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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五 ...
1923年
到达水户站时,天空已泛起澄澈的水波蓝。被颠簸和困倦折腾到形容枯槁的乘客淤塞在车厢过道,随乘务员的摇铃鱼贯下车,如一群受吹笛手的魔音蛊惑、“扑通”落水的迷瞪田鼠。尾形是倒数几个下车的,军服早被他团成团塞进手提箱,浑身上下是利落的橄榄绿夹克配浅色西裤。裤脚略长,将将遮住军靴搭扣。
他搭乘的这趟车是当日末班。《地狱的俄耳甫斯》演到第二幕开场,花泽家的女佣阿椿匆匆闯入包厢,将一封加急电报交给尾形。一瞥打头的地址编码,尾形顿感不妙,读完更是一刻也不敢耽搁,扭头便打发了阿椿回去收拾行李,自己则直奔车站,总算赶在售票员下班前买到了票。卧铺早已售罄,好在还剩下不少硬座。这令他多少松了口气。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搭军部的车过去。只因那个等在车站的人,最嫌他一身戎装与自己相见,更别提眼看这副行头的他混在两车厢卡其色的大兵当中,旁若无人地走下站台。
浓密水雾间,一个矮瘦结实的小老太太叉手而立,赤脚绑草鞋、外八,活像在站台上生了八十年的根。打从尾形出现在车厢门口,她便跟着转过脸,却丝毫没有上前打招呼的意思。尾形也不言语,径直走到老太太身边,摘下她臂弯的大包袱,尾随她往出站口走,保持着身后一步的距离。
“你还知道回来啊?”小老太太——尾形百之助的外婆回头白了她外孙一眼,硬邦邦地问道。
“嗯。”
“嗯什么嗯,就知道‘嗯’。”外婆撇了撇嘴,神色却不似说话语气那般生硬,“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不打,谁晓得你死哪里去了……晚饭吃了没?”
“嗯。”
“倒挺知道饿的。包袱里有饭团和小菜,等下找个干净地儿先垫一口。医院脏得很,别在那里头吃东西。”
尾形又“嗯”了一声,心想他不仅在医院,还在比医院脏上百倍的地方吃过数不清次数的饭,“外公怎么样了?”
“怎么样,废样!”老太太干脆地下了断言,“下午从地里回来冲凉,‘嘎巴’倒地上了,淌着口水直抽抽,抬上大车就拉医院去了……到七、八点钟才缓过劲儿来。半边身子都是木的,喂他喝稀粥,下巴就跟扎了眼似的往外漏汤……”
“哦。”尾形点点头,这情形虽不算有多好,却也没有他来时猜测的那样糟,“住院费够吗?”
外婆再次回头,瞪了他一眼:“不该你操心就别操心。八十岁的人,这点钱掏不出来?你要是有钱没处花……”
说到这里,她忽然没了声。尾形只道她发完了牢骚,也不打算接话。远山轮廓被朝霞染成了贝壳粉,街面陆续出现了挂招牌的店家。外婆跟一家做准备的食堂打完招呼,到门外的长凳坐下。许是听见外婆的大嗓门,矮胖敦实的老板娘笑眯眯从后厨出来,寒暄两句后,端出两碗热乎乎的茄子味噌汤,说是趁店里没来人,让祖孙俩尝尝鲜。
“放肉片了。”老板娘走后,外婆吸溜一口汤汁,砸吧砸吧嘴,“她家还算公道,跟你外公进城赶集,有空就上这儿吃顿便饭——拿饭盒小心点,包袱里东西多,掉地上不好收拾。”
尾形点了下头,算应着了,随手将包袱搁在长凳的空处。淡淡日光流过紫藤色的包袱皮,冲出一层柔润的绸缎光膜。
他忽然觉察到了什么。
“磨叽什么呢!”见尾形半天不动弹,外婆又咂咂嘴,探身把包袱扯到自己这边,几下摸出两个竹编饭盒,将大的那个拍在尾形腿上,“赶紧吃,吃完还得上医院呢。”
