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狐·蝶》落尘晨月

9、巢离一氏

　　若离睁开眼，翠色清静的屋子。
　　没有感应……
　　为什么会这样？若离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她感应不到自己的本体，就无法回到玉中，小舜卿怎么样了？他有没有事……

　　“姑娘，你醒了？”
　　若离猛地回过头瞪向过来的人。
　　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少女端着一碗药汤，快步走来。

　　“你是谁？”
　　若离抬手一道仙术击出，却发现体内明明仙气充裕，但是一离体立刻就消散无踪。
　　“姑娘，在这里任何法术都会失效，不必白费力气了。”
　　若离皱眉看向她。
　　“煜哥哥吩咐我要好好照顾你，我们并没有敌意，其中缘故，稍候就会向你坦诚如何？”
　　若离看着被端到自己面前的汤药。
　　有些泄气地说道：“我不用。”

　　少女也不强求，收回汤药，施施然道：“那姑娘你且休息吧。”说罢，便又退了出去。

　　若离鼓起嘴，站起身就要推门而出。
　　却发现这间屋子已经被三十个壮汉层层围住。

　　“姑娘，请在屋内休息。”门口站着的领头的人，颇为恭敬地说道。
　　若离突然发现，自己失了仙术依仗，竟然弱不禁风。
　　不禁气馁地回到房中。
　　屈膝坐在床榻上，双手紧紧环抱着，露出迷茫的表情。
　　全部的念头都在忧心小舜卿。

　　就在距离此处不远，一座鹤立鸡群于片片矮屋的大宅里。

　　郝莲煜正卧榻在床，身边两个白发老人坐在一边。

　　之前去探望若离的少女推门而入，三人的视线立刻落在她身上。
　　“那位已经醒了。”
　　其中一个老人面露激动之色，立刻站了起来，叫道：“带我去，我亲自询问。”
　　说着就冲出门去，直奔若离所在。

　　少女左顾右盼无奈之下，只能跟着老者一同返去。
　　当老者推门而入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像受伤的小兽一般蜷成一团的若离。
　　抬起头，敌视却又透彻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老者见到若离的容貌，身体便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是受了极大的刺激，身边的少女急忙扶住他。

　　“真的是……真的是……上天垂怜……”悲怆的呢喃不断。

　　老者急忙坐到若离身边，高声叫道：“姑娘！只要……”
　　“够了。”一声虚弱却坚硬的声音打断了老者的话。
　　门口站着摇摇欲坠的郝莲煜。

　　老者刚想大骂，却被郝莲煜义正言辞地说道：“二长老，我已经说了，这位姑娘并不是画中之人的转世。”
　　“怎么可能！那张画卷上的人，化成灰我都能认出来！怎么可能不是她？那人乃是七魔之首，当世无双的大神通者，即使轮回千万次都能继承相貌天赋甚至是记忆。”
　　“二长老，你也这样说了，可是这位姑娘仙气充沛，又岂会是妖魔转世？”

　　二长老瞪大了眼望向少女，涨红了脸满是不可置信，竟是气结至吐出心头之血。
　　“二长老！”少女紧张地叫道。

　　“够了，惠儿，你扶二长老回去休息吧，这里我会处理的。”
　　那少女抿了抿嘴，只能扶住乐极生悲神志不清的二长老退出了屋内。

　　“让姑娘见笑了。”郝莲煜在一边坐下，平淡地说道。
　　若离皱着眉说道：“要怎样才肯放我离开？”
　　“不急，姑娘且听我娓娓道来。”

　　郝莲煜叹了一口气，似乎陷入了回忆中，良久才缓缓开口道：“上古蛮荒时期，凤凰一族，乃是万鸟之王，凤凰涅槃，生生不息。但是凤凰繁衍后代非常困难，为了保持血统的纯正又禁止与其他同类通婚。后来，凤凰一族的族长无意中得到一件混沌之初就诞生的通天灵宝。因此惹来觊觎，纷争无数，当时七魔联手对凤凰一族下了一道血咒，凡凤凰族人，必浴火而死。但是，只要拥有哪怕一丝凤凰血统，每逢百年必有一次浴火之劫，于是整个氏族只能离开栖息之所，来到这个自古就有的诅咒之地，只有这里我们才能避过浴火，但是不涅槃重生，凤凰的最长寿命也就只有一百五十多年，不离开便是生生老死，离开便是浴火焚身灰飞烟灭。从那以后，凤凰一族改名为巢离氏，就是为了世世代代都记住这离家之恨。”
　　郝莲煜顿了顿，看向若离。
　　只见她脸色平静，根本不为话中满腔悲凉所动。

