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十四章 中都城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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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都城外一座山冈上，一道簇白的身影掠上冈顶，四下怪石嵯峨，竣险突兀，冷月之下鬼怪恶煞似的，阴森森寒气逼人。那道身影最终转向一块大岩石后，岩边赫然停着一具棺木。
这人到底是人是鬼？
冰寒的月光，映着他清冷的眸子。他轻轻用掌中扇子一挑，那棺盖便整个腾空而起，之后缓缓落地，并未发出一丝声响。
随着棺盖打开，一阵扑鼻的恶臭袭来，白衣人微微皱眉，嫌恶的退了一步，冷眼睨着棺内的人。
月光投进棺内，谁也没想到这具棺材里的居然是个活人。说是活人，其实也快是死人了，却不知为何不死。
棺材里的人一张青惨的脸，皮肤好似一张揉皱的湿草纸覆盖在骨头上。他身子下有一层薄而黏腻的黑水，双臂双腿看上去软塌塌的，似乎已经不存在了，空余脑袋和身子，显得很诡异。谁也不知道，其实他的四肢还在这棺内，只不过慢慢化为了黑水而已。
那人乍见月光，双眼半睁半阖，口中发出“嗬嗬”两声，干瘪的脸上肌肉抽动几下。
“看来我的药果然能保你一时不死，”白衣人开口，声音脆瓷一般动听，赫然便是欧阳克。
“你，是，是个，疯子！”棺材内的人口齿虽然含糊不清，但居然还能说话，实在让人始料不及。
欧阳克嗤的一笑，道：“王爷，你满门获罪，尽数被屠，现在只有你一个人逃脱。我救了你，你不感激我，还来怪我，是何道理？”
棺材里的人竟是绛王完颜洪裕。现在就算他的王妃站在这里也认不出他来了，他简直就像一道粪渠，肮脏秽烂。但他明显还有意识，此刻听见这个消息，还是惊愕、悲愤、痛苦，脸上的表情扭曲。
“他们，罪，罪不，至死，你，你想，骗我！”很难想象完颜洪裕还能清晰思考。
“当然，他们原本是要被押解入狱的。想来他们因为你的罪过，将来不免男的被贬为奴，女的充作官妓，”欧阳克啧了一声，继续道，“所以，我帮了他们一把，省得他们将来遭罪。”
完颜洪裕闻言，气得身子疯狂扭动，仿佛要冲出棺材跟欧阳克拼命。
欧阳克看着他徒劳无功的挣扎，心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冷冰冰的望向他。
渐渐的，完颜洪裕的身子停止了扭动，却不停的颤抖，口中“嗬嗬”，虽然阖着眼帘，却止不住有泪水涌出。
欧阳克还是瞧着他，将怀中的小瓷瓶拿出来摩挲了一会，最终揣入怀中，道：“我不再喂你吃药，你很快就可以去见你家人了！”
完颜洪裕却没想到他真肯放过自己，让自己死去，不由得睁开双眼，眼神说不出的复杂。
欧阳克微一点足，转身离开岗顶，襟带朔风，飘然而去。
天气晴好，有风，寥风园中垂柳依依，蛙鸣阵阵，夏天的热闹。
路遥身子渐好起来，只是，不比从前爱笑。
“我叔父就要出关，华山论剑的日子快到了。卿儿，等我得到九阴真经......”欧阳克似乎有说不完的江湖事。
路遥每天默默听着，她知道，他的心太大，装了太多的事，虽然他愿意说给她听，可惜，她却不能也将那么多事装下。
“西域的景色美吗？”她随意问，手拈起一粒杏仁，慢慢剥着，说是要做杏仁茶。
“戈壁、沙丘、雪山、草原，我将来带你去，你慢慢瞧，可好？”欧阳克嘴角微微勾起，他要带她回白驼山。
“西域有个金刚门，你知道在哪吗？”路遥似乎听不出话中的含义，顾左右而言他。
欧阳克微寻思了一会，才道：“不曾听闻，有什么特别吗？”
路遥缓缓摇头道：“随口问问，只是曾经听闻世间有种药，金刚门才有。据说，虽不能生死人肉白骨，却可疗愈一切骨断筋残，叫做黑玉断续膏，你知道吗？”
欧阳克有些怔住，他在西域多年，从未听过这个门派，也没听闻江湖上有这样一种药，不解道：“我从未听过有这种药，你有朋友受伤了？伤及骨骼？”他忽然疑心那个归云庄少庄主。
路遥默不作声，也不知在想什么，眼神中藏着深深的悲哀。
她在寥风园住了半月有余，因为头疾很少外出，这一日不知为何，说想去庙里进香。欧阳克虽从不曾见她信神拜佛，但见她久不出门，也觉得这是个好提议，于是便准备了马车，陪她同去。
两人走进大殿，迎面见三尊大佛，面容安详，端坐于莲座。
路遥但见南海观音，只觉观音神情幽婉，普度苦海众生，自己岂不也是苦海众生？心中涩住。再望十八罗汉，门神、长眉、评酒、抱膝、伏虎、降龙......慈威嬉笑，莫非在笑自己多情自苦？
此处香火鼎盛，烟烟袅袅，迷目薄雾，刺眼催泪。
