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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六 “打从今天 ...
1908
尾形穿过庭院回廊,揉捏着被铁铐捆缚到麻木的手腕。他尽力压低重心,好让脚步显得没那么虚浮。走到门口时,尾形最后瞟一眼押他过来的看守。那片空地原有两名荷枪宪兵站着,现只剩两行湿软的靴印,在日头下泛着微弱白光。
“还真走了。”他嘟哝道,侧身挤进室内。
这是一间低矮小厅。正门大敞四开,进出多为夹文件的宪兵。两面相对的墙打通四间办公室。通向庭院的一侧交叉悬挂太阳旗与旭日旗,当中饰以明治天皇的戎装照,搭配数条“忠君爱国”的字幅。六条长椅横贯厅内,半数坐了人,皆是平民打扮,不是老人就是妇孺。见尾形进屋,倒有三四个起身瞧他,很快又坐回原位,神情或失落、或木然。
只有一个女的没有落座。定定地望着尾形,目不转睛。她应当是四十后半的年纪,最多超不过五十。眉目如墨绘般鲜明。皮肤就她的年龄而言,保养得光彩照人,唯有嘴角各撇下一道极深的皱纹,给她的容貌增添了不必要的苍老与愁苦。
尾形敢肯定,他此前从未见过这个女人,但女人的长相,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寒意。
在尾形做出下一步行动前,女人已快步走到他面前。她不再像刚才那般直勾勾地瞅他,视线、体态和距离都维持在一个奇准的度,简直像拿直尺比量过一样。
“你就是,尾形百之助?”她开口问,喉音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尾形挑了挑眉,没有应声,只点了下头。他还没有狼狈到需要在一个陌生女人面前扮演乖顺的小猫,尤其是顶着这样一张脸、腰系昂贵博多带的女人。
“跟我来。”
女人简短地说,而后倏然抬眼,近乎瞪视。既像敦促尾形赶快跟上,又似怪责他与失礼无异的应对。
接应的马车停在距正门约五十米的林荫。小车型,篷顶和车身没有采用易反光的材质,被覆着薄雪的黑枝杈遮挡,并不算惹眼。乖觉的白手套车夫老早就候在车门边,见女人过来,开门、递脚凳、扶手臂一气呵成;对待尾形,他亦是一视同仁地殷勤和气,愣是将笑容可掬做到了十足十,即便尾形从头到脚都粘黏着污垢、油腻和结块的血痂。
车内比尾形想象的要暖和,飘浮着清雅的腊梅香。两排葡萄紫绸面沙发相对而设,软垫铺挂大团的象牙白羊毛钩花。当中放一台小型炭盆,镂空铜盖下发着隐隐红光。女人坐靠车窗一侧,尾形则选了斜对的靠门一侧。空间有限,面对面易陷入被审视的境地。至少此时此刻,他没法心平气和地直视那女人的脸。
大约有半分钟,谁都没有说话。
“有人委托您接我?”尾形率先打破沉默。鉴于女人的年龄和这辆马车的待遇,他决定使用敬称。
女人并未回应。她的目光游离在绒面窗帘的缝隙。十根手指绞成不伦不类的祈祷式,指甲白得惊人。
“您特意接我出来,是受军部哪位大人的嘱托?”
尾形不得不提高音量,重复一遍问题。顿了一顿,补上一个称呼:“花泽夫人?”
女人的肩膀抽搐一下。像是从梦里被惊醒一般,她扭过头颈。
“抱歉,”她松开纠缠的手指,正了正上身,用一种不疾不徐的语速说道,“我不记得有自报过家门。”
“花泽勇作少尉曾与我同属第七师团第二十七联队,”尾形平淡地解释道,左眼对着女人头侧的拉铃挂穗,用余光瞄她的表情,“他的相貌,与您颇为肖似。”
不出他所料,听到“花泽勇作”四字,女人墨黑的眉尖猝然耸起,有如石膏假面裂开一道细缝。
“很多人都这么说。”她轻声道,抬起右手,像是要抚摸自己的脸庞,举到中途,又转至平整的衣领,松松地拉扯两下,仿佛车厢有多么闷热一样。
“关于您刚才提到的问题,恕我无可奉告。”再抬起头时,花泽夫人的神色已恢复如初,好像那道“裂隙”从一开始就是尾形的错觉。
“怎么说?”
