人过问吗?瑶光不是不清楚,这些都是真的。可正因为如此,才不能容许她昧下她们赖以度日的月例啊!

      是非归是非,衣食归衣食。

      她沉默不语,抬眼看向卫三姐:三姐喜欢吃鱼,她不信她还不如自己能分辨鱼的好坏——她不想她在这唯一一点儿喜好上都被人欺辱。

      卫三姐或许误解了瑶光的眼神,或许纯粹地教导她:“不管别人怎么做,人的体面是自己给的。”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给赵三郎做妾呢?

      这种伤人心的话瑶光不会问出口,何况,当初说不定是外公外婆的主意,卫三姐又能有什么法子?

      卫三姐如今这样苦心孤诣地试图将她培养成名门淑媛,正是为了她不必重蹈覆辙。

      她不能辜负她,但这种念头让她胸中满是愤懑。

      老嫲嫲走后,她们这儿就只剩洗衣服的清宁了。

      清宁跟瑶光一般大,四五岁便被买来跟她作伴儿。因为亲爹不在乎她,家里凡事都紧着后娘的几个儿女,她回去了也只有被再卖一回的命,所以当初遣散其他奴仆时,独独留下了她。

      瑶光顶着卫三姐殷切的目光,径直回到了闺房里,脑子里惦记的,还是柴米油盐之类的俗事——她们家的处境,是真的不容乐观了啊。

      她看着绣箩里的金线银线,盘算着下一回清宁去河边洗衣服时,能否帮她带出去卖掉。

      这办法可以解燃眉之急,但万万不可长久。

      她看着自己琳琅繁馥的闺房,这是卫三姐半生的心血,总不能在自己手里败落得跟雪洞一般。

      还得从她那位既富且贵的父亲大人身上寻门路。

      瑶光没有料到,机缘来得这样快。典卖金线的次日,江家一个管事婆子来了折柳巷,说是江夫人过身,接三姑娘回去全礼。

      卫三姐惊喜交加,面上犹绷着一片悲戚,含着泪给女儿收拾东西,那婆子不耐烦了,催促说府里孝服备齐了的,姑娘只管过去就行。

      卫三姐方才讪讪地缩回手,又赔着小心送瑶光跟她出门,嘴里不住嘱咐瑶光要听话,行动都要依着规矩云云。

      婆子没空听她絮叨,头也没回地摆摆手,卫三姐便哑了声儿。

      马车前搭了个小凳子,瑶光踩上去,回身坐稳之前,着意看了一眼这位管事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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