尾形只盯着那块闪亮亮的包袱皮。上好的京友禅定制,波光粼粼的观世水、银华灿灿的日本扇,还有娇艳欲滴的紫藤花。他记得清清楚楚,它是母亲生前顶喜欢的一条宽腰带——确切说,曾是那条宽腰带的一部分。
“你把它裁了?”他听见自己问,声音轻飘飘的。
“什么裁了?”闻言,外婆皱起眉,顺着尾形的视线望向包袱,反应过来,“哦,那几条带子放着也是放着,我就拿出来改了改。”
瞥见尾形的脸色,她“啧”了一声,放下咬了一半的紫苏芝麻饭团,嘴巴绷成皱巴巴的细线。
“至于吗?”她反问道,语气近乎挖苦,“这世道,进城办事——尤其上大城市、大医院,不捡点好东西傍身,别说那些个大教授、大医生,就是个从五霞村出来的小护士,叫她换一床干净被子都跟赶驴上磨似的。”
尾形极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他试图找出一种平衡,既能准确表意,又不至刻薄到让老太太气得嘴唇发紫、口吐白沫晕过去。
“往银行打的钱呢,”他问,两只大拇指轮流撬着竹编盒盖,发出“喀嗒喀嗒”的怪响,“那么大方,当善款捐了?”
外婆上下扫他一眼,用鼻子笑了一声。
“哈!还‘善款’……我碰都不想碰,”她斩钉截铁道,“咯吱”啃了口黄瓜酱菜,“谁知道那钱是你搞来的,还是那女的施舍来的。”
一时间,食堂门口似乎只剩下老板娘洒扫的水声,还有外婆用硕果仅存的后槽牙嚼酱菜的脆响。
他自然知道她口中的“那女的”指的是谁。刚听说他与花泽夫人住一起,她的反应之激烈,跟当年得知他私自入伍有得一拼。好容易捡能说的讲清楚来龙去脉,她明面上虽不再大动肝火,却也没在这个话题上给过他一次好脸,倘若不得不提到花泽夫人,也绝不称她的大名或姓氏,一律用“那女的”指代。
现在他明白了,刚才她咽下没说的半句话,到底指的是什么。
“你从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那次谈话的结尾,她将一碟子鸟食泼在泥地,任由麻雀、鸫鸟和野鸭啄个不停。母亲过世后,她便养成了用熟糠皮和碎鱼骨喂鸟的习惯,仿佛只要旁观这群大快朵颐的活鸟,就能填补那份没有多余死鸟可腌的空虚。
“一次也没有。”
这是来自外婆的诸多指责中,最令尾形感到不公的一句。至于为何会滋生这种情绪,他并不十分清楚。无论如何,作为一个因私欲而离家多年的“独生子”,他对此没有丝毫抗辩的余地,也不打算做任何形式的辩驳。她永远是他的外婆,他也永远是她的外孙。连结他与这个坏脾气老人的纽带,既是割舍不断的血脉,亦是那个名叫尾形留的女子。
处置过世子女的遗物,本就是为人父母的分内事。他又何尝不是其中之一。
“吃好了就赶快收拾。”
听到外婆的催促,尾形低下头,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吃下了大半颗饭团。虎口沾黏的紫苏饭粒余下一牙银鱼和酸梅泥,既闻不出酸味,也尝不出咸味。对他而言,这口早餐的滋味究竟如何,恐怕已成为一个永远的谜。
“大夏天的,就该吃这个。”外婆拍拍手,撑着嘎嘣作响的膝盖起身,将两个饭盒塞回包袱,“走了——可别让人家等太久,帮你的不是该你的。”
*
他们抵达医院的当口,正赶上科室集体巡查。头发花白的教授俯在病床前,不时按一按病人脉搏、翻一翻病人眼睑,再跟家属或凝重、或笑哈哈地说明病情。其余医生、护工则如亲兵般拱卫在老教授四周,将方圆两米围成铁桶,大有不许闲杂人等越雷池一步的架势。待一票人马浩浩荡荡开走,祖孙俩终于得空挤进屋内。
这是一间极普通的公共病房。四人一室,陈旧的白帘子隔开床位。酒精味、尿骚味、被窝味煮成一锅臭烘烘的粥。陪床亲属均是一脸疲相,有的伏在床边呼呼大睡,有的目光呆滞地嚼着掉粒的饭团。见外婆过来,一个衣着朴素的六旬妇人起身迎上。正欲开口,瞥到她身后的尾形,神情一怔。
