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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三十六章 破败的小客 ...

  •   破败的小客栈里,漆面早已剥落的烛台上一豆烛火昏晃,烛泪斑驳,凝成层层的结。

      天边现出熹微晨光,路遥伸手推开窗棂。

      圆团团活泼泼的朝阳蹦出地面,那样的朝气,那样的生命力,看在欧阳克眼中,却好似一个圆滚滚饱满的红坟,这坟将他过往的爱恋埋葬。

      “故事说完了?”路遥没什么情绪变化,仿佛那故事里的人,与她无关。

      欧阳克微微颔首,他小心的觑着她的表情,一颗心沉进深渊,还在继续下坠,不到底。他不由得凝视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女子,明明是他的妻,却对他不再有丝毫情感。

      “这个故事我不太喜欢,”路遥皱了皱眉,继续道,“我几次三番豁出性命,又被你利用,最终还是为你的风流买单,一命呜呼。”

      欧阳克不语,他无言以对,微抿着唇,低眉垂眼,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算了!看来‘凌卿’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你本就是个风流鬼,自己要飞蛾扑火,没人拦得住,”路遥明白冯琬琰为什么要让自己去找根本不存在的“子虚派”,微微叹息一声。

      “我不欠你什么!爱过你,救过你,最终因你而死。这恩不必你还了,我现在不记得那些事。也许要一两年,或许更久,还会记起来,但是,这都不重要,因为这一切对于我来说是场游戏,”路遥耸耸肩,“咱们好聚好散,”说罢,她决绝地推门出屋。

      门外的风呼一下吹进屋内,“噗”的一声,那垂死挣扎的烛火终于熄灭,冒出一缕轻烟。清朗的曙光已经普照大地,从屋外射进来的光,斜斜刺着青石板地面,灼目。谁还在意蜡烛的尸体,昨日黄花。烛台上那斑驳的白色的蜡烛尸体,痴愣愣孤寂的看着自己的魂灵不知该何去何从。

      “路姐,”屋外是冯琬琰愉快而爽朗的声音,“咱们走吧!去秦淮河!”

      欧阳克耳膜为之震颤,捕捉到“秦淮河”三个字,眸底似有什么一闪。

      秦淮河?他忽然想起冯琬琰曾经说过,她在那里养着一个面目俊秀的红倌儿,叫什么名字记不清了,关键是,她们去秦淮河做什么?本能的醋意,在他心里翻江倒海,让他渐渐清醒。大脑根本不用思考,身体已经行动,跟定她们,一步也不能落下。

      她是他的妻,谁也拐不走。

      “欧阳克,你不能再跟着我们了!”冯琬琰无数次哀求,警告,威胁,种种手段均不奏效。

      一路上,他并不是默默跟着,而是事无巨细,一概包揽。天气稍变,乌云还未至头顶,他就递来雨伞。风刚乍起,他就送来披风。甚至,他还每到一处,就向酒楼大厨学习烹饪,遇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时,他就大展身手,将两个小女子的五脏庙侍候的舒舒服服。

      “小奶茶,你说,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路遥有一天终于忍不住问冯琬琰,其实,她到底想问什么呢?

      “你心里有答案,”冯琬琰笑了笑,“等到了秦淮河,他们也该到了,对于你来说,有些人只是几年没见,对于有些人来说,却是几十甚至上百年。”

      “嗯!聚聚!”路遥闭目沉思。她去秦淮河是为了见这个世界里其他的“人”,对于她来说,那些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她还要知道,孟豫锦是不是真的疯了。如果他真的在猎杀所有人,那原因是什么?该如何阻止他?所以,有些事,可以暂时不必思考。

      欧阳克一路上捋清了思路,他无比笃定,路遥和冯琬琰都是神仙,理由是她们可以重生,并且长生。回想冯琬琰说过,她在这里活了四十七年,似乎话外之意,不止在“这里”活过,那估计就是在“天上”活过更多岁月。如此更解释了路遥曾经在自己受伤前,去寻找黑玉断续膏的原因。她们知晓未来,这又成为她们是神仙的铁证。

      欧阳克每晚入睡前,都思潮起伏,对自己爱上一个真正的“仙女”而感到不可思议。那种仰望而不可及的距离感让他自惭形秽,但随即他就给自己加油鼓劲,“她一定会想起来,等到那时,等到那时......”

