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狐·蝶》落尘晨月

2、妖仙连珏

　　小舜卿已经七岁了，过人的天资让老爷子骄傲不已，不惜重金聘请诗书礼仪骑射数各类名师来教导他，骑射武术的练习也渐渐让他的身体健壮起来，不再如诞生之时那样单薄瘦弱。
　　为了不让人叨扰到他，从六岁起他就搬去了县城外一座眉山上的方家庄园。

　　眉山说是山，其实并不高，因为形状仿似少女柳眉因而得名，一座庄园基本上就覆盖了整片眉山。
　　眉山最出名的倒巧是同音之梅花，是故人又多称其为梅山，腊冬时节，整个县里的人都结伴去赏梅，集市庙会都聚集到山下，很是热闹。
　　因为冬季赏梅这几日庄园有大半景致会为游人敞开，小舜卿日日无休的学习也迎来了一个不短的休憩。
　　打点行装下山，回到本家，气氛却是异常凝重。

　　“陈叔，家里发生何事了？”平日里往庄园送食物用具等等都是这个四十出头的陈叔负责的，所以这次小少爷回来自然也是陈叔到城门口相迎。
　　七岁的少年已初露卓越风姿，精神奕奕。
　　“小少爷啊，快上轿吧，老爷在家里等着您呢。”
　　“不了，我不习惯坐轿。”
　　“那……骑马？”
　　“城中骑马易生事，徒步回去吧。”虽然语音稚嫩，却是少年老成。
　　“可是那路途甚远……”
　　“无妨，路上你同我说说我不在这一年不到发生了些什么。”
　　“府上一向安康，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小少爷。”
　　“你不用瞒着，我多少听到些闲言碎语，陈叔。”
　　“这……不是我不说，小少爷，这事晦气，再说也不是多大的事，您就不用操心了。”
　　“小事？小事能传的如此邪乎全城风雨？我起初还不信，进了城以后就有人认出了我的身份，指指点点说三道四的神情我都是看在眼里的，陈叔，我只是想知道情况而已。”
　　“好吧，其实真不是多大的事，一开始是九太太房里的小厮叫李昭，犯了点错被九太太罚了一顿，这种打罚在家里也是常有的事，谁也不会在意，过几日自然就好了嘛，可是谁晓得第二天一早却发现这小厮死在房里，这种事情发生在府里多晦气啊，不过只是死个家奴，到府衙报备以后处理了后事就无碍了。可谁知道……”说道这里，陈叔也不禁小了声音凑到方舜卿耳畔说道：“第二天一早，那锁在后院柴房的尸体竟然不见了，锁还好好的……可是哪里都找不到尸体。”

　　方舜卿虽说不是一般小孩，但其实听到死人、尸体、加上离奇失踪，心里也早就有些害怕起来，一直听着陈叔说晦气，他便也觉得的确是晦气了点，不作他想了。
　　回到府里，全府上下似乎都因为小少爷的到来扫去了一点阴霾。

　　方府的管家有三位，陈叔是其中一个，专门负责家中后辈，还有一位刘管家和张姐，如果老爷和主母不在，府中大小事务都可以由刘管家负责，他是从小跟着大老爷的老字辈人物，张姐早年也是府上丫鬟，后来因为资历老，而且方府的下人随着方府的繁盛也越来越多，于是就提拔成了管家，专门管理下人丫鬟仆役等等。
　　到门口来接方舜卿的正是已近六旬的刘管家。

　　“刘伯伯。”
　　“恩，太爷正在待客，吩咐你若回来了就直接去正厅，大老爷要明日才回府。”
　　“什么客人？”
　　“少爷去了便知。”
　　方舜卿颇有些怕这个刘管家，虽然是老人但是却整日板着脸，为人苛刻严肃，但是做事手脚干净麻利很得自己祖父喜欢。
　　说不上讨厌，孩童总是有些害怕严肃凶厉的长者，这是天性，无论他怎样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天赋异禀，骨子里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

　　方舜卿将行李等等都交给陈叔打理，自己整了整衣衫走向前厅。
　　这太爷，自然就是方舜卿的祖父，平日里一直住在京城，今年趁着入冬回来得早说是要一直待到过了元宵。

　　前厅里，一个精神奕奕的老者正端坐在正座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用茶盖轻轻划着，脸上似笑非笑。
　　而他的右手下座上，一位青衫白袍的公子正微笑着说着什么，消瘦的身体，浓郁的书卷气质，微微垂下的青丝，苍白较弱的面孔，本是清秀的面孔却长着一张妖娆的桃花眼，偏偏又觉得很是妥帖，仿佛生来就该如此。
　　这般面容自然会让无数女子倾心。
　　方舜卿初见他回过头的那一眸对视，也是惊呆了，何等词赋到了嘴边无法表露，只晓得这人生得是自己见过最美貌的，偏生是位公子，若是女子，定是倾城倾国的绝世红颜。

