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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四 ...
1908
监禁室的铁门砰然闭合。尾形躺倒在地,两手紧握拷腕子的铁链,以缓和掌心被烟头灼烫的疼痛。庞大浊重的黑暗如水银般降下,无声地挤压着他的胸口,仿佛随时都能揉碎肋骨、令心脏泵将出来。
他十分清楚,奥田下次提审他出来,可不会跟这次一样客客气气。军部拷打肉|体的“十八般武艺”,除却他司空见惯的,另有至少十种远超他想象的手段。他不觉得自己能熬到最后一种,但这并不是最大的问题。
正如他有选择地告知奥田有关他失联的真相,奥田也是有选择地相信他愿意相信的真相。妄图建国的土方是比企图窃国的鹤见更如假包换的逆臣不假,然而名为土方岁三的新选组副长、虾夷共和国陆军奉行并,早在四十年前就死于旧幕府军与官军爆发的五棱郭混战。即便桂和西园寺抢先拿到了他的口供,或迟或早,也会发现这个年逾七十的老头在两个月前又死了一遍。社会性和生理性的双重死亡,彻底得不能再彻底。
于是在“彻底死亡”的真相面前,土方岁三是于复兴故国的途中力竭而亡,还是在狼狈逃狱的路上惶惶而终,都不过是档案页上一行冷冰冰的铅笔注脚。橡皮一擦、嘴巴一吹,就此灰飞烟灭。
“也对。照理来说,没有活人会在意死人的后续,”尾形揉了揉酸胀的左眼,喃喃道,“是我大意了……”
而介乎“活人”与“死人”之间的“活死人”——尾形更乐意叫他“活死鬼”,就另当别论了。
奥田的弦外之音再明确不过:他推测出了藏宝位置多半在五棱郭附近,但眼线们搜集上来的情报显然相当庞杂,远至八甲田山、近到札幌,都不可避免被纳入到考察范畴。在函馆骚乱戛然而止的当口,中央急缺一个恰到好处的借口挥师北进。除非拿到确凿无疑的证据,否则师出无名,既是大大得罪了拥立新任第七师团长上位的萨摩派,在这个民权呼声日益高涨的时代,纷至沓来的质疑声、反对声,也足以令奥田秀山的一世清名毁于一旦。
因而,在最接近藏宝机密的菊田亡故后,这是奥田最渴望从尾形身上套取,却也是他最惧怕“轻易”获得的情报。
“要是那活死鬼死透了还好说,怕的就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名为鹤见笃四郎的活死鬼,其尸身一日不见天光,生还的几率便多上一分。假死的鹤见跟叛徒尾形串供,两地残党里应外合,致使中央进军北海道一扑而空——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都是身为参谋总长的奥田输不起的。想必落在他耳中,无论是好言相劝还是严刑拷打,任何尾形吐将出来的地名,就算被扒去三层皮、洗个四五遍,也谈不上一干二净。
“真够废物,杉元佐一。”尾形骂了一句,指甲从铁链上抠下一道,也不知是锈迹还是泥垢,“我要是打到最后,才不会让那老鬼沉得不明不白……”
然而骂到后半句,连他自己都欠缺底气。别说他当时是否有心力与鹤见正面为敌,火车顶上的一对一较量还被杉元绝地反杀,更是无可置喙的事实——试问他们二人,哪个不是修罗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没走神的话,赢的一定是我”云云,怎么听都颇像一条丧家之犬的无能狂吠。
即使他赢了,又能怎样呢?