“您明白我的意思。”花泽夫人冷冷道,“那位长官不希望您获知他的身份,这样对彼此都好。”
虽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但尾形并不觉得懊恼。他其实是心存疑虑的,对于奥田没能第一时间下地牢提审他,以及审讯时略显露骨的态度。现在看来,比起利用过长的延迟效应磨耗他的精力,有外人从中作梗、继而被动造成这一十三天的空白,或许更为实际。此人能从堂堂参谋总长的五指山下撬他出来,就身份和派别而言,即使做不到与奥田平起平坐,背后的势力也能令奥田忌惮三分。不应是彻底的政敌,却也不会是真正的盟友。
花泽夫人的言下之意,应是指以尾形的地位,企图接触如此高位的长官与越界无异。然她所不知道的是,此人既特地捞尾形出来,就必定是北海道寻宝计划这一绝密级军事机密的知情者。选择像花泽夫人这类与军部没有直接关系的“民间人士”作为使者,并约定了不见面、不告知姓名的条件,足见得这人目前没有从尾形身上获取宝藏情报的意图。
也就是说——至少从现在开始,他暂时安全了。
既然被送出了牢房,以他当下持有情报的级别,给他一座受监视的安全屋比较符合军部的作风。他不认为吃了大瘪的奥田会轻易罢手,但上层的博弈本就是他这个阶层的士兵难以触及的存在。如今他能做出的令自身利益最大化的行动,莫过于留神自保、韬光养晦。
情报总有过时的一日,个人实力也难敌功勋家世。但他还活着,还有一条命在。不论出于什么目的,军中仍有愿意出面保下他的大人物。他还有被利用的价值,还有利用上级、步步为营的机会。
车前传来一阵铜铃的脆响。
他转过头,看见花泽夫人正在拉扯那条连接车铃的挂穗。
“接下来去哪儿?”尾形问,暗暗调整腰背的位置,好让身体倚靠得更加舒适。
他并不指望得到这个他不久就能亲身验明的答复,也不打算计较她冷淡到接近冷漠的态度。亲眼得见丈夫遗在外头的孽子,此人还生有一副比亲生骨肉更加酷肖丈夫的面孔,没有哪家正室会巴巴端着好脸色。而最令她难以接受的,恐怕就是历经那场与绞肉机无异的二〇三高地战役后,活生生回来的竟是情敌的野种,被一抔黄土掩了的却是自己的爱子。
情深爱笃、位高权重的夫君,先后两次弃自己而去,一次是投入这辈子都入不了她法眼的浅草艺伎的怀抱,另一次则是畏罪殉节、独自挥刀下了黄泉;替自己挽回婚姻与爱情、有着“高贵血统”的子嗣,则像任意一个低贱到尘埃里的普通士兵那样,倒在被弹片和血污玷染的异国土地。对于这么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半生泡养在蜜罐的贵妇,还有比这更戏剧化的结局吗?
光是想象这种凄惨到滑稽的心境——还是由自己一手促成的,他简直要笑出声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个放他一马的人,为什么偏偏选她接自己出去呢?
“你刚才问,待会儿我要带你去哪里,是不是?”
像是才听见尾形的疑问似的,花泽夫人轻声问。伸手将白纱帘撩开一半,望向窗外。尾形注意到,她在称呼他的时候,已不再使用颇有距离感的“您”了。
“从前,你来过东京几次?”她话锋一转,问。
“五六次吧……”尾形心想问这个是做什么,但还是答了,“具体记不清了。”
花泽夫人长长地“哦”了一声,“都转过哪些区?”
“神田、麴町、日本桥、赤坂、麻布,还有浅草……”尾形眨了眨眼,久未清洗的假眼磨得他右眼眶刺痛,“也就这些吧。”
“是吗。”她轻声道,语气听不出喜怒,“那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你大概会有些印象。”
这几句与哑谜无异的话语,让尾形产生了被当成傻子戏弄的不快。
“眼下您和我这个陌生男人共乘一车,夫人,”他挪了挪上身,架起一条腿,托下巴歪头看她,摆出一副他在军营见惯了的、混不吝兵痞的姿态,“说这些话算是信任吗,还是对我的试探?”
花泽夫人漆黑的柳叶眼一瞬间瞪得溜圆。他刻意没说得十分露骨,但对于这个养在深宅大院、衣着保守的妇人应该足够刺激。“不害臊”“没脸皮”,还是“艺伎生的贱种”?这几句不痛不痒的叱骂,恐怕是这颗被珍珠发梳和假发发髻顶大的芬芳脑瓜所能想到的最肮脏的字眼了。
“扑哧”一声。花泽夫人半掩着口,泄出了带气音的笑。随后,她上下打量他一番,又笑。
“这种话……还是等你到了家、洗过热水澡,换一身妥帖衣裳再说吧。”末了,像没笑完似的,她将刚放下的手又贴回嘴上,掩饰性地轻咳两声。
尾形只觉屁股下的垫子热得发烧。他状似不经意地坐正了,脑袋里走马灯一般地滚着刚发生的对话。这时,他捉到一个奇怪的字眼。
“到家?”他问,“到谁的‘家’?”
