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色樱桃酿》云见晚

4、chapter4

　　初三第一次月考过后就是国庆，周今予破天荒地留在了老家，周柠韫一听说就乐了，积极喊她shopping。
　　周今予没怎么逛过老家附近的商场，那商场也够潮了，至少跟得上时代的主流。
　　就是商品质量不行，要买衣服看了好几家店也不满意，周柠韫倒是觉得质量还行，就是周今予挑剔，一直说不喜欢。
　　逛了许久，周今予在一家店里找到了满意的衣服，一条绿色的连衣裙，田园风，她今天头上系了湖蓝色的蝴蝶结，在镜子前转转，周柠韫不禁赞叹道：“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说那些衣服不好了。”
　　周今予长高了许多，那条裙子正好包住她膝盖，露出一节细长的小腿，收腰的设计将她纤细的腰显露，结合那张脸，妥妥的法式风格美女。
　　周今予对这件衣服很满意，服务员也夸着：“小妹妹长得好看，又高又瘦，还白，这条连衣裙很称你呢！”
　　周今予向她道了声谢谢，跟服务员到前台结账，当她拿出卡时，服务员整个人都惊呆了，尴尬地笑着，“我们这里不能刷卡，你可以现金支付或者微信支付宝。”
　　周今予手上没钱，手机没有支付宝，微信里的零钱不够买裙子。
　　“啊？不可以刷卡吗？”
　　服务员尴尬赔笑，“是的呢。”
　　“那您等我一会。”
　　周今予走出店外，周柠韫跟出来，问她：“你干嘛去啊？”
　　她平静回答：“去银行取钱。”
　　从银行取完钱到店里，周今予付完钱后，周柠韫把她拉出店外，“你可真行啊，出门不带现金微信还没钱，咱们这里还没普及刷卡机呢。”
　　周今予淡淡解释：“嗯。之前我一般都是到专柜去买，一般都有。”
　　周柠韫失笑，“你住在一线城市，肯定比咱们这里发达，你也有钱。”
　　周今予笑笑，没说话。
　　周柠韫不是第一次感到周今予和她之间的差距，出生环境和价值观念上有分歧，但她仍然不会自卑，因为周今予不会炫耀。
　　她们就这么走在街上，镇子就这么大，想不碰见熟人都难，更何况是国庆这种高峰时段。
　　陈衍司刚接妹妹下舞蹈班，周熙洋也在，小妹妹想喝奶茶，恰好在奶茶店碰见了周今予和周柠韫。
　　文中三周聚集了。
　　文中是这个镇上最好的初中，三周是指三个女孩，周今予，周柠韫，周熙洋。
　　她们长得比这里的人出众很多，因此才被学生送上三周的称号，周今予清冷系美女，周柠韫娇媚，周熙洋可爱，三种美，一个班里，争艳整个学校。
　　周熙洋自来熟，看到周今予那边有空位置就带着陈衍司的妹妹坐下了，让陈衍司一个人点单。
　　周熙洋抱着可爱的妹妹，周柠韫忍不住捏了把小妹妹的脸，她太喜欢小孩了，周今予也被小孩子感化，问周熙洋：“她叫什么名字啊？”
　　“陈桉可。”
　　点单的陈衍司回来了，他唇微张，“我妹妹叫陈桉可。”
　　陈桉可小朋友看见哥哥，从周熙洋腿上滑下，跑到哥哥身边，张开双手，声音嫩嫩的，“哥哥，抱！”
　　陈衍司毫不费力把她抱起来，走到桌前，看了眼妹妹，陈桉可小朋友的眼睛盯着周今予，他便在周今予旁边坐下，微笑着，对她说：“我妹妹很喜欢你。”
　　听到陈桉可小朋友喜欢自己的周今予有些受宠若惊，展开笑颜，温柔地说：“你好呀，陈桉可。”
　　陈桉可小朋友朝她灿烂一笑，又害羞转向哥哥的怀里。
　　一旁的周熙洋不服气了，嘟囔着：“陈狗司你抢小孩！”
　　大家都笑了。
　　陈衍司眼睛笑弯了，“这本来就是我家小孩。”
　　周熙洋白他一眼，又讨好地喂陈桉可奶茶。
　　喝完奶茶，周熙洋提出一起去买书，大家都同意了。
　　书店里倒是也跟得上时代潮流，当季火爆的小说和学习用品一个不少。周今予和陈衍司都是阅读爱好者，他们自然而然走到图书区，而且还是名著阅读那块。
　　周今予很认真地找书，陈衍司目光落在她身上，开口：“推荐一本书吧。”
　　周今予转头对上他的目光，眼里有些不解。
　　为什么要我推荐？