“我外孙,百之助。”外婆简短地介绍道,逮着尾形的胳膊让他往前站,好像他不是个四十岁的大男人,而是个十三四岁、怯生生的男孩,“过来跟阿姨打招呼。”
“有劳您照顾外公,”尾形向那妇人微微鞠躬,同时左胳膊暗暗跟外婆的右手较劲,“不胜感激。”
“左邻右舍搭把手,应该的、应该的!”妇人连连摆手,显是被祖孙俩的阵仗弄得有些无措,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对尾形说,“咱们见过的,对不?尾形家婶子刚搬来那会儿,房子是你跟着装的。差点没认出来,记得你当时穿了军……”
“老头子的病,大夫说什么了没?”外婆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对话,快步移到病床前,摊开包袱,拿出日用品和换洗衣裤。
“说是起码得观察一周,”妇人快步跟到外婆身边,用尾形也能听清的音量小声道,“要是还不见好,就得转去重症……”
外婆冷笑一声,抖搂开一条换洗用的兜裆布。
“可把他们能耐的!老大个医院,想钱想疯了……”说着,她一巴掌拍上病人的脚,“听见没!不想把今年秋收都搭进去,就给我好快点!”
“哎哟我的好婶娘,您少说两句吧……”
尾形只望着那个陷在床褥里的老人。在那妇人过来以前,他并没有认出躺在床上的是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一截枯萎的树干、一匹翻在路边的瘦马,最后才是一个老人。眼窝深凹、嘴巴歪斜,皱纹如胀裂地表的气根,从头脸延伸到露在被外的右手。那是一只粗糙宽大、青筋分明的右手。他曾用这只手给年幼的外孙按上棉帽,也曾半抱外孙尚瘦小的肩膀,大手包小手、扣上猎枪的扳机。
他一度以为,老人是永远不会老的。
“外公,”他俯下身,伸出右手食指,轻轻钩住老人的右手,“是我。”
老人没有回握。这是理所当然的。以他现在的状态,能否察觉到有人前来探望,都未可知。
“你快回去吧,”尾形听见外婆对那妇人说,“只要他过来,人手就能倒腾开了。”
妇人应了几声,跟外婆的声音一并渐远,而后两人在走廊拉扯一阵,听着像外婆硬要塞些报酬过去。自始至终,外公纹丝未动。若非那瘪瘦的胸膛微微起伏,骗小孩说这是一具干枯的稻草人,怕是也会有人信以为真。
“还在那参什么的破地方瞎混呢?”外婆走了回来,拖过两张高脚凳坐到床边。
尾形“嗯”了一声,懒得纠正她的表述,直起身,“我去打个电话,还没请假呢。”
“还请假……要不就别干了,趁着有这么个事。”
他顿住脚,猛地扭头,一句“说什么鬼话”险些脱口而出。却见老人正襟危坐,全然不是说笑或怪责的模样。
“别干什么?”他想了想,决定先装傻。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外婆毫不客气地戳穿道,指了指空着的板凳,示意他坐过来,“我才不管你那死鬼老爹是什么‘英雄’‘狗熊’——就行伍那点吃税金、打枪放炮的屁事,你非得去争、去抢不可吗?”
“喂!”斜对面有人拉开床帘,叫道,“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尾形没有理会那人,也没有坐过去。
“我不是回来了?”他挠挠头,反问道,“就这么恨我没跟在老头子身边?”
“别乱扯些有的没的!”外婆回呛道,耳朵微微涨红,外孙在这个话题上显而易见的不配合,令她的火气蹭蹭上涨,“就为了往上爬,你自个儿算算,到底干过多少亏心事?”
