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同寻常》宇鱼一

3、见欧阳克 锦瑟无端五

　　池非迟抬眸望过去的同时，欧阳克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突然出现的“便宜儿子”。

　　前几日他离庄，去处理商队前往中原的相关事务，刚刚回庄，便听闻了早上波斯商队送子而来的事。其实这件事，妮卡尔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托人送来书信，细细说明过前因后果，信中还夹着一张波斯风格的画像。

　　画中少年轮廓深邃，眉眼俊秀，双眼紧闭，应当是睡着时被偷偷绘下的。

　　如今见到真人，欧阳克才真正看清这孩子的模样。

　　少年背脊挺得笔直，安安静静坐在桌边，单手端着水杯，动作不急不缓。窗外落日余晖斜斜洒入，落在他清秀的脸颊上，映出一层淡淡的橘红微光。肤色是久病初愈的白皙，却丝毫不显病态，青涩的轮廓已能窥见日后风华。

　　如墨长发因刚睡醒而微微凌乱，松松披散在肩头，衬得脖颈线条干净纤细。

　　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

　　眼角天生带着一抹浅淡嫣红，配上一双平静无波的深邃紫眸，目光淡淡扫来，竟像是能一眼看透人心底的细碎念头，让人莫名有些浑身不自在。

　　欧阳克心头微顿，随即失笑，只当是自己连日赶路太过疲惫，才会对一个半大孩子生出这般错觉。

　　他收了折扇，在左手掌心轻轻一敲，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风流调笑：“你的眼睛和你母亲妮卡尔一样，都是紫色，日后长大了，必定也是个美人。”

　　衣襟之内，非赤一听这话，立刻蠢蠢欲动，想探出头看看是谁敢这么跟主人说话。池非迟借着放下水杯的动作，指尖不动声色轻轻一按，便将它安分地按了回去。

　　此刻情形未明，不可大意。

　　方才有人靠近时，非赤凭借红外热眼察觉到一共四人，可他只听清了三道脚步声。余下那一道气息隐而不发，脚步轻得几乎听不真切，修为显然不浅——想来，便是眼前这位自称父亲的男人。

　　窗外树枝上，非墨也瞬间竖起了全身注意力。

　　主人好像被调戏了？

　　可这人……好像是主人这一世的亲爹。

　　算了算了，人类的感情太复杂，它一只乌鸦管不着。

　　但非墨那双锐利的红色瞳孔依旧亮着，全身羽毛微微绷紧，只要池非迟有半点示意，它立刻便能俯冲而下。

　　池非迟面无表情，淡淡瞥了欧阳克一眼，语气平静无波：“你是在夸你自己？”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微微一顿。

　　声音有些陌生，语调略涩。

　　稍一思索便明白过来——在柯南世界待得太久，平日里说惯了日语，与非赤非墨交流时也下意识用日语，久不说中文，难免生疏。再加上原身本就波斯出身，中文本就不标准，一张口，便不自觉带上了一点淡淡的异域口音。

　　而欧阳克口中的中文，语调发音也与现代普通话截然不同，腔调古朴，带着几分西域与中原混杂的韵味。

　　这很正常。

　　普通话是现代汉语标准，放眼这屋内陈设、服饰风格，距离现代少说也有四五百年，中间隔了不知多少朝代变迁，语言发音自然不同。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欧阳克被他这直白一句话噎了一下，先是一怔，随即又摇开折扇，笑得从容自得，半点不尴尬：“自是如此。”

　　池非迟在心底默默下了定论。

　　这一世的父亲，看起来不仅不靠谱，还相当自恋。

　　而眼前这人的身份，也无需再怀疑。

　　若忽略掉那双继承自母亲的紫色眼瞳，单看轮廓眉眼，他与欧阳克足足有六七分相似。方才他起身清理非墨留下水渍时，已经在墙边铜镜里看过这具身体的样貌——与柯南世界的他全然不同，却同样生有一双紫眸，瞳色只在细微之处略有差别。

　　这般相似的容貌，摆在明面上，不是父子，便是近亲兄弟。

　　再看欧阳克眼底深处，那一丝藏得极好的紧张、期待，甚至还有几分近乎慈爱的神色……身份已然不言而喻。

　　欧阳克自然地在池非迟身旁坐下，语气放得更柔和了些，像是怕惊扰了这位刚到陌生地方的少年：“妮卡尔有给你取过别的名字吗？我是指，除了拉克之外。”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哦，对了，我是你父亲，欧阳克。妮卡尔应该向你提起过我吧。”