      等到那时,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白发苍苍,或是早已作古,化为一抔黄土。于是,几乎每一日,他都在反复煎熬中度过,却又不肯放弃。

      欧阳克的许多烦恼无处诉说,更无法告诉他叔父这匪夷所思的事情。于是,他传讯回白驼山,只说路遥的巫蛊之术已解,但记忆受损,因此他要带她遍访名医,让叔父不要惦念。欧阳峰收到信后,不疑有他,亦因为华山论剑之期将近,便与黄药师双双赶往华山。

      山上宾客大多不知当晚发生的变故,但毕竟有人亲眼见到欧阳克抱着新娘冲出新房,因此,这群人一离山,流言便在江湖上散播开来。

      一路南行,秋风乍起,江南细雨凄迷,落叶萧萧。

      秦淮河却依旧岁岁年年都是旖旎风光,艳光逼春色,胭脂碎红尘。秦淮河两岸是烛火高擎的秦楼楚馆,河上满是翩翩香粉的金漆画舫徜徉其间。管弦丝竹不绝于耳,暮宴朝欢。

      那名叫笙郎的红倌儿当真是五官细致,眉清目秀,能弹会唱,幽默风趣。他初见冯琬琰带着路遥前来,倒是笑脸相迎,但随后见到欧阳克时,却总是似乎充满敌意。约莫将他当做了同行,毕竟,同行是冤家嘛!

      “这小子不比我模样儿差,要提防,只是不知吹拉弹唱,他会哪一样。”笙郎第一眼见到欧阳克时,默默在心里嘀咕。

      “噗!”笙郎一只手拈起一粒瓜子丢进嘴里,迅捷的吐出两片瓜子皮。现在满地瓜子皮,他偶尔没人的时候,会放肆一下,但从不在冯琬琰面前这么做。

      今天不同,她们隐藏行踪,去见“朋友”了,而且不需要他作陪。

      一轮皓月银盘子般悬在天际,银河清浅,秋风飒飒。

      秦淮河上一艘精巧秀美的画舫上,绛纱宫灯高悬,船首画着一只色彩斑斓的鹢鸟。它徜徉在秦淮河上,只是众多花船中的一只,并不出挑。

      船上来了一群奇怪的客人。欧阳克知道,这是一场“神仙”宴。因为这里面的每一个人,其实都不是“人”。他不能进去参加这种筵席,但是,他也不肯离去,于是,很坚持的,守在门口。他绝不离开他的卿儿,自离开白驼山至今都是这样,今天也不例外。

      这些人全部轻装简从,乔装改扮而来,临走时,各个声泪俱下。尽管欧阳克一直在门外,但他们这么大一群人,在屋内竟一丝响声也没发出过,觥筹交错声也不曾传出。他觉得不足为奇,神仙一定有自己的方法屏蔽了所有声音。

      人去楼空,筵席上已是杯盘狼藉,只不过这艘画舫上并没有仆从,因而无人收拾。

      欧阳克静静看着一手撑住酒桌,一手支颐皱眉的路遥。

      她似乎已经酣醉,缓缓抬起头,双颊酡红一片,两眼直愣愣望向他,半晌才吐出两个字:“你走!”