“我家,”花泽夫人轻描淡写地说,“从今往后,也会成为你的家。”
马蹄铁敲击地面的声响被车厢隔开,有如平地起闷雷。尾形感到后颈汗毛根根发直,仿佛被毫无征兆的闪电掠烧了头顶。
“但愿我没有会错意……”
半晌,他狠狠吞了口唾沫。嗓子眼却像塞了团泥,怎么也发不出声了。
“当然没有。”
花泽夫人轻声道。再一次,她面朝尾形,用初见时那种直勾勾的目光看他:
“打从今天起,你就是花泽家的儿子了。”
*
花泽宅邸位于麻布笄町一条林荫窄道的南侧。黑瓦白墙的武家大屋,与附近兴建的高级洋楼格格不入,规模比尾形以前在旭川和鹿儿岛见过的都略小些。外围墙皮已剥落少许,裸露出苔色的砖坯。墙头伸出一根冷绿枝杈,斜挂门框。叶片干枯,在苍白的日头下鬈曲打蔫,似一绺女人头发。
“卧房在南屋左数第三间,斜对面是浴室,都收拾好了回这儿来。今儿时候不凑巧,午餐喊了外送。有需要叫一声阿椿,在家找东西,她比我熟——还有什么想问的?”
花泽夫人将手袋和银狐披肩放进女佣怀里,转头对尾形道。尾形没应声,目光直直地扫过草席、障子、墙壁。相较于外观,这间宅邸的内厅要简朴许多。墙上除一幅石榴工笔绢画,还留有几方打钉痕的空白,一看是挂过谁的照片,现下被撤了。靠主位的案几摆一钵鲜花,红茶梅、白水仙,辅以修长的枯枝,许是依照什么巧思和特定手法插好的。
他总觉得这屋里少了点什么。要讲出具体名目,却又说不上来。
眼前多了个牛皮纸袋。除却“陆军省”的印刷字,表面几乎一片空白。尾形接过纸袋,先觑了花泽夫人一眼,见她颔首,才撕开封口。
纸袋装满了硬壳文书。县立高中毕业证书、陆军士官学校录取通知书与候补士官证,红泥校章、校长签名、部队番号一应俱全。翻开士官证,十四岁的尾形百之助瞪着一双乌沉沉的大眼,隔着空气、阳光和照相机的镜头,回望二十五岁的自己。没有笑,也没有悲伤或愤怒。就好像笃定了彼此会在这一时、这一刻重逢。
“倒是没怎么变。”
半晌,他滚了滚喉头,却只咕哝出这一句。嘴巴干燥得厉害,眼眶却热得发烧。
“那位长官托我转告,下月初能安排你入学。”
花泽夫人走到窗边,扯下第二层蕨纹厚帘,盖住过盛的日光,“在那之前,你得有个落脚去处。”
说罢,她伸手叩了叩玻璃,仿佛在以这个简单的动作宣示自身之于这间大屋的主权。而尾形头也不抬,只哗啦啦翻着材料,企图从字缝里再抠出些字来。翻动纸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已不再抖了。
取得陆士的入学资格,这是他十年前跟奥田谈妥的报酬门槛。他不认为那个阴鸷老头会热心到连带这笔流产的交易也一并打包出手。监视,或为那位匿名高层所用,是他眼下能想到的最靠谱,且可以同时成立的理由。比起个别调配人力物力的软禁,陆士具备天然优势,也能留有防备奥田报复的余地。“出陆士即少尉”的毕业成绩,则是比单纯的稀有情报还要再进一步的利用价值。
可仍有哪里不对。
从他出狱到现在,除却唯一一颗硌脚石子,其他都推进得太过顺遂。好似乘一挺飞驰的雪橇,直冲冲下滑。他隐约有某种预感:在他不知情的什么地方——也许是幽暗的密林深处,也许在积雪深厚的前方,正藏着一处戛然而止的断崖。稍有分神,就会连人带橇飞将出去,摔个鼻青脸肿、下巴骨折。
思忖片刻,他决定回到那个如硌脚石子一般的话题。
“请恕我失礼。”尾形开口道,将材料平放在案几上,向花泽夫人微微躬身,“多谢您屈尊收留了我。平添这许多麻烦,是我的过错。”
这是他面对上位者惯用的恭顺口吻,配以庄重的姿态和偏仰视的角度,屡试不爽。
“麻烦什么的,倒不至于。”果不其然,花泽夫人轻轻抖了抖肩膀,像吐了口冷气出来,“若放在以前,也就添双筷子的事,只不过……”
她抿了抿唇,把后面的话吞了个干净,转而道:“看你还带着伤。需要叫大夫上门吗?”