晨光穿过窗帘缝,在右侧的布帘拖下高挑雪白的轮廓。眯缝眼去看,活像个戴帽的军官。尾形眨了眨眼,假装没瞧见。
“怎么着,还能有穿军装的野鬼,大半夜敲你俩的门不成?”他勉力笑了笑,强迫自己与外婆皱起的老脸对峙,“又听山上的和尚胡扯了吧?这世上就没有鬼神,别把自己唬进去才是正经的……”
“那你妈妈呢?”
她死死盯着他,用那双与自己女儿如出一辙的眼眸。眼周布满细密如折纸的皱痕,瞳孔却似蒙了层雾。
“你敢去坟前看她吗?你有多少年没去看过她了?打小追着你那死爹,恨不得从头到脚都换成他那副狗德性!还跟他老婆……”她咽了咽口水,像是把什么恶毒的字眼也跟着吞了回去,“百之助,你就那么想变成他——变成你父亲么?”
独独后半句,她的语气突然放得软了。宛如恳求。病房内飘荡着一种呻吟。不知是谁被病痛折磨反复,抑或只是沉浸在梦中,发出暧昧不清的呓语。
“果然,你什么都不知道。”
半晌,尾形低头笑笑:“无论是我妈,还是我。”
“百之助!你……”
“实话告诉你吧,”他自顾自说道,凝视那双与母亲无比相似,却又郁结着愤懑、怨怼和悲哀的眼睛,只觉一股透寒的血漫上胸口,直要将肺叶冻成了两块硬邦邦的冰坨,连呼吸声都跟着怪异了起来,仿佛此时此刻,他并不在一间聚集了六七个人的公共病房,而是一个白皑皑的、空寂的冬夜,被四面八方的雪包围,密不透风,“当年真正害死妈妈的,既不是她心心念念的、现已在老家神社领了香火的情郎,也不是什么疯病、耗子药……哈哈!谁想得到呢?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你一手带大的……”
“肃静!”
护士长堵在门口大吼,慑得尾形后颈发痒。她大步进屋,先瞪一眼尾形,又望了眼愣怔的外婆,“整个五层,就属这间最吵!这里是病房,要吵回家吵!”
喊罢,她向各个床位鞠躬致歉,而后狠狠剜了祖孙俩一眼,这才“噔噔噔”出了门。
病房的空气如煮沸的水泥般热重,好似随时能压断人的骨头。尾形快速瞥了眼外婆,见她仍呆在原位,又听见周遭的轻咳、窸窸窣窣的议论,背心倏地起了层冷汗。
“先下去了。”
他咕哝一嘴,生怕她听清楚似的。正要拔腿出屋,身后却传来一阵奇特的呻吟。
起初,他以为又是哪个病人在吭叽。但听外婆“呀”了一声,凳子也“咕咚”倒地,不由得回过头去。密封窗格下,尾形家最年长的男丁双唇翕动,喉头隔着干巴巴的薄皮,一抽一抽地翻滚,挤压出破烂风箱一般的“嗬嗬”响动。
“百……”
外公抽搐着滴涎水的嘴角,在老伴怀里奋力转动眼珠:
“百……之……助……助……”
*
此后一整日,祖孙俩没再就这次争吵提过任何一字。到小食堂吃过午饭,外婆就回村打理田地去了。期间外公醒转过一次,排出两次尿液、分三次吃下一份糊状的病号餐,再就是瞪大眼对着天花板,一瞪小半天。尾形曾尝试以仰卧的角度去看,除开不知怎的印在天花板上的蚊子血,便是缺了一叶、转得磕磕绊绊的铁皮风扇。
“在看什么?”尾形忍不住问。外公则一言不发,时而眨一眨眼、动一动手指。他不清楚这些细微的动作是否算回应。考虑到老人的身体状况,或许他不该往有效沟通的方向去思考。
他向来极富耐心,也习惯和外公默然相对。翻阅病房配送的报纸,观赏窗外起落的雀鸟。间或给外公喂水、翻身、擦身,更换脏污的衣物,以及同查房的护士合力拍背,助老人咳出卡在气管的痰。偶有好事者接近,旁敲侧击那场晨间纠纷的秘辛,不是被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吓退,便是受他好一顿嘴损。如此消磨一下午,倒是比窝在本部批阅成山的文件、训斥不得力的部下来得爽利。
“尾形——尾形百之助先生在吗?”
