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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说德 正值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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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卯时,霏景宫已井然有序进行中。宫人按部就班打理宫殿,淙荷留在小书房为公主整理着今日需完成的公文文书,而宗德公主此时已到懿风宫侍奉皇后更衣。
皇后向来心疼女儿,早已免了晨昏定省。裴双双单纯照单全收,待在瑶池宫日日睡到自然醒,宗德公主与四公主却十数年如一日地侍奉皇后。如今四公主被软禁,便只有宗德公主一人先来。
望着爱女有些疲惫的双眼,皇后说:“元元呐,若双双有你一半心疼我,我也不会夜夜头疼了。”
宗德公主笑笑,“双双也心疼母后的,只是她向来心思浅显,没想那么多,等她大了自会明白母后的苦心。”
皇后又转而担心她,“你啊!就是太懂事了……母后知道你并不只是日后只做位长公主,你放心,母后跟王家,都会帮你的。”
听到这话,宗德公主微笑,说:“母后,孩儿想靠自己的实力让那些朝臣心甘情愿接受,若是只靠父皇母后的支持,那孩儿与诚王有何区别?”诚王裴有德便是皇帝今年过继的宗室子,“有德”也是皇帝为他赐的名,先前皇后夭折的太子,便是取名为裴念德。
皇后明白爱女的心——爱女想靠自己走一条没有人成功的路。行路虽难矣,她相信自己的女儿会有这份本事,何况自己为女儿汲汲图取这么多年,她想做的就没有成不了的!
午后
皇帝召见宗德公主与诚王。此次是为了狄族和亲一事。
虽然之前朝中已几乎确定好,由四公主替母弥补前去和亲。宗德公主还是道:“父皇,其实儿臣想,封一位宗室女为公主送去和亲,也未尝不可。”
皇帝还没说话,诚王便抢先说:“皇姐,之前便说过了,宗室里头适龄的唯有嘉敏妹妹一人,嘉敏妹妹四月已经……”
“好了,”这不是第一次被诚王强话了,皇帝不满地打断诚王的话,对宗德公主解释说:“是狄部上书,愿意迎娶合合的。”
什么?姚家勾结狄部大王子,导致狄部内部起了争斗,死伤无数,新任赞普上位后,竟不计前嫌、主动提出要娶有姚家血脉的四公主?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宗德公主也无话可说了,诚王则是暗自窃喜,自己的胞妹嘉敏郡主不必去和亲。
皇帝看出诚王的心思,心中不喜。都过继到皇帝名下了,还惦记着从前的郡主妹妹,宁愿把自己礼法上的妹妹推出去,皇帝还好端端坐在这位置上呢!帝又问:“既已选定合合,你们二人可有想好封号?”
诚王争先回答,却并不觉得这是个重要的事。“回父皇,儿臣想不若‘安和’二字?既是两地联合,也是为了安狄部的心。”
皇帝不太满意诚王的言论,如果只是想要此类中规中矩的封号,他不如去找礼部或是总室。
见皇帝冷哼一声,诚王立马解释说:“父皇,并非儿臣针对四妹妹,可姚家一事惹得边关百姓与狄部人民怨声载道,若是大肆渲染父皇对四妹妹的宠爱,怕是……”
诚王说什么皇帝不再细听,他这一辈子也许就三个女儿了,四公主再怎么样,也是自己的孩子,怎么轮得到他人指点?况且细数四公主本人也没有做错事。于是他转过头看向宗德公主,戴着玉扳指的大拇指拂过下巴,示意长女的回复。
宗德公主抬头看向自己敬爱的父皇。这么多年的夙兴夜寐,靡有朝矣,让这位帝王有了些许白发。
她放缓了音调,徐徐说:“父皇,从前孩儿出降时,您说所谓尊崇善行,敬宗明德,孩儿是您的嫡长女,堪配‘宗德’二字!如诚王弟弟所说,四妹妹是为两地之交,背井离乡,乃国之大义!况且她平日里谨言慎行、好施善举,如何不是言行有节、以德修身?孩儿私以为‘和德’二字适合四妹妹的封号。”
见皇帝面色松动,宗德公主紧接着说:“况且四妹妹的嫡母是母后,我朝后族是王家,跟姚家有什么关系?”
皇帝听到这里,已是十分满意,他笑着拍拍女儿的肩,说:“吾儿言之有理,合合的封号就是‘和德’了!双双今年出降,也由你这个长姐来寻封号!哈哈哈……”
诚王在一旁,诚惶诚恐。不管他怎么奉承、讨帝后欢心,帝后就是对自己不假辞色。如今更是在自己面前表演起父女情深!不过没关系,待他登上帝王,他倒是要看看以后这三位长公主如何求着他姐弟或是兄妹情深!
宗德公主微笑说:“孩儿跟妹妹们都以‘德’自省,六妹妹自然也当‘德’作为封号……”,她向来端庄严肃,此刻少见地玩笑说:“噢,父皇给诚王弟弟赐的名里也有‘德’!父皇肯定最喜欢这个字了!”