“还好,都是些皮外伤。”尾形摸了摸鼻子,挠掉一块松脆的血痂。
“包括这只眼睛。”察觉到花泽夫人的视线正在自己脸上打转,他顺势抚上右眼,补充道,“看起来挺像真的,是吧?找德国佬订的,费了不少周折。”
“不过也不是我掏钱”,他没将这话说出口,也没放过花泽夫人的反应。当他讲起那颗丢失的眼球,她的眼角也跟着抽搐了一瞬,被火星或沸腾的蒸汽烫到似的。
“真不容易啊。”花泽夫人生硬地回道,从他脸上移开视线,好像生怕他把那只假眼当面抠下来。
“当兵的上战场,家常便饭了。”尾形笑了笑,盘膝坐到桌边,托着胡子拉碴的下巴颏,“父亲——中将阁下没跟您聊过这等事吗?”
说到后半句,他刻意拖长了语调,转头朝向墙上的方形空白,只拿仅剩的左眼睃她的神态。
花泽夫人的下半张脸被刺进来的日光打得煞白。鼻翼翕动,两侧刀割般的皱痕越发深了。
“你父亲并非承袭花泽本家的长子。”她说,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声音仍十分平稳,“这个家能有今天的地位,靠的不光是手腕功勋,还有身为人臣、身为华族的分寸。”
“时间有的是。”说着,她转过脸,笑容近乎和蔼,“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百之助。”
“从我父亲身上?”尾形问,舔了舔牙尖。“百之助”——他讨厌被一个刚认识不足一小时的女人这么叫,尤其是从花泽夫人的嘴里叫出来。
“只要你愿意。”花泽夫人将窗推开一条缝,看帘幕随微风起伏,“都这么过来的,只要你想成为这个家的一员。”
尾形几乎要把外套的第三枚铜扣捏弯,才强迫自己把笑声咽回肚里。
“学什么,”他听见自己反问,带着隐约泄出的笑意,“剖腹的手艺?”
话音刚落,有东西掉了下去。听着像什么金属小件,不是他手里的纽扣,就是花泽夫人的首饰。尾形懒得确认。他其实不想这么快撕破脸皮,不过既聊到花泽幸次郎,他并不介意早早挑破这头毒疮。被相爱的双亲托举长大,从陆幼一路读进陆士,成为母亲眼中与父亲一模一样的优秀军官……这种易如反掌的人生,他身边就曾有个活例子,“兄长”长“兄长”短地在他面前耀武扬威,露阴癖一般地把自己绷紧到快要掉出□□的幸福抖搂开来,赤裸裸地怼到他的眼皮子底下,非要他瞧得一清二楚。
清白的花泽百之助。从不行差踏错的花泽百之助。总能成为众人表率的花泽百之助。没有比这更恶心的存在了。
“受不了。什么狗屁命令,找我当你家便宜儿子……不对……”
他“啧”了下舌头,决定结束这场拙劣的兜圈子:
“提人给你的时候,他们有跟你讲过么?关于你那英雄老公,到底是怎么咽气的。”
*
浴室的水汽浓得像掺了牛奶。尾形抹去镜面的水雾,用饱蘸盐水的药棉擦净假眼。玻璃瞳孔残留一道浅痕,是杉元佐一拿军刺划出的暗伤。对镜看不出明显的瑕疵。摁回去眨动两下,却刮得眼皮刺痛。
“改天得找人磨一磨了……”他低声自语,指肚摩挲着假眼表面的刮痕,“又不是北海道。既然都在东京了,总能找得到吧……那个谁……”
浊雾再一次笼上镜像,如同结了厚厚的霜雪。尾形抄起冷水,朝着头脸拍上一把,顺带吞下那个即将脱口的名字。跟修假眼没有半分关系,却中途插了队,极自然地腻上了他的嘴唇。某个女人的名字。
照他早先的设想,便是守株待兔杉元一行而不得,也可回一趟本部,用手头的情报跟奥田交换点什么——最次是外公外婆的开释。其间或争得数日的空隙,刚好能用来寻人。
他还以为她会上四国去,倒是没想过她能去东京。
听那老鸨的意思,她多半是被东京的同行以高价挖了角。八王子、新桥、浅草。如有必要,去一趟吉原也无妨。以他对她的了解,除非拿住了一倍往上的好处,她犯不着铤而走险,抛下一切决绝南飞,像只离群的候鸟。
兜了大大的圈子。临了先行一步的,竟成了她。
