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怀》四开

27、第 27 章 也许放弃.

　　平书里白着脸，由人引回正院。

　　她总觉得这事不对劲，却又找不到其中关窍。

　　凭借她对张执安的了解，虽没有非常深厚，还是觉得他不至于口出恶言，难道是因为受病痛折磨所致？

　　想到这，平书里不仅不怪他，反而更加的自责。

　　她依稀记得，张执安是教过自己骑马的，他性格虽张扬自傲，人却细心。他会小心把自己扶上马，待自己抓稳缰绳，再帮助引着马向前。

　　那时，相比平书里的亲哥哥平其道，张执安更像她的哥哥。

　　平书里不相信，张执安会改变的这么彻底。

　　她想，下次，一定把今天没说完的话说出来，非求个明确的答案才行。

　　***

　　平老太太生辰在即，平家忙的热火朝天。提前两个月就给外地亲戚发了书信。

　　这是老太太七十岁整寿，故而操办的大些。

　　于平书里而言，平家在外有平父应酬，在内有母亲和管家操持，平书里这个未嫁女儿，至多能做的，就是替弟弟妹妹们参谋祖母生辰贺礼该送什么，或是等着招待外地来的同龄亲戚。

　　她和以往一样，插花，品茶，或是替哥哥擦一擦放在家里的兵器，晚间陪着两个妹妹一起习字，教她们多学一首诗词。

　　倒是老太太将她单独叫去了一次。

　　老太太眉梢挂笑，让嬷嬷去做了七宝擂茶来喝，虽是有一搭无一搭的聊天，却先是问了问何家小哥。

　　平书里直摇头，她没见过何家七公子，根本就不知道他长什么样，莫说婚姻的事了。

　　老太太呵呵笑着，啄了口茶，又问：“那......梁家小哥呢？你上次可夸了他两句。”

　　平书里明白了老太太的用意，她再不敢含糊：“梁家公子是很好，但我只是钦佩他的人品，我知道祖母是想论我的婚事了，才特意问我这些。”

　　平老太太点点头，见她能明白自己的苦心，就直接了当的说。“你明白就好，其实梁家是一桩好姻缘，梁俊逸也中意你许多年了，既然你不愿意便罢了，梁家再问，由祖母替你挡回去，只是......他们两个你都不中意，莫非......”

　　平老太太缓了缓口气：“那......江侯爷呢？”

　　“江侯爷？”平书里难以置信的看着祖母，她不知道祖母为什么会无故提起他。

　　老太太也不做声，只等着看平书里怎么回答。

　　江侯爷？他护自己避过宫中危难，也曾仗义援手。“江侯爷朝廷重臣，功勋卓著，与我云泥之别。”

　　老太太笑了，转而又问：“张府大公子呢？你愿意上门劝说，对他必然有些不同吧？”

　　平书里垂眸，思量。

　　老太太继续道：“你我祖孙两个，没什么不能说的，我知道你的心思，也好替你谋划。”

　　平书里不是信不过祖母，她只是觉得，这是一桩她埋藏了许多年的心事。每每提起张执安，她心中总会涌起一股股的自责与懊悔。

　　“大公子......因为我儿时犯下的错误，他才落了残疾的。最近他议亲不顺，所以我想照顾他，但......”她又想起那日张执安的恶语相向：“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那么伤人的话。”

　　老太太心中惊讶，张执安身上的残疾竟是因为平书里。

　　想来大公子没和他母亲说，不然张大夫人一定会拿着菜刀杀到平府，要么是让平书里伺候她儿子一辈子，要么把平书里砍的和他儿子一样站不起来。

　　平老太太对张执安没看法，只是对张老夫人印象不好。

　　老太太语重心长：“里儿，大公子是个好孩子，只是......张老夫人的事情你知道吗？她年轻时将王爷的外室打死了，那个外室肚子里还有一对孩子。近几年，王府里的女使丫鬟也抬出去不少，虽是卖身过去的下人，但也是人命。张老夫人太过于关切大公子了，你即便是想还债，可你以后的日子也会十分难过，你要想清楚。”

　　平书里正因为张老夫人的事而惊呆，老太太又补充：“大公子上次对你并不友善，大约是不中意你的，你若执意如此，祖母也不会拦着，只是你太上赶着，恐怕平府的名声会不好听，你也要为你的弟弟妹妹们想想。”

　　“祖母，孙女求您一事，您寿辰之日，能否邀大公子过来，我把事情与他说清楚，如果他这次拒绝了我，孙女一定不再纠缠。”

　　“祖母答应你。只是里儿，你要想清楚，你这么做到底是喜欢他，还是只是因为想还债。”

　　平书里愣了，她好像从没想过这个。

　　这么多年了，大约......是喜欢的吧。

　　***

　　“你瞧着呢？”老太太问跟了自己几十年的嬷嬷。

　　“姑娘大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思吧。”