　　那人解释：“你作文写的很好，我看你经常看书，给我推荐一本书来涵养一下文笔可以吗？”
　　周今予明白了，从一排排书里拿下来一本书，又到另一个书架寻找，拿出一本英文封面的书，将两本书都给他，陈衍司看了看封面，念出声来：“《THE MOON AND SIXPENCE》，《月亮与六便士》？”
　　“嗯，毛姆的作品，虽然不能涵养你的文笔，但它能涵养你的思想。”
　　陈衍司轻笑，“那涵养文笔的呢？”
　　周今予摇头，唇微张，“这里没有我想推荐的，但抛开这个书店的范围，我推荐你看《八骏图》。”
　　他眉挑起，“沈从文先生的？他的文章我还只看过《边城》。”
　　谈起沈从文，周今予来了兴致，脸上多了几分喜色，声音轻柔，“沈从文先生的《八骏图》我很推荐，里面的‘八骏’用周穆王的‘八匹骏马’的典故，在里面指八位教授，有的是物理学家，生物学家和哲学家等，在那个时代简直是知识分子的顶尖代表，他们围绕‘女人’这个永远好不能结束定论的话题不断讨论，不论是甲乙丙丁教授还是哪个教授，他们都富于学识，但没有真正享受过人生。总而言之，教授和叫兽，道德与本能，灵魂与□□，转换对抗挣扎，也是很精彩了。”
　　听她滔滔不绝的言辞，陈衍司也有兴致，继续问：“好，那你最近在看什么书？”
　　周今予顿了顿，开口言：“《何以笙箫默》。”
　　从名著到网络小说的转换，周今予怕他一时没法转过弯来，自己转过头去，却还是偷偷看了他几眼。
　　他嘴角挂着笑，说：“主要讲什么？”
　　周今予背对着他，开口：“爱情。”
　　“嗯。”
　　“谢谢你的推荐，你有《八骏图》的书吗？”
　　“……有。”
　　“能借我看几天吗？”
　　“可以……”
　　周熙洋和周柠韫买完东西了，周柠韫逗着小孩，周熙洋朝他们那里喊：“陈狗司，周今予，咱们该走啦！”
　　两个人跑到柜台前结账。
　　周今予和周柠韫走一块，周熙洋陈衍司还有陈衍司妹妹走一块。
　　车上，陈衍司掩不住内心的欢愉，周熙洋正和陈桉可玩得开心，他忽然问：“周熙洋，你看过《何以笙箫默》吗？”
　　与此同时，周柠韫也在问周今予：“你谈过恋爱吗？”
　　周熙洋眨巴眨巴小眼睛，摇头，“没有。那是蛮久的小说了，我只看当下火的。”
　　“哦。”
　　周今予摇摇头，只看见周柠韫脸上的喜色不减反增，“我谈恋爱了，已经三年了，初一开始的。”
　　周今予没有多震惊，她向来对别人的事情不关心。
　　周柠韫见她没多大反应，又说：“我一直想告诉你的，但是我感觉你对那方面没什么探索欲，而且，你很纯洁。”
　　纯洁啊……倒是第一次有人说她纯洁。
　　周柠韫继续说：“我一直觉得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漂亮，有钱，有才华，受过高等教育，而我只是一个在乡下长大的黄毛丫头。”
　　“我一直都很努力练习画技，因为我很清楚，如果我未来要出人头地，就必须像你一样有才华有气质。”
　　“韫韫，我们都一样的，我不说全校，至少你跟我是一样的。”
　　周柠韫好奇。
　　“你受到的教育不比我差，家庭也是一个小康的状态，你的父母也供的起你画画，更何况，你的画技得到了认可，我们的消费观也有很多重合的地方，世界观和价值观也很相似，你姓周，我也姓周，我们是一样的。”
　　周柠韫听到这些话，更加觉得她是一个值得深交的朋友。周今予也是。
　　周柠韫家里是小康状态，比这里的人都要富余很多，父母供的起她颜料所需和生活上的满足，她也很努力，画画是能得到省内一等奖的水平。
　　所以，她们真的没什么不同的。
　　周柠韫现在对周今予的家庭很好奇，她从未说过自己家里的事，也从未邀请过任何人到她家里做客，周柠韫也不好直接问，只能从她的行为举止言谈和衣着用品上推断：她受到高等教育，家境殷实，父母可能是资本家。
　　这次她忍不住问了：“你爸爸妈妈是不是特别爱你啊？”
　　要不然她为什么这么自律优秀？
　　周今予心里一沉，绕过这个话题，“我快到了。”
　　显然不想说她家里的事。
　　周柠韫不好意思笑笑，“那再见。”