欧阳克的脸在她眼前，浮在薄雾中，犹如海市蜃楼。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路遥心中自苦，苦什么？忧什么？她自知，不可为外人道。因此，更苦，更忧。
欧阳克忽然拉住她手，跪在佛前，对诸天神佛起誓：“我欧阳克对天盟誓，愿娶凌卿为妻，赤绳早系，白首永偕。”
路遥怔住，原来不枉费自己一番心意，他亦有此心。
欣喜，因此，义无反顾。
没人知道她此刻下了多么重大的决定。
星光熹微，天空是霁青釉的颜色，屋内的烛火映在窗棱子上，投在窗外的花荫里，枝丫尽头，是一双红绫金云头鞋，那鞋的主人恶狠狠瞪着窗棱子上两个人的剪影，恨不得一口吞下屋内那个娉婷身姿的人。
一桌子菜，尚且未动。白果虾仁、荷叶笋汤、樱桃火腿、龙井茶叶鸡丁等等，每道菜都混以花瓣鲜果，颜色既美，且又别有天然清香。
欧阳克知道，她一定会喜欢。可不知她为何坚持要饮酒，三杯都是一饮而尽，人已微醺。
“不知道你今天想喝酒，所以没有准备。这是千里香，烈了一些，并不适合你喝。若是你喜欢喝酒，葡萄酒适合你，味甜，下次我提前备好。”他对她永远轻言细语。
“嗯！”路遥重重点了点头，却又斟了一杯，站了起来，道，“千里香，好名字，适合，真适合，再干一杯。”
欧阳克觉得她这已经不是微醺，简直是醉了。他看着她绯红的面颊，无奈的摇摇头，起身走到她身侧，一手扶住她肩，一手轻轻夺下她酒杯。
“是有什么心事吗？”他轻声问。
路遥立刻眼圈红了，望定他，“咱们现在就走，好不好？去塞外放羊牧马，去江南耕田织布，回西域也好，哪里都行，别理江湖事了，好不好？”
欧阳克不是感觉不出她时时刻刻似乎都在害怕，却不明白她怕什么，只得扶住她双肩，让她在自己面前站定，低头凝视着她，一字一句认真道：“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怕什么，可我要你知道，我有能力保护你，信我！有我在，你不用怕！”
路遥的身子在颤，她是怕，不是在怕自己有危险，是怕他有危险，可如何说？
她抬起头，迎着他灼灼的目光，只觉他的眼底有万千星辰。
摇晃的烛火映着她如雪肤光，他的心跳已如擂鼓。芙蓉秀面，近在咫尺。或许是因为喝了酒，她的一双眼已烟迷雾锁、横亘秋水。
四目相对，仿佛万籁俱寂，只余轰轰心跳声震彻苍穹。
他终于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轻轻往怀里带，她的身子在他掌中微颤。他低头吻她的唇，一寸寸一分分，酒的醇香在唇齿间厮磨、翻涌，久久不散。他的手抚在她柔软的秀发上，微凉、顺滑。他喜欢她的头发，看上去总是清清爽爽，缎子一般。
他觉得自己也醉了，醉在柔软湿滑的唇畔，醉在馨香微凉的发际。但他还是停下一切动作，重重的在她耳畔喘息着，用尽全力搂住她。她柔顺的像一只驯服的猫，让他搂住，将脸埋在他胸膛前，时而轻轻摩挲一下。
“别动，让我抱一会就好，”他咬咬牙，呼吸在渐渐平复。
“我会保护你！”路遥亦将他紧紧搂住，声音虽小，却坚定。
他听见了，嘴角微微勾起，“真是个小傻瓜。”
寥风园的清晨鸟鸣啾啾，早起的鸟儿在树荫间穿梭，开始一天的忙碌。
“卿儿呢？”欧阳克想不到她一大早竟不在房中。
众人并不知道。
“姑娘前几日说街口的赤豆糊好吃，还说想去店里吃，会不会今日当真去了？”有人小声猜测。
欧阳克微微皱眉，去街面上转了一圈，街头走到街尾，并没有找到。当他再回到寥风园时，已经觉得事有蹊跷，招来所有人，一一查问，没有人见过她。
欧阳克确定夜间不会有人将她掳走，因为他根本没有听到半点可疑的动静。除非是她自己出去了，可为什么她会无端端出走？
他简直觉得自己深陷一个无比巨大的迷雾里，没有丝毫头绪，更没有丝毫方向走出这片迷雾。
欧阳克开始一遍遍梳理最近所有与她相关的事情。
她自从醒来便恹恹的，一副精神欠佳的样子。
他记得她从前即便是头疾发作，也咬牙硬撑，第二天更是没事人一般，这次她的反应其实极不寻常。之后更是整日神色倦怠，时而悲戚落寞，又忧心忡忡。他忽然想到，她总是觉得有什么巨大的灾难要降临在自己头上一般，惶惶不可终日。
对！就是这种感觉。她到底在怕什么？
那天，她攀在赵王府围墙外的树上，是不是看见了黄蓉？欧阳克开始后背冒出涔涔冷汗。女人还能怕什么？一定是她觉得自己并非良人。他现在悔恨懊恼，自己该向她解释。现在就去找她，解释清楚。
人全部派出去了，毫无方向。向赵王求助，更多的金兵出城寻找，依旧无果。
她善易容，若是刻意躲着，没人能将她找出来。
不对！一定还有别的事，依她的性子，绝不会因为这样一件事就不声不响离自己而去。她在寥风园接触的人并不多，一一传来问话，似乎终于寻着点眉目。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