　　***

　　平老太太七十大寿，设寿堂、贴寿字、结寿彩、燃寿烛，排场并不比梁老太傅过寿时候小，所至宾客也比不梁府少。

　　平文通为官数十载，与京中文官皆交好，武官虽没往来，却也不曾结过仇怨。

　　平文通在门口迎客，平夫人在院中料理酒席之事，姨娘们也在内院帮忙，老太太则稳坐“端肃斋”正堂，等着拜寿的人前来拜见。

　　平书里负责招待各家前来的同龄女眷，她的弟弟妹妹们则绕祖母膝下，一副其乐融融的和睦景象。

　　太阳斜挂着，府里已来了许多宾客，在前院喧喧扰扰。

　　谁说文官便儒雅斯文，一堆人凑在一起，也是一样的闹。

　　平书里刚带着几位小姐，逛完了府里几处景致，平府后园虽比不上梁府的园林，但也是清新雅致，有些妙处。

　　此刻她们正在后院吃茶，还闲聊了许多京城里近日的趣事。

　　老太太身边女使忽然过来：“姑娘，老太太让您过去一趟。”

　　平书里估摸着是有客要见，便先与姐妹们告辞。

　　“是有客来了吗？”平书里问。

　　“好像是江侯爷来了，老太太让您过去招呼一声。”

　　大概是哥哥不在家的缘故吧，他一个武将，在府里也没有认识的人，让自己过去招呼也是平常。

　　平书里加紧脚步往“端肃斋”走。

　　“端肃斋”正堂里，坐着一位优雅又尊贵的妇人，头上一顶素银莲花冠，身上着遍地绣西番莲花素色对襟绰子，她微微含着笑，正与平老太太说话。

　　江宁苑坐在稍远一些，正聚精会神的听着。

　　江侯爷的母亲，福忻公主怎么会来？平书里有些惊讶。

　　“福忻公主安康，侯爷安。”平书里先给两位贵人行礼，又给祖母问安。

　　江侯爷一见平书里行礼，立马站起来，微微颔首回礼，福忻公主则满眼笑意的看着平书里，直道：“孩子，别多礼。”

　　福忻公主是什么样的人，谁家的宴席能请动她出门。何况平府帖子只请了江宁苑一人，今日公主屈尊前来平府，必然为了自己儿子。

　　老太太看在眼里，心中明镜似的。

　　“书里这孩子好，端庄大方，之前在宫里见过一面，虽没说话，却是实在打心眼里喜欢她。”

　　老太太乐呵呵的点头：“得公主谬赞了。”

　　老太太将眼神转到江宁苑身上，他虽端坐着，嘴角的笑意却掩不住，老太太更明白今日这母子二人所来何意了。

　　只是......平书里知道嘛？这傻孩子卯着劲要和张执安表白心迹呢！

　　自上次梁府寿宴之后，老太太就看出些苗头，也留心打听了江宁苑的事，身上军功卓著，自身器宇不凡，实在是个端正的孩子，最主要的事福忻公主性子温和。

　　福忻公主不是个将孩子养在羽翼下的母亲，也不会过分纵容孩子。选亲不看母这事儿，老太太已尝过里头的苦，这是她用三十年总结出来的血泪经验，她实在不想再让孙女再尝一遍。

　　屋里还没说几句，屋外女使便报：“永鸿王府，王妃与大公子到。”

　　江宁苑一听张执安名字，微微皱起眉头。

　　“嫂嫂也来啦。”福忻公主笑着与张老夫人道。

　　看见福忻公主，张老夫人倒是一愣，只觉得平家好大的面子。

　　江宁苑依旧向张执安淡淡点头，十分自然。

　　张执安倒显得有些尴尬。

　　大概是因为张执安清楚，江宁苑心里想的是什么。

　　福忻公主与张老夫人并没有多热络，或许是因为“端肃斋”的人太多，张家母子二人，只与老太太拜了个寿，便出门听戏去了。

　　福忻公主倒又与老太太坐了一会，之后梁府老太太带着梁俊逸来了，江家母子二人就也去了宴席。

　　平书里实在不愿意面对梁俊逸的炙热目光，与梁家人客套了几句，称后院有客人需要照顾，也走了。

　　实则平书里已叫小枝去给张执安消息，让他务必在花园小径等自己一会，自己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他说。

　　远处院子《麻姑拜寿》的戏唱的热闹，倒显得这个院子冷僻，这处小院不大，藏在院落最角落，不好找到，故而十分少人，又有几处茂林遮挡，最为隐秘。

　　院中有一小池，前些年撒了些鱼苗进去，如今鱼儿已长大不少，闲来无事时，平书里也爱在这垂钓。

　　院里气息微凉，许是日暮斜垂的缘故。

　　园中生了一颗玉兰花树，已经开的有些败了，可花香却阵阵飘散。

　　张执安等在玉兰花树下，思绪缥缈，他稍稍猜到，平书里是想将上次没说完的话讲完，他心中忐忑，不知该如何回应她。

　　若是因为上次的事，今日她骂自己一顿，他倒觉得好些。

　　“张执安。”

　　平书里声音清脆，宛若银铃。

　　张执安心中一抖，她......怎么会唤自己的名字。

　　“平二小姐。”张执安故作镇静，实则内心慌乱不堪。

　　“我开门见山，不与你饶舌。”平书里很郑重。“张执安，我想照顾你。你如果愿意娶我的话，我会照顾你一辈子。我不仅仅是因为你最近议亲不顺，才和你说这个，而是自从你受伤开始，我就是这样想的。”