傍晚时分,护士敲了敲病房门,依惯例先叫了家属的姓氏,“一楼前台有您的电话。”
他估摸着是本部的回电。上午他向总务申请了为期十天的探亲假,接听的秘书官请示上级后,态度变得含糊不明,结果不了了之。西伯利亚战役结束近一年,急需五课跟进的重大任务少之又少;若因天长节将至,上头对校尉以上的出勤有形式上的要求,也属意料之内,花点人情工夫就能摆平。
然而请假事小。敏感时节人不在京,被别有用心的对头钻了空子,才叫防不胜防的事大。
如若察觉风向不对,该去问一问那个人吗?以嫡系旧部的身份。
“你的晋升令,九月能见分晓。”
上周在上原家的饭桌上,他的老上司推一盅鱼翅羹到他手边,黄灿灿的,泛着中式高汤的浓香,“去年就该下来的。可惜啊,陆军主力从海参崴一泻千里,兵败如山倒……五年战果,功亏一篑。”
“后方情报供给不逮,责任在我。”他低下头,在原位做出躬身谢罪的姿态,“有赖阁下宽厚,未被治罪已是大幸。至于晋升一事,更是万万不敢奢求。”
“哎——我还能瞧不出来?”老人微笑道,示意尾形抬头,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眼前比划,“你这两年都忙活些什么,作战课的莽夫被前线风沙糊了眼,我这双老眼可没花;再说了,丢掉半个西伯利亚,这么大篓子,又岂是几条线报、几个白俄傀儡能兜住的?荒木这小子,为保自个儿的位子,那股子伶牙俐齿的劲儿上来了,连自己人的坏话都下得去口……嘿。”
说到最后一句,他缓慢地摇了摇头,饮下半杯绍兴酒。尾形识趣地将酒杯满上,抬手敬老人一杯。
“年纪大了,原以为什么都见得惯,”老人晃晃酒杯,轻嘬了一口,发出“稀溜”“稀溜”的响动,“可眼看着一手喂大的鹦鹉,不惜撕咬饲主的手指和后辈的羽毛也要往天上飞……他往后要接手哪儿的活来着?”
“陆大。听教育部的熟人讲,下任校长已内定是他了。”
“荒木校长……这名字跟头衔连起来读,听着不怎么顺耳。”老人再次摇头,将堆满骨头鱼刺的瓷碟放上佣人的托盘,“妃露太太的身体,恢复得如何了?”
“蒙您关照,已经好多了。”
“复健加小心,到这岁数,落下毛病可要遭老罪咯。”老人叮嘱道,捻了捻染得黑亮的一字胡,“上一次见她,还是在正月吧?看你们相携参拜,跟亲骨肉也没两样……倘若年底派你去满洲,她大约会十分舍不得吧,就像西伯利亚那次。”
尾形的汤匙滚落一片花胶。
“满洲?”他问,不动声色地用餐巾揩去桌上的金黄汤点。
“放宽心,不是要赶你走。五课课长的交椅,我没打算便宜了外人。”老人笑道,用一种仿佛看透了尾形心思的口吻,“不过,坐上这把冰冰凉的空椅,可远没有看上去那么舒服。”
参谋本部二部五课,又名“俄罗斯课”。顾名思义,正是针对俄国——现已更迭为苏联的国家政权设置的军事情报部门。不单在以情报见长的二部,放眼整个本部,五课都是备受瞩目、军功显赫的翘楚:自成立之初就高度活跃,曾多次派遣间谍至西伯利亚,向中央提供大量地理、军备和经济相关的情报,为策划一系列包括日俄战争在内的对俄战略奠定了不可或缺的基础。
然而这些绵延至今的功勋荣耀,都将伴随耗时五年、投入超九亿日元的西伯利亚干涉的溃败,迎来黯淡的落幕。
一如这个老人亲手开创的“上原时代”。
“为什么是我?”尾形问,轻晃酒杯,却没有放到唇边。
现行的关东军体制,说是这位老上司一手打造的“杰作”也毫不为过。干涉苏联建国的战役告一段落,帝国对外扩张的下个目标,用头发丝都能猜到是从满洲开始。即便如此,若无明确分配的利益作为后盾,前往远离本土的异国任职,与贬谪无异。
“‘年青一代,我最信赖的就是你’……这种徒有其表的漂亮话,你肯定不想听。”老人放下筷子,望着尾形的双眼,“你认为现在的帝国陆军,最需要的是什么?”
