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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归雁横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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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平之的酒量并没有令狐冲期待得那么好,他也不与令狐冲说话,沉默着勉强吃完了碗中的饭菜,夹了两筷子肉,几杯酒入腹脸上已染了红晕。任盈盈走后令狐冲便没再喝过酒了,这次自然想好好喝一顿别辜负了美味,大快朵颐之余还顾及着林平之看不见,殷勤地给他斟酒布菜。
      林平之听到声响,迷迷瞪瞪地推拒:“不行,我吃不下了。”
      令狐冲比他喝得更多,却还有几分清醒:“吃不下便再喝点酒吧,不是说好不醉不归的吗,明日酒醒我们就又是仇人啦,你恨我我怨你的好没意思,不如多喝一点,来,再来一杯……”
      林平之身子孱弱又看不见,被他半强迫地又递了几杯酒,再抬头时只觉一阵眩晕,醉倒在桌上。
      令狐冲大着舌头唤了几声,林平之却已醉得不省人事了。他嘟哝几声晃晃悠悠起了身,把林平之架起来半拖半扶地弄回塌上,他自己也有些迷瞪了,两坛酒林平之才喝了几杯,其余的几乎都进了他的肚子,迷迷糊糊间,他的眼里只看见林平之泛起嫣红的姣好面容,淡红的唇也沾染了酒香水色。
      令狐冲一时忘了这人是谁,只觉得好看得紧,可他还没能再靠近些,便挡不住困意来袭,身子一沉昏昏睡去。
      曙光熹微,令狐冲睁眼醒来时蓦地看见林平之微微颤动的眼睫,这才意识到夜里两人醉极,彼此都忘了防备竟同塌而眠。
      思及昨夜,虽是他说得多林平之说的少,却也还算融洽,令狐冲在心中默默地叹息了一声,起身为睡梦中也蹙着眉的人掖了掖被子,悄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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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平之宿醉醒来只觉头痛欲裂口渴难耐,哑了嗓音低低唤了声“水”,半梦半醒间竟有人搀扶起他,给他喂了点水,微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林平之方一清醒神色便是一凛,灰蒙蒙的眼睛徒劳睁大。
      令狐冲将手中杯盏放回桌上跟他解释:“我本来已经回去了的,怕你被我灌了太多酒醒来不舒服,便过来瞧瞧。”
      林平之垂了眼:“你昨夜……”
      “昨夜你醉了,我便收拾了东西回去了。”
      见令狐冲抢白,林平之心中闪过疑惑,却因头痛不愿细想,只冷淡地点了点头:“有劳令狐大侠。”
      令狐冲知他不会喜欢自己久坐,便知趣地起了身:“既然你醒了,那我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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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便要到中秋,任盈盈也来信说已在回来的路上了,令狐冲时不时地盼她回来,当她回来时,却竟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任盈盈粉面含春,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欣喜,待四下无人时,她含羞带怯拉了令狐冲的手道:“冲郎,一别三月,总算又见到你了。”
      她难得这般小女儿情态,令狐冲看在眼里也觉感慨:“是啊,我还以为向叔叔会留你在黑木崖过完中秋,没想到他竟舍得放你回来与我团聚。”
      任盈盈微微红了脸,笑道:“是我央向叔叔提前回来的,因为…我想和冲哥一起过中秋。”说着偷偷瞟了一眼令狐冲。
      令狐冲不禁动容:“盈盈,你待我这般好,又为我付出良多,我实在是......无以为报。”
      话音未落,任盈盈纤纤玉指已抵上心爱之人的下唇:“你怎的和我这么客气,我…我不要你的回报。”说着揽上令狐冲的腰际,把脸埋进对方的胸膛,红着脸道:“只要冲哥与我在一起,盈盈便心满意足了。”
      “盈盈…”令狐冲欲言又止,怀中之人温柔软语,全心全意待他,他便是再不解风情,又怎么能开口说旁人的事呢?他心思转了几个来回,幸而任盈盈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才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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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些时候令狐冲才向任盈盈提起林平之的事情,他的语气里夹杂着迟疑:“盈盈,那日我去看林平之,吩咐了计安之给他按时送去餐饭。”
      任盈盈漂亮的眼睛里盈着水光,明亮又清澈:“冲哥,我担心让他过得太惬意了,他会图谋不该肖想的事情。”
      令狐冲温存了声音:“盈盈,他看不见了,也没了武功,又能做什么呢,我知你都是为了我,但是他已为他做的事付出了代价,以后便不要苛待了。”
      任盈盈乖顺点头应了声好,又委屈道:“只是冲哥你以后还是少去看他吧,冲哥宽善,那个人却厉害得很,只几句话,便让你对他生出同情了。”
      任盈盈事事为他着想,令狐冲心里再一次升腾起愧意,比往日的每一次更甚。令狐冲忽然道:“盈盈,你这般好,天下间会无数人倾慕你,我……”