　　“七魔诅咒只有当七魔全都说出解除的咒语之后才能彻底破除，当时不知是何人从中调停，最终决定由族长连战七魔，每胜出一场，可得到一魔解咒，但是如果不能全部胜出，依然是于事无补。如果输了不但要交出那件通天灵宝，更是要令后世万代都受此咒，然而，前六场，族长凭借那件通天灵宝的无上神通都险胜对手，却在最后一场落败，不但被夺去灵宝也失了性命因诅咒涅槃而死。”

　　说到这里，郝莲煜缓缓站了起来，脸色还未褪去虚白，双眼却是精神迫人，“而战胜他的人，正是那日你所见的画上之人。”

　　若离双眼聚焦在他身上，说道：“那你怎么能离开这里？”
　　“我从出生至今还未满百年，郝莲煜只是我入世的名字，我真正的名字应该是巢离煜”
　　“噢……我不是。”若离一脸坦然地说道。

　　即使明白，听她亲口说出，郝莲煜还是忍不住一阵失落。
　　“那你与画上之人究竟有何关系？”
　　“我不认识她，但是我知道有一个人一定认识她。”
　　“谁？”
　　“他叫无澜。”
　　郝莲煜紧锁眉头，摇了摇头，又道：“你就这样轻易告诉我，不怕我找上他吗？”
　　若离睁大了眼睛，镇定地说道：“他住在无澜山，无澜山在九重天外，你去不了的。而且……”

　　郝莲煜见她犹豫不决，却是不言，只是等着下文。
　　心中也是波澜不断，能到九重天外，无一不是上古存留下来的大神通者。

　　若离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你要找的人，一定不在世上。”
　　“为何这么说？”
　　“因为，如果她在，我大概就会消失了吧。”

　　突如其来的哀伤仿佛是海水漫过。

　　郝莲煜反复揣测她这句话的意思，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况且，眼下还有另一件事要处置……

　　“你和连珏是什么关系？那日你为何要置他于死地？”郝莲煜转移话题道。
　　“因为他是威胁。”若离低下头平静地说道。
　　“可是我看他对你情深意重呢。”郝莲煜笑着说道。
　　郝莲煜见若离没有理睬他的意思，便也不再自讨没趣。

　　重伤昏迷至今未醒的连珏，随后便被郝莲煜带去了莫回山。

　　莫回山，瞰云阁

　　奢华的床榻上，脸色苍白的连珏枕在一双软膝上。
　　狐歆儿看着眼前的人，微微有些出神。
　　尖锐的指尖缓缓没过他的眉眼，鼻尖，唇齿……咽喉。
　　轻轻一划，却是细细的血丝渗出。
　　仿佛品尝美味一般，狐歆儿将那沾着血滴的指尖放进口中轻抿着。

　　“还要装睡吗？”女子笑着说道。
　　于是躺在自己腿上的身子一僵，幽幽地睁开眼。
　　那一双无神的黑眸只是死死注视她，却看不出一丝情绪来。

　　女子有些惊讶地说道：“我以为你会很诧异，我为何会出现呢。”
　　“你活着……很好。”沉默了许久，嘶哑的声音艰难地吞吐着，连珏微微偏过头。
　　“小妖孽，你可知道我为何要找你来？”

　　妖孽，又听到这一声，竟是隐隐同另一个轻灵的声音重了去……
　　他心里何尝不知，妖孽、妖孽、只道千年前他未化形，就是眼前这个人儿这般唤他，笑靥如骄阳时唤他妖孽、垂泪如海棠时也唤他妖孽，那是他心底唯一没被岁月冲刷的痕迹。
　　仿佛是一场不知所措的徘徊……
　　在迷茫里又忘了所往。

　　连珏并不出声，当年他亲眼看着她被万鬼噬心，魂飞魄散。
　　从此陷入无边仇恨之中，这天下陷她，他便屠尽天下……
　　直到万骨成枯……

　　如今她却安然无恙出现在他面前。

　　“我不同你解释是为你好，小妖孽，如今我只是来取一样放在你身上的东西，你可愿意交还与我？”

　　连珏看向他，只觉得陌生万分。

　　“已经记不得是多久以前了，有一个人曾对我说这样一句话‘我清楚，只要我一句话他们就心甘情愿万劫不复，所以我不会对他们说谎。’我不会对你说谎，我需要的，你给我吗？”

　　连珏怔怔地看着她，熟悉的味道，微笑的弧度，眉眼的顾盼……
　　全是她，真的是她，仿佛是大梦初醒。

　　“你要什么？”
　　“黑蒂珠。”狐歆儿轻轻凑上前，那双柔荑抚上连珏的右眼，无比温柔地说道：“记得吗？当年我捡到你的时候，你已被人剜去一眼。”

　　那指尖触碰眼皮的温存，仿佛在心上轻轻挠着痒，无处可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