子嗣不畅是皇帝的心病。刚登基时,除了宗德公主,宫中陆续有了二公主、三公主,又接连夭折。
帝私下常垂首顿足,对近臣言:“吾自为君,日日勤政爱民、从谏如流;治下政通人和、路不拾遗,唯此生只得元女。”后面又自我安慰一句:“然元女虽幼,聪慧过人,又体恤尊上,可慰一二。”
皇帝看着爱女,心中说不骄傲是不可能的。他开怀大笑:“知吾者,元元也!”转而耐心提点二人:“何为死而不朽?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再说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窃以为,明君必先明德。”
宗德公主含笑行礼:“孩儿受教,定不负父皇的期许。”
诚王听了不悦,皇帝说的是明君,再怎么宠爱宗德公主,她也是个女子,受什么帝王之教?三从四德还差不多。他这么想,也便这么大大咧咧说出来了:“父皇教儿臣为君之道重在德,儿臣定铭记于心,不敢辜负。皇姐是皇室最尊贵的公主,自该遵循妇德。便是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以作皇室女子表率。”
这便宜弟弟是在教说自己修习妇德不成?宗德公主并没有生气,调笑说:“没想到诚王弟弟对《女诫》有所研读,不过……并没有读完整。择辞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
诚王本没听懂,看到皇帝也笑了,才回过神。原来是在说自己言语不慎,令人不舒。
他刚想开口解释,皇帝便抬手示意他停住,“元元这些日子帮衬你们母后辛苦了,合合和亲一事就交给诚王安排。”
诚王揽下此事,这是他第一回接受两国邦交,又涉及帝女出降。他说:“儿臣定不辱命!”
皇帝勉励他:“姚家通敌一事你便查的很好,这次又涉及狄族,你千万细心。”见诚王称是,皇帝又转头对宗德公主说:“这些日子你先好好休息,秋闱也没多久了。”
宗德公主点头,诚王又不满了。秋闱跟宗德公主又有什么关系?
皇帝扫了一眼诚王,沉默不语。诚王心思太浅,做富贵闲人有余,为君则不足。再看看宗德公主浅笑着安静坐在一旁,皇帝的思绪不禁拉回从前,元元终于平安长到这么大了啊……
裴元元长到八岁时,满皇宫内仍唯有她一个女孩子。无论是帝后,还是御嫔,都十分喜爱她,皇帝甚至亲自为她开蒙,充当男儿养。
那年选秀,姚氏因体健貌端,品性温婉入宫为美人。同年皇后与姚氏同时有孕,姚氏晋为婕妤。越明年,姚氏产下四公主,在公主满月时晋为充仪。皇后生下二皇子,二皇子满月则被立为储君。
储君的出生并没有影响裴元元的地位。在她十岁时,提出要另居独立之所读书,皇帝对此赞同,还选派了翰林学士。朝中颇有微词,皆言公主怎可超格?但统统被皇帝压下。
姚氏与皇后十分有缘,再度同时有孕。姚氏为宫中添了一位五公主后晋为修媛,皇后则诞下了六公主。这年京城盛传天花,竟传入宫中,将储君与五公主染上。皇后焦头烂额,应接不暇,为防传染,便决定后亲自照料储君与五公主,将六公主拜托给姚氏。
可天不遂人愿,储君与五公主终究早殇,匆匆来着世上转一圈便走了。皇后也大病一场,伤了根基。姚氏则因痛失爱女,又照料六公主有功晋为淑妃。
思绪回到眼前,如今自己和皇后不再年轻了,姚氏死了,三个女儿皆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可惜长女年轻丧夫,四女即将联姻和亲,六女也要远嫁江南。余生再难遇见几回……皇帝惆怅不已,看着不堪重用过继来的诚王,他情不自禁叹息不止。
诚王感觉到皇帝心情不佳,便迅速决定走为上计。最后,还是宗德公主陪着皇帝。
皇帝打量了女儿的穿着,依旧是金色中规中矩的宫装,于是大手一挥,赐了好些丝绸锦缎、狐裘貂皮给宗德公主。
宗德公主笑说:“父皇真是体贴孩儿,大夏天的就把今年过冬的衣裳给准备好了!”
皇帝也笑,但只说了一句:“元元,你可想再嫁?”
宗德公主坚定地摇摇头,说:“父皇,在姻缘上孩儿已有王焕这样的丈夫。”说着,她又退到皇帝之下,行叩拜大礼,皇帝见此,已是猜到女儿要说什么,便屏退众人。
宗德公主待门关好才道:“孩儿自启蒙,无论四书五经,还是本朝的《实录》《会典》皆认真研读……若是父皇母后的储君尚在,孩儿绝不敢痴心妄想。但是诚王此人,本事不大心眼小,个子不高心气高!若是交给他孩儿认为不如……”
听到女儿评价诚王那句话时,皇帝已是笑出声,听到最后一句时,皇帝便立即止住她的话,“够了,宗德。”
见父皇出言已是封号,宗德公主利落地俯身:“求父皇赐罪!”她骄傲,她不愿违背自己的本意求情。
皇帝良久未回,宗德公主也不抬头起身。最后是皇帝开口:“元元,你的资质确在诚王之上。但他日后遇事不决,只要采纳朝臣建议,守成并不难。而你若想以女子之身为帝,只超过诚王,只略微优秀,只中成是不够的……”
“哪怕你熟读所有先贤百家的著作,并融会贯通,也不能说服朝臣。一位合格的储君,必须文能治国,武能安邦,德能服众。吾实不忍你经历这么多磨难,去坐这位置。”皇帝语重心长,身体略微前倾,“元元,皇帝不是这么好做的。况且子民如何能接受女子为帝?”
而宗德公主眼前一亮,民心吗?似乎找到了一条线,一条指引她前进的线。于是她抬头看着尊贵的君父,坚定说:“耒州今年一直大旱,朝中派下的赈灾粮被贪官污吏吃下,昨日传来消息,灾民自主联合起义,粗略算来有了数万人!求父皇让孩儿前去解决这一燃眉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