      他话未说完,任盈盈已扑到了他怀里:“冲哥!旁人再好,我却看不入眼,我知你现在尚有心结不那么喜欢我,可这寻常人家嫁娶,又有几家是一开始就两情相悦的呢,我们慢慢来就是了。”
      令狐冲摸了摸她的头:“我只怕会委屈了你。”他时常会觉得自己是个太过负心薄情的人,可与此同时,他又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优柔寡断,硬不下心肠。
      恨不得杀林平之而后快的是他,林平之逞强之余稍一示弱便忘了深仇大恨的也是他。
      他心如明镜,却不知要如何做才是好的。盈盈既然不喜欢,我便不去看林平之了,令狐冲想,我听盈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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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雁横秋,倦客思家,转眼又是一年重阳。
      任盈盈为黑木崖教务所绊,令狐冲便独自去看望岳灵珊。在他尚还年少无知,半点不晓得人心险恶得时候,小师妹便是他最想疼爱保护的人。午夜梦回,令狐冲也曾因梦中小师妹的笑颜而泪流满面,世人皆道令狐冲重情重义,江湖上人人对他意气相倾。然而他从来都不为她所爱,那些年的时光,那些年他念念不忘的以为可以称作青梅竹马的时光,其实不过是场镜花水月罢了。
      人死不能复生,而活着的人,还要努力地尽可能好地活下去。
      令狐冲想得清楚明白,可一到埋葬着岳灵珊的地方,他想明白的事情便又一次模糊了。世人口中的令狐大侠一张一张烧着纸钱喃喃自语:“小师妹,你现在过得好吗?大师哥不能照顾你了,你有想我吗?小师妹,我和盈盈很好,你不要挂念,觉得放心了的话,就早些去投胎吧,把什么都忘了,投个好人家,大师哥希望你能快乐幸福。小师妹,你让我替你照顾林平之,我......我没有信守诺言,把他关在梅庄地牢里了,你被他害成那样,为什么还要护着他呢?他又没有半点感激……”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说了多久,流了多少泪喝了多少酒,他迫切地想去找林平之,问他为什么那样做,问他爱不爱她,小师妹的深情是不是错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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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平之听到凌乱的脚步声了,也猜到那个跌跌撞撞的人是谁了,尽管令狐冲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过。
      可他没有做出反应,依旧颔首低眉坐在桌边,一杯一杯地饮着酒,不是上好的竹叶青,只是劣质的水酒,怎么喝也不醉。
      令狐冲双目赤红地冲进了地牢,他想见的人正在不慌不忙地饮酒,即便久陷囹圄,身上却仍可窥见几许世家子的优雅做派。
      怒火冲上头顶,令狐冲捉了他的腕子,不顾对方因吃痛凝紧的双眉厉声逼问:“林平之,你过得好生自在!你难道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忘了小师妹是因谁而死吗?”
      林平之只若未闻。
      令狐冲撒了手腕改抓他的肩膀使劲摇晃:“你说话啊!小师妹对你情深意重,你对她,就没有半点爱意吗?”
      林平之冷冷道:“没有。”
      一盆冰水兜头而下,令狐冲的瞳孔猛地一缩,忽然吼道:“你混蛋!”
      林平之忍受着肩胛的疼痛,颤抖着手将已经洒去大半的酒倒入口中,不愿与他多说一句话。
      令狐冲却一把夺过了他的酒杯抬手将整张桌案掀翻在地,酒水呛入气管,林平之撕心裂肺地咳起来。
      被令狐冲用蛮力推倒在地上,肩膀直直撞上冷硬的地面,林平之疼得眼前发黑,却执拗地不肯出声。
      令狐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说话?林平之!”那一声哽咽突兀而凄惨,他几乎哀求了:“你怎么对得起她?怎么狠得下心呢?你还有没有人性?”
      林平之闭着眼默默承受着他的发疯,半晌才低声道:“我对不起她,她又何尝……对得起我呢?”我因她家破人亡,因她苟延残喘,纵然有愧,又如何能敌过满腔恨意,又如何能滋生出爱意?
      “令狐冲,很多事情,不是我能选择得了的。”就好像,我必须报仇,也必须去练那样恶心的功夫,我没有别的办法。
      令狐冲的眸子恢复了几分清明,却又险些落下泪来:“小师妹她心地善良,你恨她让你一时冲动落得家破人亡,可是,她不过伤人而不自知,你又怎能,置一心爱你的结发妻子于死地……”
      林平之灰蒙的眼睛直直望向他,尽管他什么都看不见,却阴恻恻地冷笑出了声。“呵,伤人而不自知,照令狐大侠这么说,我当日杀她之时已是个瞎子,神志也恍惚,真正要杀的人也不是她,当算得上是杀人而不自知,你又如何…如何忍心在我双目盲后又将筋骨齐断,关在这暗无天日的梅庄地牢?”
      令狐冲怔住:“小师妹让我照顾你。”
      林平之几乎要笑出眼泪:“照顾?这就是照顾?令狐冲,你想被这样照顾吗?”
      任盈盈对他说,你将林平之关在梅庄地底的黑牢之中,确是安排得十分聪明。你答应过你小师妹,要照顾林平之的一生,他在黑牢之中,有饭吃,有衣穿,谁也不会去害他,确实是照顾了他一生。
      他信以为真,觉得幽囚总好过野死,在梅庄地牢中了却残生就是林平之最好的归宿了。
      可是,筋骨齐断,苟延残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真的是照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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