      欧阳克以为她在思忖的是今晚与这群人相聚讨论的事,却没想到她一开口是要自己走,一时怔住,轻咬下唇,道:“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等琬琰送完他们回来,我跟她一起回去。”路遥语气冰冷,抓起酒壶,又斟了一杯,一饮而尽。她的内心还在激荡,他们这群人在这个世界或多或少活了几十年,搜集了无数资料,一一列举,让她不得不相信一个事实——真的回不去了。

      每个人对待这一事实的态度不同,有人游戏人间,反正这里本就是虚妄。有人利用对于历史的了解,早早部署,在蒙古式微时就选好队伍,现在只等采摘胜利的果实。

      但无论是谁,都很害怕孟豫锦。因此,他们全数赶来见路遥一面,字里行间都是让路遥提防孟豫锦,实际的意义却不言而喻。

      欧阳克静静看着路遥,想起上次她喝酒,还是在中都。其实她酒量极浅,几杯下去就迷迷糊糊,何况今晚也不知她喝了多少。他忽然不知哪来的勇气,夺过她掌中酒杯酒壶,丢在桌上,也不顾她愿不愿意,一把将她横抱在怀,转身出屋,离了画舫,带回笙郎的雨花阁。

      这一晚,许是冯琬琰不在的缘故,笙郎和一众仆役竟早早歇下,整座雨花阁黑漆漆一片。却不知为何一楼厅堂里一地瓜子皮也没有打扫。

      欧阳克此时却无心观察这些小事,径直将路遥抱回二楼房间,点上蜡烛。此时,他将她放在床上,替她脱去绣鞋,再去拿盆出门打水,回来绞了巾帕给她擦手擦脸。路遥又喃喃唤着口渴。于是欧阳克去给她倒茶水,发现壶中只有凉水,无奈只能自去厨房。

      厨房中炉火已熄,半个人影也无,他便去对街茶楼买了一壶热茶回来。待到他再次回到房间,路遥早已睡熟,看来也不必喝什么茶水了。

      朱漆描金烛台上的半只蜡烛散着暖暖微光,映照着路遥绯红的面颊。她约莫是在他走后,起身想脱衣休息,却又未完全成功,此时外衫只脱去半边袖子,看着就让人难受。欧阳克无奈摇摇头,将她扶起,替她褪去整件外衫,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来。

      路遥此时低着头,没骨头般软软往他怀里靠,口中低声呢喃呼唤:“欧阳克。”他乍闻自己名字,心中一阵酸楚,其实路遥最近都不再与他说话,也不知为何,她似乎眼睛里没他这个人一般。今晚那句让他走的话,是最近跟他说过的唯一一句。

      “欧阳克!我死了,你懂吗?”她依旧在呢喃,“你是不是真的?”

      欧阳克完全不知她在说什么,一个喝醉的人酒后呢喃,谁知道她在说什么?

      “你到底是不是真实的?”宽大的中衣袖口抖落至肘部,两条羊脂玉般的手臂环过他颈项。她烟迷雾锁的双眼勾住他,让他分毫动弹不得。

      欧阳克只觉脑子嗡嗡响,她的气息在他颈项萦绕,温热。他想要冷静,可惜他似乎想不出法子让自己冷静。因为他已被那双横亘秋水的眼迷住,陷进去了。

      她仰起绯红的面颊,轻轻在他唇上啄了一口。她脸上的娇媚,是他从大婚那日挑起红罗盖头时就期待的,直到现在,方才见到。他觉得全身的血都一股脑儿往头上涌,无法思考,甚至连呼吸也也快要滞住。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越来越用力的搂住她,似乎想将她装进自己的胸腔里,融入自己的血液中。

      “我知道,你是真实的,”她的嘴角勾一抹笑,伸手抚摸他的脸。

      眼前这个女人明明就是自己的妻,她在自己怀里美目流盼、风情万种,难道不是合该如此吗?

      长街上,似远似近的几声洞箫琵琶,欢宴笑声飘飘荡荡。明月当空,秋风习习。月光透过窗棂的花格子,在地上画出绮丽的图案。

      绣帷软帐中,香暖鸳鸯被,殢云尤雨,万般千种,相怜相惜。半盏烛火终于燃到尽头,幽幽熄灭。罗帐低垂,低低絮语在枕边呢喃,诉不尽的衷肠,盟不完的誓约。绣被红浪,盈一室旖旎春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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