他不得不承认,真正令他输到如此境地的原因,不是别的,正是花泽幸次郎的死。
浑身血腥味地从花泽宅邸的后门出来、应付完老狐狸的花言巧语,他还得重新戴上无动于衷的假面,听取宇佐美妒火中烧的“告诫”,却也因此歪打正着,洞悉了鹤见要置花泽幸次郎于死地的真实用意:既不是为了最大限度减少寻宝路上可能遭遇的官僚阻力,也不是为了将师团老兵对战果分配不公的怨恨祸水东引,更不是为了扶持他登上第七师团长的宝座、扮演什么狗屁“军神”的化身。
南满铁路的经营权。这才是鹤见中尉处心积虑要拔下的头筹。
必须解决军部上层针对扩张满洲殖民地最为坚决的反对派代表,必须破除第七师团大举驻军满铁沿线的第一道壁障。如此这般,才好假借帝国的名义,光明正大地攫取满洲的森林、矿藏和大片的黑土地;才能使得这块远东最丰饶的沃土,变成他鹤见笃四郎的兵工厂、金粮仓。
这是彻头彻尾、不掺一滴水的大逆罔上,但真正令尾形难以忍受的,并不是这个。
知晓“师团长切腹”计划的成员,除鹤见以外,只有他和宇佐美两人。没得到鹤见的应允,就算借宇佐美一百张嘴,身为外人又备受鹤见怀疑的菊田,也休想从宇佐美铁打的牙缝撬出有关计划的哪怕一个字。
本以为是借力打力,夙愿得偿。可又有谁能料想,到头来,他也不过是一把刀。
自始至终都被鹤见掌握,剖开了生父的肚肠、也刺向了自己胸膛的一把淬毒尖刀。
“哈哈,这下你满意了?”
他捋起前额碍事的碎发,死盯着黑漆漆的铁墙,仿佛能洞穿墙壁、直插函馆湾的渊薮,把那活死鬼的骷髅魂儿从浑浊的海底掘将出来,再拿枪打几个透明窟窿上去。
“什么都被你算进去了,我、宇佐美、菊田、奥田大将……还有你自己。”
而后,他咬了咬后槽牙,又恨恨地补上一句:“可即便如此,你还是没有赢。”
树倒猢狲散。何况是一百来个被黄金、厚禄和长官的卡里斯马钓着走的屯田兵。外派的第七师团长已然走马上任,涤净军中的鹤见残党不过是时间问题。纵使那老鬼能用生死不明的噱头唬住奥田一时,行金蝉脱壳的险招苟且偷生,从今往后,他在道内、本州,乃至整个日本都再无立锥之地。鹤见笃四郎作为帝国军人的生命,早在两个月前,就被那节四分五裂的火车拖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那么——尾形百之助的命呢?
他背转过身,手指勾住长长的铁链,试图抓紧一杆不存在的步枪。这是他年少时养成的习惯。特训营的夜里尽是冷雨、凄风和野兽,还有教官硬邦邦的皮鞋尖,若不抱紧手头的枪械,他压根不敢合眼入眠。
太冷了。便是桦太隆冬的长夜,也不会有这般冷了。
“别忘了你妈妈!”
尾形打了个激灵,睁开眼。
十年前那晚,本该跟随近卫师团宪兵“乔迁”东京的外婆,不知哪生出一股力气,从大兵粗壮的臂膀间挣出手来,一把掐住了她那十五岁外孙的左肩。热乎乎的汤碗倾翻在地。味噌汁弄脏了尾形的新军装,宛若深色的疤。
“不准忘了她,听见没!你个没心肝的小崽子!”她又喊了一嗓子,两眼通红,指甲死抠着猩红的肩章,“你可是她儿子,她的儿子……”
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他都在咀嚼这些没头没脑的留言,甚至一度怀疑外婆察觉到了什么,譬如某个久远而不可说的真相。关于那个儿子毒死了母亲、外孙毒死了女儿的可怖真相。然而事实或许是更为单纯的东西:那个曾是他母亲的母亲的老迈女人,大约只是不愿连她早逝女儿的唯一儿子,都如她深爱的情郎一般,只因沉迷花花世界的军功、财富和“英雄”的美名,就将她的笑靥、泪水和歌声,一概抛诸小小茨城的荒郊野岭。好像她从未到这世上走过一遭。
“怎么可能忘记啊……”
尾形喃喃自语,额头抵着凉冰冰的锁链。
“妈妈。”
谁都不知道。就连最擅挖人隐秘的鹤见也不会知道。真正重要的人,都被他小心翼翼地埋在最深处的深处,绝不轻易向任何人提及。一如被积雪冰封的白鸟。
她也是一样。
伤愈后的第一个清晨,他搭乘函馆最早一班列车去了旭川。隔夜的鲱鱼干饭团硬得像石头,在胃袋翻了十七八个筋斗。空荡荡的车厢只有他和睡眼惺忪的乘务员。铁轨和枕木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车窗外,一只鹳停在新绿的原野,抖动镶黑边的翅膀,圆润洁白的脑壳偏出可怜的角度。乍看之下,竟如白鹤般静美。
“她早跑了。”
置屋妈妈头也不抬,涂蔻丹的指甲“啪啪”打着算珠。
“吃里爬外的小浪蹄子!”她小声骂了一句,被尾形听得一清二楚,“吞了熊心豹子胆,跟外头的贱货合起伙来给老娘做局……”
“她上哪儿去了?”他打断了老女人的废话,抽走桌上花名册翻到“わ”页,一眼瞄中了那个被毛笔重重划去的女人的真名。
“这谁知——谁让你碰了?!放下!”
