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悠悠》迟丽

31、第七章 仙品

　　杜筱郁回到家，往母亲房中探视，幸好母亲昏昏沉沉的也没有深问，只小雁看小姐脸色不好紧紧搀扶着。杜筱郁没有回房，找来曹管家将今日之事悉数相告。曹管家面露喜色道：“这真是意外之想，早听说这位新来的这位□□部长是个有良知的中国人，如果他肯帮忙或许真能想出办法来。”杜筱郁听曹管家如此说，心下大慰。此时悬着的心才略略放下，这一放松顿时觉得体力不支，曹管家张罗着请大夫被杜筱郁拦住了，她不想闹得合家皆知，再让母亲担心。杜筱郁只说道：“曹伯伯，不相干的，休息一下就好了，你也歇着去吧。”曹管家交代小雁好好照顾便出去了。
　　一等两天没有消息，杜筱郁甚至怀疑是不是真的遇到过汪沅之那个人，是不是自己神志不清时的幻觉，可是那深深的眼神余鸿尚在，她确定她遇见过那个人，因为她不能否定这唯一的希望。
　　第三天，家人来报有位姓汪的先生找小姐，杜筱郁又惊又喜忙道：“快请到书房，备好茶。”说着自己忙忙整装前往书房。行至门口杜筱郁站住了，这个日盼夜盼的人终于出现在眼前，她倒不敢说话了，生怕又是一个影子，这一说话惊走了，只轻轻唤了一声：“汪先生。”汪沅之正欣赏着书房正中挂着的一幅浓墨苍柏，隐隐听着一句呼唤，声音轻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猛一回头，正见站在门口的杜筱郁，再不想原来人就离得这么近。四目相对，汪沅之忙让进杜筱郁，口里说道：“身子弱还怎么还站在风口里。”杜筱郁一笑，道：“有什么话打发人来说就是了，还劳动您亲自来。”说着二人分了主客告座。
　　汪沅之知道杜筱郁虽面上从容，心中不一定急成什么样，便不虚客套，直接说道：“前几天说的那个人或许有机会接触得到，只是……”杜筱郁见汪沅之欲言又止，便知一定有什么为难，站起身来说道：“汪先生，只是什么？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更糟的事呢？”汪沅之犹豫了一会，只得说：“求这个人帮忙，我们不能直接去找他，以免引起日本人的注意，那样就更难办了。后天有一个酒会，正好是个机会。可是，可是你以现在的身份出席，怕不方便……”杜筱郁见他面有难色，但并不是没有办法，心急如焚的筱郁说：“汪先生，但说无妨。”而她并不知道从此将进入另一个世界，日后不论是苦是难，至少现在她是心甘情愿的。
　　汪沅之吞吞吐吐地说：“你随我去，只有一种身份你才有理由出现在那样的场合……”未说完汪沅之定定地望着杜筱郁。杜筱郁亦是聪明女子，一字一句地说道：“交际花？”这个称呼在汪沅之的心里徘徊了好久，听杜筱郁说出来，还是阵阵酸楚。他知道，一旦杜筱郁以这样的身份出席，想再跳出这个圈子就难了，这对她这样一个年轻女子来说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汪沅之越想越心痛：“算了，算了，要不我说你是我远房亲戚。”一句话出口自己都觉得好笑。杜筱郁亦是一个苦笑：“那岂不更着痕迹？就那样吧，只是虽然以前也随父亲参加过几次酒会，可如果用那个身份可还有很多事我不明白……” 汪沅之心有不甘却又是无可奈何地回答：“这个你放心，还有两天，都来得及。”
　　“让汪先生费心了，您还什么时候有时间？”杜筱郁满心想说一个谢字，可是怎么也说不出口，这也许就是大恩不言谢？“下午吧，你家附近有家法国餐厅，知道吗？”汪沅之略想了一下：“我来接你？”“不用了，很方便的，我自己去，那下午见。”杜筱郁给了汪沅之一个真诚的笑。
　　汪沅之走后，杜筱郁一个人想了很多她知道一旦这一步走出去，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可是，只要能救父亲刀山火海做女儿的也该闯，想到这里她安心了许多。一上午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中午的时候唤小雁端茶进来。
　　“小姐，你……”推门进屋的小雁，乍一见小姐几不曾失手打翻了茶盅子。杜筱郁站了起来，笑道：“冒失丫头。”小雁笑道：“从没见小姐这样装扮过，真好看。您这是要去哪呀？”杜筱郁一笑不答只说：“告诉家里，中午我不回家吃饭。”说着一径出门去了。
　　所幸餐厅并不远，杜筱郁从未去过，到了门口定了定神，旁若无人，走了进去。邻街的位置，汪沅之等候多时。杜筱郁慢慢走到桌前：“汪先生久等了。”汪沅之这才看清楚刚才进门的那个女子便是杜筱郁！禁不住打量：杜筱郁挽起了头发，上别一只精巧的兰花发饰。耳上坠着一小粒珍珠，月白的旗袍雕出紧致的身段。腕上笼着一只白玉镯，双手轻掩着淡粉的手包，脚上是白色的中跟小皮鞋。整个人清丽脱俗，落落大方。汪沅之自悔失态，忙抬手道：“筱郁，请坐。”见汪沅之这样，杜筱郁倒红了脸，这一脸红还是脱不了小儿女情态，更添得几分娇羞。
　　汪沅之先打破尴尬：“后天是个酒会，不会喝酒怎么行？”见杜筱郁有些犯难，又接着说：“别怕，喝多少在你，只是如何喝，咱们得练练。”
　　杜筱郁早见桌上摆了一溜酒杯，高的矮的样式各异。汪沅之慢慢说道：“这洋酒喝起来很有说道，就像中国人品茶一样，讲究美食美器。每一种酒都要用特定的杯子——这个你先不必费心，只知道怎么拿杯就行。这不仅能看出一个人是不是外行，而且还会影响酒的口感。”杜筱郁有些入神了，听这样说望着汪沅之，给了一个疑问的眼神。汪沅之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窘相：“因为每种酒都有一个最适合饮用的温度……”“哦，那也就是说，和手离杯底的距离有关系？”杜筱郁也放松了许多。汪沅之略惊，点点头：“你说得对，像这样高脚的捏杯柄，矮的托杯底。看来这些我也不必说了。”杜筱郁望着高脚杯中鲜红欲滴的红酒，缓缓说道：“其实我最喜欢的还是外国人的有酒无肴，只是品。”
　　汪沅之抱着双臂欣赏着，这样的午后，这样的阳光，这样的红酒，这样的人，偏偏这样的人又能说出这样的话。上天给予了这个女子这么多美丽，却又令她身处痛苦的煎熬之中，真是难说公平与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