　　池非迟默然。

　　提是提过，只不过原身那性子没心没肺，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认真记。

　　他懒得解释，只在脑海中快速翻找原身为数不多认真听母亲说话的记忆碎片，不多时，便找到了那个名字。

　　“欧阳无端。”

　　他淡淡开口。

　　这是妮卡尔在送原身离开波斯时，才特意告知的名字，不知是早已取好，还是临时起意。

　　但欧阳克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神色骤然一怔，握扇的手指微微一顿，显然是听过这个名字。

　　下一刻，欧阳克站起身，折扇在掌心轻轻敲着，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低念：“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池非迟面无表情，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无语。

　　他淡淡开口，直截了当：“这不会是你们的定情诗吧。”

　　欧阳克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几分自得之色，姿态潇洒，折扇轻摇，半点不掩饰当年的意气风发：“想当初，你母亲便是为我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相貌倾倒，再加上我为她念了这首《无题》，才对我恋恋不忘。”

　　他语气带着几分怀念，又有几分理所应当的得意。

　　妮卡尔素来喜欢中原文化，尤其痴迷诗词歌赋。

　　这些事，原身记忆里半点没有，想来是那孩子整日疯玩，从未关注过母亲的喜好。

　　欧阳克望着池非迟平静的侧脸，思绪渐渐飘回多年前。

　　“当年，我十八，你母亲也正是二八年华。她是波斯商队的大小姐，亦是商队管事，年纪轻轻，便领着一队人马横穿西域。一日途经白驼山，外间忽然爆发特大沙尘暴，一行人无处可去，只能入庄避难。”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感慨与追忆。

　　“那时我刚接手山庄部分事务，年少好奇，只觉得同岁之人，还是女子，竟能独掌一队商队，实在难得。一来二去，我们便相恋了。一场沙尘暴，加上后续道路清理、商队休整，前前后后，耽搁了一个多月。”

　　欧阳克轻咳一声，神色难得有几分不自然，避开了某些过于直白的细节：“想来，你便是在那时候有的。事情发生之后，我本意是想立刻与你母亲成亲，留她在庄中。可她不肯，她说她要回去继承家产，完成她父亲的遗愿。”

　　听到这里，池非迟大致已理清前因后果。

　　这些旧事，原身的记忆里半点都没有。

　　他抬手提起桌上茶壶，稳稳倒了一杯水，轻轻推到欧阳克面前。

　　算是……听了一段陈年八卦的谢礼。

　　欧阳克见状，立刻夸张地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

　　从进门到现在，这孩子始终面无表情，冷淡得像块寒冰，他还以为池非迟心底排斥、厌恶他这个从未出现过的父亲。

　　欧阳克拿起水杯，润了润因回忆而微微发涩的喉咙，放下杯子，继续缓缓道来。

　　“其实她当初执意离开，我心底是有过不满与埋怨的。毕竟那时年少情浓，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句句都还在耳边。只是日子久了，慢慢也就想通了，释然了。”

　　他自嘲一笑，语气多了几分成年后的通透：“我本就不是安于家室、守着一人的良人，而她，也从来不是能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池非迟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母亲是你的初恋。”

　　不是疑问，是陈述。

　　欧阳克愣了一下，才慢慢理解“初恋”二字的意思，随即轻轻点头，神色难得认真：“是。”

　　他轻叹一声，目光落在池非迟脸上，带着几分复杂难言的遗憾：“只可惜，当初我与你母亲都未曾发现你的存在。若是那时便知道有你……或许，结局会不一样。”

　　池非迟心底默默反驳。

　　不，不会不一样。

　　根据原身记忆中妮卡尔那般独立强势、一心家业的性格，就算当时在白驼山庄发现怀孕，也绝不会为了儿女情长留下。最大的可能，不过是生下他之后，直接派人送回白驼山庄，交由欧阳克抚养，她依旧回去做她的波斯商队大小姐。

　　命运轨迹，并不会有什么差别。

　　他没有点破，只是安静坐在那里，听着欧阳克断断续续回忆着当年与妮卡尔相遇相识的点滴。

　　夕阳彻底沉入远处雪山之后，屋内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屋外传来侍女轻浅的脚步声，似是在等候吩咐。

　　欧阳克回过神，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说了这么多。他看着眼前依旧神色淡漠、却安安静静听完全程的少年，心头莫名一软。

　　不管如何，这是他与妮卡尔的孩子。

　　流着白驼山的血，也带着波斯的风。

　　他收起折扇，语气放得格外温和：“一路奔波，你身子还弱，先好好歇息。有什么需要，直接吩咐下人便可。至于名字……”

　　欧阳克微微一笑，眼底带着几分温柔：“欧阳无端，很好。日后，你便叫欧阳无端，是我白驼山庄，欧阳克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