置屋妈妈一把抢过名册,正欲对这粗鲁无礼、披着毛边旧斗篷的大兵发作,却被他眼神一震,下巴不自觉缩了一缩。
“许是死到东京去了……”
她嘀嘀咕咕走了。硕大的发髻摇摇欲坠,仿佛要压折那根干瘦的脖子。
“幸亏没人知道。”
尾形轻缓地舒出一口气。监禁室的湿气压在他肩上,像极了初冬的寒凉。他翻了个身,左眼盯着天花板垂下的灯泡。也不知它是被弄坏了,还是干脆就没有通电。
这是他不曾料想的有关她的完美局面。无论在东京、四国,抑或是哪一趟异国他乡的汽轮。既不会有第七师团的人注意她,更不会有中央军部的人找上她。她是安全的,毫发无损的。连他自己也不得知,这个自由的、雪白雌鸟一样的女人,会在哪一片天空下无忧无虑地飞。
“若竹、若竹……”
他颤抖着念出她的名字,攥住身下的斗篷。他还记得离别时的光景。她的身形是那样渺小。立在窄小的、黑幽幽的门洞尽头,只消他眨一眨眼,就会被纷至沓来的风雪吞个干干净净。
她还在哭呢。
早知见不到,他至少该逗她笑上一笑。他是真的傻。过去这么久,才敢去找她。
晚了。什么都晚了。不论是母亲的期望,还是对她的向往。
“好歹探到了她的真名,也不算太亏。”他轻声说道,用手背遮住左眼。并没有发觉自己笑了一下。
铁门再次发出吱吱嘎嘎的怪响。奥田耐心见底的速度似乎比预想中要快上不少。尾形直身坐起,将塌下的头发仔细捋到脑后。左右都要去刑房受一番折辱,他还是更乐意在进门时有几分最起码的体面。
“过来!”
他慢吞吞转身,任由宪兵给自己戴上臭烘烘的黑头套。许是嫌尾形太慢,套头动作比前两次还要粗暴,碰痛了他的鼻子。他还没来得及惋惜刚打理好的发型,就被推搡着出了门。
左转十五步,右转三十步。上行十二级台阶,转七级台阶。右转十步、十五步、三十步……超出了审讯室的位置。走到第五十三步,他被两名看守夹进颤巍巍的钢筋笼子。头顶传来隆隆闷响,紧接一阵飒飒凉风。由上至下,流遍尾形全身。这竟是一部直上的电梯。
二十步过后,穿堂风逐渐沁入潮溽的暑气。脚下地面也从坚硬变为柔软。他嗅到清苦的草木香,还有浸湿泥土的腥味。蝉鸣如瀑如雨,将地下带出来的寒气洗涤一新。这是区区头套挡不住的浓郁生机。
头套被摘下的同时,尾形听到“咔哒”“咔哒”的脆响。并不是他熟悉的子弹上膛的声音。
“你可以走了。”
宪兵收起钥匙和铁铐,指向庭院对面虚掩的木门。见尾形仍一动不动的,便用靴尖踢了他的小腿肚。
“奥田总长下的命令,叫你赶紧滚蛋。”
注:
①-南满铁路:由沙俄主持修建的中东铁路南段,日俄战争后被日本占据。
与《候鸟》的分歧,该男子已被老婆无意中拯救两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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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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