肩头悚然一凉,像被浸过雪的手揩了一把。尾形本能地抓起冷水桶丢去。长柄勺磕上了门框子,泼天的水渍顺着糊裱的和纸滚滚而落,浇湿了隔门的人影。
乍看之下,竟似个笔挺的军官。脑袋瓜直顶到天花板,炸开了花。
“打扰了……”
门外发出一道女声,有几分打颤。听着与花泽夫人不同,应是初进门碰到的女佣,“太太命我送换洗衣物。”
尾形没搭话,只盯着障子上的暗影。女佣也不多言语,起身鞠了一躬,随即消失在门边。她一退开,那道诡谲的长影便被拦腰斩断,孤零零吊在半空,似一只折颈的雁儿,血淋淋摊开翅膀。尖长嘴的小脑袋倒悬,摇来荡去。与秋草纹的和纸一衬,几乎能嗅见风折芦管的腥味。
他皱皱鼻子,拧开锁闩。“芦苇荡”被一拨为二。门外地板搁着细棉寝衣,叠得极工整。见左右无人,他从门缝将衣服拖进来,捡个没水的地方抖落开。除了白衬内里、分趾棉袜,还有一件石青箭矢纹的长衣,配一条赭红腰带,贴近能闻到近似薰艾的药气。往身上一披,下摆能撒开半尺的富余。衣服原主显然比尾形高壮一周。好在和服可依身量调节尺寸,倒也穿得妥帖。
依照约定,他先回了趟主厅。一刻钟过去,没等到人,唤女佣来问,答曰太太在忙,却也不说忙什么。尾形懒得多问,要了棉羽织和木屐出门,心知左近定被安插了探子,便不打算上街,只在院内绕行,权当舒活筋骨、吸两口新鲜空气。
庭院呈现两派截然相反的气象。前庭栽一圃花。晚菊落雪,倍增娇艳。另植冷杉、圆柏和樱树,却不似花草那般繁荣。其中两棵樱树叶皮稀松,大有萎败的征兆。后院是一片荒芜的白砂地。时有凄风洞穿假山,泣出幽怨的呜咽。池水尚未结冰,澄澈异常,仅有两尾白地红花的锦鲤卧在池底,吐着稀薄的泡泡。没有门房,没有园丁,没有男管家。更别提看家护院的保镖。便是专供男家丁使用的茅厕,门栓也锈痕斑斑,拉都拉不动了。
“搞什么……这么大宅子,就两个女的看家?”
尾形喃喃自语,随手往水池投了块卵石,激得锦鲤一跳。这句纯出回忆的感慨,搭配他兜前襟、甩袖管,油头粉面的尊容,颇有几分斗鸡走狗的派头。
沉浮十数年,兜兜转转,却只得见这等光景,他竟不觉得有多么遗憾。担一个“花泽”的虚名、顶一张不生胡须的嫩脸长大,并不比游走枪林弹雨、挣一张陆士入学通知书来得叫人踏实。至于往花泽幸次郎的肚皮搠那一刀,现下回首,竟也算不得折本。被鹤见当枪使又如何?他倒要谢那老鬼摆他一道。道内混战的终局是何等惨烈,没有谁能比他这个刚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更清楚。就算中央按他携来的情报以雷霆之势奔袭,后续也未见得能顺顺利利挖到真金、抢得地契。真有个担责的万一,到头来还得被奥田提出去挡子弹。“砰”的一下,便什么没了。没了。
就好像这世上从没有过“尾形百之助”这个人。
这只是第一步。他环顾这白茫茫的一方园地,笑了:小小的、衰态毕现,却又是广阔而崭新的。茨城打鸟的光头小孩、北海道第七师团的大头兵,都是过去式了。挺胸抬头,从这座黑瓦白墙的大屋往外走,才是他尾形百之助当闯的新天地。
“尾形百之助,花泽百之助。花泽、尾形,尾形、花泽……”
他翻来覆去对自己说,好像在嘀咕哪门子咒语。而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蹲下身,透过澄碧的镜水端详这张伤痕累累的脸。便是打了两个补丁、缺了一只眼,落在他身后那座大屋的女主人的心坎,落在奥田、鹤见,或许还有那位不具名的上级眼中,他依然是花泽幸次郎的骨血。
凡是能被他这等人顶替的,净是些不值一钱的玩意。无论是尊荣如第七师团长的高位,还是高洁如花泽的姓氏和血。
“看着吧,妈妈。”
他伸出手,将将触及微漪的水面。尽管那上面并没有映出母亲的幽魂,只显得出他的面容。