这是个过于宏大的问题。尾形思索片刻,还是决定从正面回答:“西洋化的武装。不光是身上的装备,还有头脑里面的。”
“展开讲讲。”
尾形摩挲着酒杯上的青花缠枝纹路,桌下的左手敲着膝盖。
“鸟羽伏见战役①结束,距今已过去五十多年……”他慢吞吞开口,将脑海中的答案组织成恰当的语句,“可滑稽的是,不论士兵装备多么精良的步枪、学习多么先进的军事知识,一到真刀真枪的前线,最管用的还是幕府时代那一套:冲锋、敢死队、武士道……天知道,底下那群做梦都在挥舞刺刀的蠢——军官,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要想赢下长期战争的胜利,与其靠自己人的尸体硬填,不如脚踏实地权衡两国资源……从上到下、由表及里,全方位攻陷敌人的防壁。”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甚至于在必要的时刻……一些卑鄙的、见不得光的手段,也是为国家正义而做出的牺牲。”老人轻声道,将饮尽的酒杯磕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响,如同为尾形刚才的陈词做一次盖棺定论,“而关于为什么使用这些手段,如何使用、到什么时机使用……能够理解上述难题,并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抉择的军人,才是陆军——不,是整个大日本帝国当前最急缺的优秀人才。”
半晌,尾形放下未沾一口的酒杯,笑了笑:“您抬举我了。”
听见这个回答,老人也只一笑,从桌底拿出一件火漆封的牛皮纸信封。
“这几天得空去一趟中野医院,就在丰多摩。把这个亲手交给吉本院长。”说话时,他把“亲手”二字咬得重了些。
“去过以后,再谈你的决定也不迟。”
*
尾形走出吱嘎作响的电梯间。住院部一楼大门半开,一扇斜阳铺展在大厅,将石灰墙染得血红。
他至今没去中野医院,更不曾将上原的期许透与他人半句。无论是花泽夫人——他名义上唯一的直系亲属,还是昨晚同邀他远赴满洲的鲤登。显而易见,那家医院藏着某些令他难以拒绝的条件,或是前往医院、面见那个叫吉本的医生本身就掉入了某个蜜罐似的陷阱。看似诱人的许诺背后,往往会使应允者担负比寻常沉重一倍、乃至十倍百倍的代价。有关这一点,他已用自己的前半生印证得明明白白。
相对地,拒绝的代价一样是被明码标价过的。上位者抛出的橄榄枝,不会独为他一人停留。回绝的承诺分量越重,与权力中心的距离就会越远,由此从名利场出局,甚至丢了性命的败者不计其数。以他如今的身份,只要不是犯下原则性的错误——叛国、往上原背后捅刀,或是成为社会主义党派的拥趸,单是拒绝了什么,倒不至惹来杀身之祸。但有鉴于数年以前,他已谢绝了上原提出的一个颇具力度的邀约,恐怕这次就是他跻身派阀核心的最后机会。
“好比剧院包厢的资格吧……”
高级包厢的位子足以俯瞰全场,数量却是极有限的,于是剧院总会设置几道购票门槛,好让真正的贵宾坐上他们应得的扶手椅。他凭借身份和资历,足够常年买到心仪的位置。可总有那么几个人,无需金钱、无需通报,自会有人为他们留出戏票、牛皮椅和葡萄酒。上原本人不必说,曾为上原在陆士任教时的爱徒荒木,亦是其中之一。
“错过这回,只怕哪天连入场券都不好买了。”尾形轻声嘀咕,像在回答谁的问题一样,朝捂住话筒的护士扬了扬下巴,伸出手,“舒服的位子就那么几个,我当然得去争、去抢啊……喂,二部五课的尾形。你是哪位?”
