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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忠孝难两全 出了这样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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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这样大的事,老爷又吐了血,宋府上下自然是一篇慌乱。
宋璟之刚刚赶到主院,便瞧见二夫人正站在门口训斥下人,他忙低了头走过去,站在一边低低叫一声:“二娘。”
二夫人看璟之一眼,也不理睬,继续训道:“没事儿的人都走远些,老爷的房也是随便能进出的!”
宋璟之听出二夫人话中意味,皱了皱眉头。
二夫人上下打量宋璟之一番,转身进了房中。
宋璟之立在门口,透过门缝朝房里张望一阵,却什么也看不见,反倒是挡了几个出入的下人的路,他不安的往旁边挪了挪,再不知如何是好。
旁边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袖,宋璟之回头,见是姜淮。
姜淮手里端着一罐参茶,她往前递了递,又超屋子那便努了努嘴。
宋璟之伸手接过参茶,感激的对姜淮笑笑,忙端着茶要进屋子。姜淮伸手拉住他,宋璟之低头看看那抓着自己衣袖的纤手,慌乱的退了一步。
姜淮也脸一红,忙收回了手。
“你••••••”两人同时开口,抬眼对望一眼,复又都低下头去。
宋璟之再不敢开口,垂头站在那儿等着。
姜淮从袖口里抽出一条手帕来,递给宋璟之,低声道:“你,你擦擦再进去吧。”
宋璟之不去接手帕,只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又用一只手扯了扯领子,把脖子上的鞭痕尽量藏起来。
姜淮尴尬的把手帕收回袖子里,微微福了福身子,退到一边去了。
宋璟之深吸了口气,跨进屋子。
宋殿恩闭目靠在太师椅上,脸色苍白,眉头紧锁。二夫人和璟威都远远的站着,倒是小超站在宋殿恩身旁,用毛巾轻拭他的脸庞。
宋璟之迎着众人注视的目光,轻轻走上前去,将食盘放在桌上,看到一旁还摆着一晚黑浓的药汁。
宋璟之还没开口,小超已经轻唤:“爹爹。”
宋殿恩睁开眼,先是看到宋璟之,眉头皱的更深。他低下眼轻抚了抚小超的脑袋,淡淡吩咐:“我没事,你们都出去吧,我一个人静静。”
二夫人还待说什么,宋殿恩已经抬手止住:“都出去吧。”
宋璟之听着爹爹骤然苍老无力的声音,心下慌乱,一时竟不知自己执意从军到底是对是错。
暮色慢慢降临,宋殿恩一日未出屋,福伯送了晚饭进屋子,才发现早上送进去汤药、参汤、午饭一概都没有动过的痕迹,仍旧原封不动的摆在那儿,抬眼看看,宋殿恩还坐在桌前,目光呆滞,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福心疼的上前几步,轻唤:“老爷,您好歹吃些东西啊。”
宋殿恩没抬头,这次连手都懒得摆了。
宋福踟蹰了一会儿,道:“老爷,二少爷在祠堂里跪了整日了,亦未进食,明日他••••••”
宋殿恩这才有些反应,抬起头看了宋福一眼,慢慢站起身来。宋福忙跟上来,取了大氅替老爷披上。
宋殿恩淡淡吩咐:“别跟过来。”
家里才用过晚饭,天已经全黑了。祠堂里的长明灯发出淡淡的晕黄的光,祠堂大门敞开,宋璟之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衣衫还是早晨的衣衫,尚能清晰地看出被鞭子抽打的痕迹,只是一件衣服就能留下这样的印迹,不知那孩子背上会是怎么样的痛楚。
宋殿恩缓缓上前,解下身上的大氅,轻轻披在儿子身上。
宋璟之回过头来,见是他,慌乱的叫一声:“爹!”就要取下大氅。
宋殿恩压住他的手,无声的把宋璟之扶起来,上下打量一番,不知何时儿子竟快要与自己一般高了。
宋璟之看着不知不觉苍老的爹,鼻头一酸,声音颤抖的轻唤:“爹••••••”
宋殿恩抬眼看看璟之,轻触他脖间的伤痕,问:“疼吗?”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
宋璟之摇摇头,缓缓跪下,叩头道:“儿子不孝。”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从没见过这般憔悴苍老的爹,从没听爹这样温柔的问他疼不疼••••••从不知道爹是怎般看重他,从来没想过,没想过山一般的爹也是会老去的••••••
父亲在男孩子的心中总如山一般存在,伟岸,坚强,那是永远的后盾。
宋璟之几乎就要忍不住开口,说他不去了,不去报仇了,不去从军了!可理智却告诉他不能,他知道自己是个男儿,知道自己该心系天下,从军报国,那是哥哥选择的路,同样是他不二的选择!当初选择从军,一是觉得那就该是男儿所为,二来他向与父亲不怎么亲近,总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多了不多,少了不少,自己离家两年,生死未卜,重回家乡父亲也只不过吩咐一句下去休息,连见也不见。他嘴上不说,也骗自己不在意,可心中却仍是难过。瞒着爹去托人引荐,他知道这是不小的罪过,可大概也只是偷瞒的罪过,爹爹打过一顿,定会放他离去。
可今日这般情景,才叫宋璟之真真体会到为什么说自古忠孝难两全!
宋殿恩扶起宋璟之,替他系好大氅,淡淡道:“十七了!”
宋璟之这才惊醒,突然明白了早晨爹那个落寞的背影。他今年恰恰十七岁!
五年前,爹爹亲手送上战场的大哥宋璟堂也如他今日一般,年仅十七!
宋璟之眼泪再抑制不住的流了出来,他低声急道:“爹,对不起••••••对不起••••••我”
宋殿恩用粗糙的大手提璟之摸一把泪,低声呵斥:“哭什么!”
宋璟之慌乱的那袖子擦眼泪,又被宋殿恩抓住手,往里塞了一块手帕。
“我宋家世代忠良,你既是为国,我再无拦你的理由。去了皇上身边要好好侍候,忠心护主。”宋殿恩低沉着声音吩咐。“战场凶险,自个儿要当心!”
宋璟之点点头,往宋殿恩身前靠靠。
看着儿子难得的撒娇,宋殿恩笑笑,本该呵斥:“什么样子!”却是低声道:“没抄完的论语回来再补给我!”
宋璟之惊讶的抬头,随即了然的淡淡笑笑,道:“爹你也要保重身体。”
宋殿恩一定要帮璟之上药。宋璟之慢慢褪下衣衫,骇人的伤口便显露出来,虽未破皮,却是深紫乌黑,肿胀不堪。宋殿恩见了不禁一巴掌打在璟之屁股上,骂道:“你就不晓得上药!”
宋璟之这般年纪,还被打屁股,也不知是因为动了旧伤疼的,还是羞得,脸上腾地就红了起来,低头不语。
宋殿恩骂过之后手上却是不免轻缓下来,大概从未做过这种事,他显得笨拙尴尬,常常不小心下了重手,疼得宋璟之满头大汗,只能紧咬着下唇忍痛。
身上的伤并不轻,爹爹外行的手法也并不让他好过,可不知为什么,心里却是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甜,只觉那剧烈的疼痛都不怎么难捱了。
父子二人都贪婪的享受着这一刻难得的温存,谁也不知道,这会不会是属于父子二人的最后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