我会成为像父亲一样优秀的军官。为你,也为我自己。
雨滴落入水池。眨眼间,旧伤、假眼、花泽幸次郎的幻影,都翻作了一浪银粼。尾形扯了条晾在屋外的毛巾,快步避到房檐底下。眼见太阳仍足足地照着,想来是一场狐狸雨①,里面还混了些绿豆大的冰粒子。听到女佣踢踢踏踏直奔晾衣架去,他将毛巾往湿哒哒的后脑勺一兜,转身进了屋。行到拐角,忽嗅到一股香味。介乎檀香与艾草焚烧的味道。东面廊道的尽头透出光来。他走到拉门跟前,只听“哗啦”一响,刚巧跟花泽夫人对上视线。
“哎呀……正想叫你呢。”
对他这次的冒犯,她只挑了挑眉,伸手将门推得敞亮些。手掌一顿,拍了拍身前的榻榻米,如同唤一只邋里邋遢的小猫。
“过来吧。”
尾形瞪着这只纤细白净、上了岁数的女人手。这个令他印象深刻的动作②,他十分不情愿由花泽夫人来做。可若因此拂袖而去,又是一件十分没必要的事。
屋内并不似他想象中那般憋闷。推窗开出通风用的空隙,依稀可见淡墨般的雨影。窗棂糊着细腻的本美浓纸,将满室的光滤得雪白明净。油光锃亮的地板、书架、案几,看木纹均为柚木打制。一面松竹金丝屏风分隔内外。描金衣橱占满一整堵墙,紧挨一架全身立镜。镜子虽是西洋款,包边镶花都是做旧的黄铜,倒与其他家具一团和气。
还有一处隔间,半敞着门。里头是一尊足有半人高的紫檀灵龛,漆黑如铁。线香袅袅,飘散出尾形一路嗅到的浓香。供果是当季石榴。另配一支白菊,大如荷花,在蛋青茶碗里漂着。灵牌上的金字反射日光。熠熠刺目。
清信勇淳信士。
俗名:花泽勇作。
享年:二十……
“百……”
这声呼唤与大量嗡鸣混作一团,以致尾形没能立时反应过来。
不合时宜地,他想起那些尖啸着飞越战场的炮弹。豁开战壕、撕裂士兵的肢体,爆发着几欲震碎鼓膜的轰鸣。而他总能找到合适的掩体,总能在爆炸、哀嚎与厮杀的混沌中稳稳架起步枪。瞄准目标,扣动扳机。砰。
“之助……”
只消一枪,年轻的少尉就像断了线的木偶,软塌塌倒在地上。生气全无。只消一枪,高洁的少尉便如同茨城荒地里的一只野鸟。头颈断折,倒着羽、散着翅。流出来的血割开干涸的沙地,泥水一般的肮脏。
“百之助?”
尾形猛然回头。日光骤而炫目,几乎要灼伤他唯一的眼睛。没有炮弹,没有士兵的残肢。更加没有后脑中枪、随猩红旭日旗一同坠地的少尉。模糊间,他只见唤他的女人五官一僵,像是被他的脸色吓到,旋即挤出一个柔和的笑。
“不试试看?”花泽夫人问,“嚓”地裁断一根靛蓝色棉线,举起膝头的衣裤,手腕像是被衣服重量坠得,微微发颤,“记得你们入学,得穿这一身。”
她递来的是一套尾形再熟悉不过的上等兵制服③。袖管裤身都压出了极深的折痕。应是刚被补过的关系,接缝处的线头各有几处深浅不一。尾形瞥了眼花泽夫人,见她已背过身,低头理弄一盒子针线剪刀,便转到屏风后面。然刚一抬头,灵龛再一次楔入他的视野。冒着浓郁的青烟,死扒立镜一边,仿佛随时会胀出狭小的隔间,在洁净的榻榻米上炸出一滩腐臭的脓水。他并不打算与那晦气玩意再对视一遭,只反手揪住屏风一扯,确信金松竹将那处扎眼的间隙罩得严丝合缝,才慢吞吞拖着制服上前,解开长衣的腰带。
没什么了不起的。灵龛并非棺椁,灵牌更加不是长眼睛的鬼魂。便是勇作的尸首血淋淋横陈当场,也不过是一具丧失了知觉的死肉。死人、腐肉、烂在白玉山④的骨头,还有那座竖在二〇三高地的花岗岩碑——最多十年,光是“花泽勇作君战死处”这八个字,就能被黄渤海上吹来的腥风苦雨消蚀得面目全非。
手指头麻酥酥的热。尾形低头看去,却是指甲缝多了道翻肉的口子。想来是被屏风锁的舌头刮了。他舔去外滚的血珠,舌根咽下一缕热腾腾的锈味。
“死人就该有个死人模样……”
他低声说。镜中的百之助扬起下颌,对齐军服硬邦邦的立领,将染血的手指藏在拳头后面。嘴角拧出几不可见的笑。
“你说是不是,勇作阁下?”