　　张执安心中浪海涛天，他紧张，无措，还有难以压抑的喜悦。

　　他深深克制着自己对平书里的感情，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份感情会何时爆发，他不敢确认自己是不是很早以前就喜欢她，但他敢肯定的是，自她送来鱼汤，自己便思她如痴如狂，每每深夜，她总是萦绕梦中。

　　他总是记得许多年前，他教平书里骑马，那时她的个子还没现在这么高，她总是让自己扶她上马。骑在马上又够不着缰绳，她会甜甜的叫自己一声：“张家哥哥，能把缰绳给我吗，我有些怕。”

　　那时她还会叫自己张家哥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谨慎又生涩的叫自己大公子。

　　那时，平其道总会来自己家里，她就会跟过来。

　　平其道不喜欢带着她，嫌她累赘，他却想不透，怎么会觉得累赘呢！

　　平其道将她绑在自家后院凉亭柱子上，她哭的声泪俱下悲惨极了，他只觉得心疼，飞奔过去帮她把绳子解下来。

　　张执安有时觉得，自己才像他的哥哥。

　　后来，三人在一起时，平书里总会和自己更亲些，故意冷着平其道一样。他和平其道在凉亭下棋，平书里去一旁草丛捉虫子，找到有趣的东西会最先给自己看。

　　张执安与平其道投壶，平书里会帮着殷勤捡箭，每次拢了一把，只说：“张家哥哥，我只给你捡。”

　　自己最爱和平其道纵马，她总是提着裙子飞奔在后头，追不上了，嚎啕大哭也不停下脚步，直喊：“哥哥等等，哥哥等等。”

　　他总是不忍，看她哭的这样厉害，想把她驮在马上一起，又觉得她是个女孩，实在不妥，便开口去骂平其道。

　　最后一次和平其道纵马，那时她也在，依旧像往常一样追在后头，留着眼泪喊“哥哥等等”，那天张执安心中有气，一向温顺的马儿也不知怎的，竟发了性，把自己甩脱在地上，他只觉得后脊一凉，便动弹不了。

　　远处她还在哭着，还笨的摔了个狗啃泥，张执安想爬起来，去将那个笨丫头扶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腿如何用力都站不起来。

　　张执安躺在地上，看着远处摔倒的她。

　　后来，平其道参军打仗去了，再往后的日自，他也没再见过平书里。

　　此刻，张执安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很想说：平书里，我喜欢你，很喜欢。

　　可他没有说，因为他有自己的担忧。

　　他沉默了。

　　“如果你和方小姐......我不勉强你，我只是想照顾你而已，只要你愿意，为妻为妾，我都甘心。”

　　听她说如此卑微的言语，张执安心如刀绞，心脏连着肩头都痛。

　　娶她为妻已是痴人说梦，恐委屈了她，让她为妾的念头，张执安想都不敢想。

　　但她口中说的方小姐是谁，张执安有些记不起来。

　　“我......”张执安迟疑。“......你”

　　他垂眸望着自己的双腿，如果自己是个正常人，能站起来拥抱她，此时他一定毫无顾忌的说：平书里，我要娶你为妻。

　　可他连站起来拥抱她都做不到，何谈给她幸福，何谈保护她。

　　自己虽然在努力医治身上顽疾，成效却并不大。

　　旁郎中早就说过，这病如果治好了，气血通畅，再慢慢调理，自己会和正常人一样。若是治不好，虎狼猛药伤身，再加上固疾累身，就是十年都活不过。

　　自己一去，无人能抗衡母亲，按照母亲的性子，并不一定会善待于她。

　　如果自己真的没有能力，与她留下一儿半女，那她还要一人守寡几十年，母亲是绝不会允许她再嫁的。

　　何苦累着这个笨丫头一生呢。

　　张执安极力克制，忍耐心里情绪，微微撇唇一笑：“平二小姐，张某不敢得此抬爱。我对你无一丝感情，你莫要再说什么嫁不嫁的了。即便你不怕辱了清白，也恐误了我想要的亲事啊！我与你哥哥交好，再提醒你一句，今日的事，你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既是误你自己，也是误我。以后，没事就不要见了吧，我也并不需要你的探望。”

　　平书里浑身的力气被抽光了一般，她近十年的执念，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她苦苦笑了笑：“今日一问，我已得着了答案，以后再不会烦扰大公子了。”

　　她看着张执安，眼里有泪水流下来，一句“对不起”，卡在喉咙。

　　张执安看着这个笨丫头眼里含着的泪水，却不能伸手去擦。

　　他觉得自己此刻很无力，像很多年前一样，看着她摔倒在远处，却站都站不起来。

　　***

　　江宁苑站在不远处，密林刚好将他遮住。

　　他拳头狠狠砸在树干上。

　　可他又不得不苦笑一声：自己算什么呢，只是躲在树后的小丑罢了。

　　自始至终，他都没踏进平书里的世界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