　　“再见。”
　　周今予下了车。
　　陈衍司一回到家就冲到房间，把陈桉可撂在一边，他奶奶抱着陈桉可，笑骂他：“混小子，一天天就知道玩电脑，真不晓得你那个第一怎么来的，不是，”她改口：“现在都成第二了。”
　　陈衍司已经戴上了耳机，没听到陈奶奶对他的“日常关心”，在键盘上敲几个字——何以笙箫默，点进去。
　　最终，他用了三小时看完了整本小说，而刚刚买的《月亮与六便士》还没有拆封。
　　他缓缓开口：“如果世界上曾经有那个人出现过，其他人都会变成将就。”
　　很抒情的句子呢。
　　他又反复念了几遍，逐渐低笑，“我不会将就。”
　　十月八日收假上课，周今予静静坐在位置上发呆，前面的男生问她要东西，她没理，直到那个男生在她眼前挥挥手她才反应过来，把东西递过去，还顺带一句不好意思。
　　前面的男生叫陈帆，理科选手，平常总问她题目，跟周今予关系还行，看到周今予心不在焉的样子，他关心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了？一大早就感觉你闷闷不乐的。”
　　“没事。”
　　陈帆是个执着的人，他执着的认为周今予不高兴，继续追问：“真的没事？”
　　“没事。”
　　“但你为什么不笑？”
　　周今予被这种幼稚的问题逗乐了，陈帆看到她展了笑颜，“又笑了！”
　　“好了我真的没事，我只是起太早，有些犯困。”
　　陈帆疑惑地看着她，她依然保持微笑，陈帆把东西还给她，转过去不问了。
　　在陈帆转过去后，周今予的笑立刻沉下，接着一本书放在她桌上，书名叫《何以笙箫默》。
　　“我看完了，谢谢你的推荐，你带《八骏图》了吗？”
　　周今予抬头，把陈衍司吓到了。
　　虽说周今予本来就白，但她平常还有点血色，现在白得没有红光，再有，本就清冷的眉眼今天异常空洞。
　　“你怎么了？”
　　周今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又从桌子里拿出一本书，和桌上的书一并给他，《八骏图》在上。
　　陈衍司迟迟没有接过，她便一直举着，只为了她的教养。
　　“我手酸。”
　　他立刻接过上面的书，把《何以笙箫默》留在她的手上，但她还是举着书。
　　他说：“这是我给你的谢礼，谢谢你给我推荐书，你收下吧。”
　　他说的时候，目光沉了沉，心脏跳个不停。
　　出于礼貌，周今予不好退回去，收下了。
　　一整天周今予都不怎么说话，恰好周柠韫去参加省外的比赛了，她下课除了写题就是写题，由于周婷要求陈衍司的语文和英语还要更加优秀，周今予晚自习还要给陈衍司上课。
　　整个晚自习过去了，下课的时候已经漆黑一片，周今予动作很慢，似乎不想回家，陈衍司也慢着动作，让自己的朋友先走，直到教室剩下他们两个，他问：“你怎么了？”
　　“没事。”
　　周今予加快了动作，收拾完了就走，陈衍司直接提着东西就追人了，陈衍司跑得快，很快追上了她，拉着她到宿舍楼和教学楼的空隙停下，那里没人。
　　教室在四楼，陈衍司跑下来毫不费力，周今予已经气喘吁吁。
　　在黑暗中，陈衍司说：“我知道你不开心，你可以跟我说。”
　　“你凭什么管我？”
　　周今予很平静，“陈衍司，别管我。”
　　“我们是朋友。”
　　“我们不是关系好到可以说心事的朋友。”
　　陈衍司耐着性子，继续说：“但你现在需要一个可以说心事的朋友，我是最佳人选。”
　　周今予还是软下来，蹲坐在地上，她从未这么失态。
　　“好，那你听着。”
　　“嗯。”
　　陈衍司蹲坐在她旁边，做一个倾听者。
　　“我爷爷没几天了。”
　　陈衍司被她这句话震惊，不禁安慰她道：“生死有命，人之常情。”
　　她冷笑着，“我不关心他身体好不好，我只知道，他死后，我奶奶肯定会发疯，然后骂我，所有坏情绪都会发泄在我身上。”
　　“你可能无法想象，今天早上我奶奶那副样子，骂我不孝，可是，他们根本没养过我，当初是他们不要我的，现在为什么还要说我不孝不亲近他们？”
　　周今予已经流泪，但她哭的时候只有流泪。