咔哒。金松竹屏风闪烁一瞬,晃出一双墨绘般的眉眼。尾形转过头,见花泽夫人正站在自己身后。他不记得有听到谁的脚步或是招呼声。
“换好了也不说一声,”花泽夫人道,说的虽是嗔怪的话,却听不出喜怒,那双与她已故儿子一般无二的眼睛回视尾形,一眨不眨,“让我看看。”
说罢,她便扶住尾形的肩膀,一双眼上上下下地扫。突然,她一把捧住尾形的下颌,险些把他上半身也拖将下去。十根凉冰冰的手指死贴他脸上的疤。尾形只觉浑身发毛,脑袋一挣,格出去的手背打歪了她的发梳,精心打理过的发髻被毁得摇摇欲坠。她却恍若未觉,两手一游而下,不住地在他身上摸拍。不是抚平裤管的褶皱,就是拂去领章、袖口沾惹的绒毛。利落自如,竟无半分破绽可抓。
“还是大了些。”花泽夫人喃喃道,指甲掐着尾形肩头余出的衣料,像在勒一匹不驯服的烈马,“不要紧,都是能改好的……别动、别动!看看你这样子。”
说到后半句,她的声音沉了下去,直如冷气一般,近乎命令。两道视线直直射在尾形脸上,几欲烧两个洞出来。尾形不愿与这双眼睛对视,却也不好再对她动手,只得由着她扳过自己身体,朝向镜面。
“我说,您这是做什么?”他从牙缝里挤出字来,盯着镜子里那个按住他肩膀的女人。右手指尖发热,似乎又流了血出来。
“至于么,”半分钟过去,没等到她的应答,他加上这一问,疑心她是听到了他的自语,“就因为我不配穿勇作阁下的行头?”
话音刚落,他感到花泽夫人的指甲狠狠扎进自己上臂,直似要剜下他的肉。
少顷,她开了口,却是答非所问的一句:
“青山陵园——你知道这地方吗?”
“什么鬼地方?”他故意反问,目光落上她轻颤的手指。指尖全无血色。乍看之下,竟与白骨无异。
“那里有间神社。”花泽夫人继续说,凝视镜中人像,却是一派朦胧神气,如同眺望远山的烟霞,“前年的事儿了,那时我刚从北海道搬回来,上头就派人来问我……说是问过本家了,都满口好的、好的。我说建就建呗,一个妇道人家,听爷们安排便是……他们就在家族墓地圈了块地,叮叮咣咣,修了一年多,连栏杆上的红漆还没干透呢……你猜,那地方是用来供谁的?”
这一问是她凑到尾形耳边讲的。吐息薄薄一片,如冰做的刀,斜斜抵住尾形的咽喉。
尾形没有回应。那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被供奉者的姓名,他一点也不想从花泽夫人口中听到。他应该转身就走。虽说距离上次进食已过去十二小时,但要摆脱一个中年妇人的掌握,于他还算得上轻而易举。
“是你父亲。”
仿佛觉察到了尾形一瞬间的僵硬,花泽夫人将他的手臂钳得更紧了,从镜子里看,像贴住他一样。
“对……就是那个被你剖了肚子的父亲。”她用唱歌般的调子说着,鬓发几乎是擦着尾形的脸颊,“很好笑,是不是?刚走没多久那会儿,有的人说,他是辜负了手底下的兵,无地自容,以致寻了短见;还有人说,他是为长官揽责,做了劳什子替罪羊……”
“可你知道么?”她颤抖着吸了口气,声音干枯而平淡,如同被烧烬的灰,“就在前一晚,他还压在我身上,抽得像条狗一样,舔着我的耳朵说:
“‘再要个孩子吧,要个儿子……你生得出来吧……比勇作更出色的……儿子……’”
冰雨嘈杂,似砂石般击打窗棂。尾形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却翻倒不出什么可吐的。他宁愿自己还在外面淋雨。这些没完没了的刺耳疯话,他是一个字都听不下去。可他的手脚全然不听使唤,冷得发木,仿佛被庭中的雪水泡着。竟是一步也动弹不得。
“哈哈!”花泽夫人忽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小姑娘一般,“这么个东西,非要跟自己过不去,也得先把我肚子搞大、等他个八九月份,看看是男是女,再切那一刀啊!”