电话另一端迟迟无人回应,只闻沙沙作响的电流。尾形皱眉,瞥一眼话筒,又看向接线的护士。那个二十出头的女孩一脸茫然,显然对现状一无所知。
他正打算再问一遍,却听得话筒里有女人“噗嗤”一笑。
“你好呀,二部五课的尾形先生。”
玻璃上的白光闪了一霎。足足十秒钟,他才反应过来。她——他一向叫她“若竹”的女人,正自自然然地笑着,仿佛两只脚浸没在清透的海浪白沙,朝他打了声脆亮的招呼。
“抱歉抱歉,这种时候笑出来,实在不大妥当。”
他完全想象得出来,她在电话那头是如何抿了抿唇、用指尖半掩了口,又如何眉眼一低,将舒展的笑尽数敛起。
“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说这话的时候,她一定是侧过头,下巴和锁骨夹着话筒,身子柔软地倚着桌柜或墙壁。
不知怎的,光是想象她此刻的情态,他就能忘记一些东西。二老的私事、军部的公务,还有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不愉快。似乎都在她软洋洋的声音、猫一般慵懒的姿态、飘染着奇异闪粉的妆容当中,融化成模糊的光弧。
“说什么,”他终于开了口,嗓音泛着沙哑,就像撬开了落满灰尘的活板门,“怎么想起打电话了?”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没有比这更愚蠢的反应。如何得知他的去向,心情为什么这样好,是闲的发慌吗、拿他当哪门子消遣……多的是当问的话。再不济,学她的口吻,讲两句不冷不热的玩笑。难得一次通话,氛围还算过得去。他不愿就此落了下风,像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
而她只“嗯”了一声,道:“因为想见你呀。”
掌心渗出热乎乎的汗。他换了只手拿话筒,右手揪着夹克衫的前襟。“骗谁呢”——他真想这么回过去,可若讲出了口,除了挂掉电话,他想象不出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还有什么事?”他问,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速变快了。
“没什么大事,”若竹随随便便地说,尾形猜想她正在玩自己头发,“你那边应该很要命吧,详细的就等明天见面再说。”
“明天?”他捕捉到这个奇怪的节点,想了想,决定不再问下去,“好。”
“回见。”
她轻轻撂下两字,却并未立时挂断电话。
他知道她在等他说同样的话。正因如此,他不想轻易遂了她的意。好几次都是这样。一来一回间,她拉扯着那一根连结彼此的细线,好像他就任由她摆布了一般。
更可恶的是,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他并不讨厌这一点。
回见。回见。明天再见。听上去,仿佛随时随地,她都能打上这样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用时而亲昵、时而冷淡的口吻,跟他定一个在她看来能够轻易履行、又可以随便毁去的约会。
“若竹。”
“嗯?”
他忽然想起那封盖了火漆印的信,呼吸滞涩了一拍。
“你干嘛呢?”
后背重重地挨了一下。尾形抖了抖肩膀,扭过头。外婆就在他身后,狐疑地觑他,右手扶着好大一卷铺盖。一看便知是病房过夜用的。他再次提起话筒,只听到“嘟嘟”的断线声。
“怎么就过来了?”他没好气道,顺手提起那卷铺盖。
“早跟你说了,这个点交班。”说着,外婆往电话机的方向努了努嘴,“跟谁煲粥?当医院是你家呢。”
尾形拖着铺盖卷往电梯间走。他现在一句话都不想说,一个字也不想听。
注:
①-鸟羽伏见战役:1868年新政府军与旧幕府军在京都附近的鸟羽、伏见一带爆发的遭遇战,戊辰战争的开端,一般被认为是明治维新的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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