　　陈衍司还是第一次看见她流眼泪，他有些不知所措，以前周熙洋哭的时候他还笑得很欠揍，现在他只想安慰她。

　　因为周今予是颗没有被好好保护的青樱桃，随时可能会碎掉，他想安慰她。
　　陈衍司给她递去纸巾，她接过说了声谢谢，继续说：“之前韫韫问过我，我爸爸妈妈是不是特别爱我，我没回答，因为我不需要他们的爱。”
　　“你家里……”
　　“陈衍司，”她唤他，“我能信你吗？”
　　他坚定地说：“可以。”
　　“好，那我跟你说我家里的事。”
　　那一刻，她抛下所有的礼貌教养，忘记了爷爷跟她说过的家丑不可外扬，把所有事情说给了一个成绩总是在她之下的人听。
　　在她两岁还没记事的时候，她父母就离婚了，因为她母亲是个混血儿，受不了周今予爷爷奶奶对她的指指点点。当时父亲只是个普通的职工，但母亲是一个有钱的翻译官，根据财产，法院把她判给了母亲。
　　周今予被她母亲带到英国，上贵族学校，接受西式教育，但母亲却在她放寒暑假的时候把她送回国，送到她姑姑那里，因为只有她姑姑护着她。她进入小学，母亲工作更加忙碌，将她放到寄宿制学校，英国的寄宿制学校，把她磨砺地很独立，从此她不爱说话。变故发生在她九岁，当时她赢得英国一个很知名的钢琴金奖，回家看到倒在地上的母亲，她忍住慌张，喊来邻居将母亲送到医院，等了很久，等到了母亲的死亡通知书。在那之前，她的母亲已经得了癌症，查出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母亲立刻立下遗嘱，百分之九十的钱都捐给福利院，剩下的留给她，钱在母亲好友的卡里，现在卡在她手里，一分也没有到她父亲手里。
　　母亲死后，她在英国念完五年级，被送回国，父亲得到了她的抚养权，回到家里仍然受着家人的白眼，因为那双眼睛有她母亲的颜色。她父亲也看出来她和爷爷奶奶不对付，只好把她放在身边，但跟之前没什么区别，还是让她念寄宿制学校。后来升了初中，她跟班里的同学吵起来了，那个同学被她骂的狗血淋头，一时气不过，找了自家爸爸，她爸爸又是个有钱的，一听到自家女儿受了委屈就跑到学校里骂周今予，要求学校惩罚她，她父亲被叫到学校，跟别人一起训斥起她来，后来，她就转学了。
　　这也是她最近才知道的。
　　“如果我没听到我奶奶骂我不要脸，我都不知道我转学的原因。”
　　听到这里，陈衍司心里紧了几分，手悬在她背上，迟迟不敢拂下去，又收回来。
　　“别太难过。”
　　“陈衍司，你爸爸妈妈应该很爱你吧？”
　　她再次问这个问题。
　　陈衍司很坚定，“嗯，他们很爱我。”
　　“怪不得你那么好。”
　　陈衍司心里又紧了几分，耳尖发烫，“你也很好。”
　　周今予冷笑，“我没你想得那么好。”
　　陈衍司忽然抓着她的手腕，周今予被他吓到了，想抽回手，但他紧紧抓着不放。
　　月色朦胧，空气微凉，他轻轻开口：“周今予，你真的很好，你可是‘三周’之首。”
　　“我们学校很烂，这种地方出什么三周？”
　　“我们学校是很烂，但出了得省里奥数一等奖的我，出了市里作文金牌的周熙洋，出了参加省外画画比赛的周柠韫，还有从小赢到大的周今予，这些，校外都在传，我在市里念书的朋友都知道了。”
　　听到这些赞誉，周今予心里真的温暖了。
　　不知道是因为陈衍司太真诚，还是陈衍司太温柔。
　　她轻轻笑了。
　　陈衍司听到不断的笑声，继续笑说：“要不以后三周加一个，变成三周两陈，怎么样？”
　　另一个陈是陈帆。
　　“你是指陈帆吗？”
　　“嗯！”
　　周今予笑声更大了，她从来没这么笑过。
　　“好啊，就叫三周两陈吧。”
　　两人相视一笑。
　　将要回家时，周今予又急急忙忙上楼拿那本《何以笙箫默》，那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乌漆麻黑的，在校外等她的司机都抱怨她晚，她一边解释一边攥紧那本书。
　　今天，周今予收获了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