说罢,她仍笑个不停。捂着嘴巴,连肩膀都缩成一团。笑到尾音,却收得又尖又细,和哭没什么两样。
“见笑了、见笑了……”
花泽夫人摇晃起身,抽出一条雪青丝帕,以一种尾形从未见过的秀气姿态擤了擤鼻子。
“那间神社,我一次都没去拜过。”她笑了笑,将揉皱的丝帕展平,重新叠成一丝不苟的方块,塞入腰带夹层,“那么旺的香火,少我一炷,算不得少。”
尾形突然了悟,关于这座大屋究竟少了什么“东西”,抑或是什么人:花泽幸次郎,这个理应在各处留下痕迹,遗像当如天皇肖像般悬垂高处、日夜俯瞰“锦绣家业”的前任家主,早被他的孀妇扫地出门,好似年节清理榻榻米下陈积的秽物。
“为什么对我说这些?”他听见自己问。被划破的指甲缝一阵热、一阵冷。
闻言,花泽夫人瞪大眼睛,瞧了瞧尾形,又望向镜中的男人,再一次笑了。神态笑意,与尾形在马车上见过的模样一般无异。
“你在军中历练久了,又常跟本部的人物打交道……该是明白的,”她缓缓道,一寸寸捋过尾形袖管上的褶痕,就像给猫狗顺毛似的,“一个以军功立业的家,男丁接二连三走了,便是有天大的光环罩着,单凭一介女流操持……里外里的,终究要被一干人等吃干抹净。”
“所以呢?”
尾形提高声量,只觉后脑勺像被钝器猛击,裂成了十七八片,“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的男人被他杀了;尽管她好像并不知道,她的儿子也被他杀了。照世间的常理,他似乎该对这名心碎的寡妇尽一些徒有其表的哀悼。可她絮叨的那些宿怨新愁,包括她男人死到临头还满脑子想干她、跟她生个“更出色”的儿子,又与他何干?
说到底,这个相识不足半日的花泽家的女人,跟他尾形百之助有什么干系?
“将门家眷之间,自有通达的门路。”花泽夫人轻声道,“是我先拜访那位长官,求他把你给了我;也是我向他建言,与其把你关在与世隔绝的乡下小屋,不如替你找个学上。”
窗外的雨声停了。也许是十分钟前,也许是一分钟前。屏风后面的灵龛又探出了头。镏金的莲花宝台亮得刺目。
尾形忽然想起那张十四岁时拍的照片。成年人的军装穿在他身上嫌大,里子全靠外婆缝制的木棉外套撑着。那件厚实的春衣被丢到哪里去了——训练营的宿舍,还是茨城乡下的老家?他已是一点也记不得了。
“是你办的。”
良久,他终是开了口。嗓音嘶哑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对。”
花泽夫人点点头,轻柔地挽起他的胳膊。既像妻子揽住丈夫,又似母亲搀扶儿子。而尾形只抽了下臂膀,便由得她的引导去了。跟这个眉眼酷似勇作的女人对耗,委实令他太过疲倦。疲倦到连一根指头都不愿抬起。
“来,去给勇作上炷香吧……”
女人的声音仿佛来自一个极遥远的所在。再一次,尾形听到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沾血的右手被握住了。湿腻腻发黏。
“他已经等你很久了。”
注:
①-狐狸雨:即太阳雨,日本有太阳雨预兆狐狸嫁女(狐の嫁入り)的传说。
②-尾形记忆中的动作:见《南春》第四章,尾形留叫童年的百之助走近自己,会像呼唤小猫小狗一样拍打地面。
③-上等兵制服:新生入学陆士的给定军阶为一等兵或上等兵,其军阶高低与新生出身普通中学或陆幼相关。
④-白玉山:位于旅顺,日俄战争战死日军骨灰的暂存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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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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