　　“舜卿回来了，来来，快见过连公子。”
　　“舜卿拜见祖父，恭请安好。”舜卿走到堂内，跪下向祖父行礼，然后站起转向连公子微微侧身说道，“见过连公子。”
　　“方老爷子有福气，令孙小小年纪，却气度不凡。”
　　“哈哈，这孩子很聪明，从小就饱读诗书，不如连公子考校考校他？”

　　方舜卿心里一愣，考校？这连公子肯定有些名头，祖父对他似乎很器重，虽然说自己的先生也一直夸自己才情俱佳，但到底才学多少却无人可以比较。

　　“方老爷子太客气了，连某不才，谈不上考校，不敢不敢。”
　　“诶！”老爷子佯装发怒，然后又大笑道：“金科状元，皇上亲笔题名的上书房御笔监，难道不够资格考校一个娃娃？连公子这是辱没了自己的才学啊。”

　　方舜卿此刻更是一点轻视都没有，反而好奇地看着连公子。
　　他也不再推脱，略一思考微笑着对方舜卿说道：“方少爷，我姓连名珏，少爷不妨猜猜我的表字，你可我问三个问题，我只回答说是或否，如何？”
　　方舜卿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因为无论他出什么题目，自己都必须答，眼角扫见祖父虽然依旧笑呵呵的，但是眼中的苛刻也毫不掩饰。
　　不过，这个连珏，不但长得像女子，名字也似女子，怪哉。

　　方舜卿犹豫了一会，问道：“连公子表字，单字还是双字？”
　　“双字，一个问题。”
　　方舜卿没有慌乱，点了点头，如果是单字，那不是同珏同义便是反义，但如果是双字，就很可能还有副意的字。
　　他长得如此俊美，甚有可能含一个‘子’字。
　　但凡美貌的女子自然是喜欢更彰显自己的容颜，但是若是美貌的男子，大概会更希望别人重视自己的才学而非一张面皮，难道另一字是‘才’的意思，他让我猜他的表字，应该不会是故意为难我，那么肯定是在我所见范围内可以联系到的。连珏连珏……珏，二玉相合为一珏，玉，作玉释的字太多了。先确定这点吧。
　　“敢问公子表字中可有‘子’之美意。”
　　“确有，二问已过。”
　　方舜卿低下头，一手习惯性的抚上胸口的玉佩，他每每有思考不出的时候就喜欢摸着自己的护身玉佩，心烦意燥的感觉就会消失，感觉头脑清晰，思维明净。
　　玉……玉……俊美男子……双玉为珏……

　　玉佩中的若离早就醒了过来，事实上在靠近方府的时候她就已经惊醒过来，府里有浓郁的怨气，听着陈叔和方舜卿交谈的事情，她几乎可以肯定，这股怨气不一般。
　　但是跨进前厅的时候，她已经顾不得那要死不活的怨气了，她一眼就看穿了这个样貌堂堂的男子是妖非人，而且修行颇深，甚至不用法术她根本看不出他的原身，连一点妖气都没有流露出来，若是一半道士见到也绝对分辨不出，至少是千年以上的老妖了。
　　但是这等老妖一般不敢轻易伤人，活得越久越是怕损了功德招引来天劫。
　　本来，她只要一个小小的读心术就可以帮到方舜卿，但是这次显然行不通了。

　　方舜卿在抚上玉佩的那一刹那，清凉的感觉让他更加镇定下来。
　　双玉成珏……半玉……半？半圭为璋，璋又作男子解释，会是这个吗？还有一个问题，要用来确定吗？……
　　“另一字，可出自六币之一？”
　　连珏脸上浮现一丝惊讶，点了点头道：“的确，方公子涉猎甚广啊。”
　　六币，圭以马，璋以皮，璧以帛，琮以锦，琥以绣，璜以黼。璋、琮、琥皆有可能。赌一把了。
　　“公子可是字子璋？”
　　“小少爷确实聪慧，仅仅从这三个问题就能推断出在下表字，真乃天纵奇才。”
　　“公子谬赞了，舜卿也不是很肯定。猜测占多。”
　　“哈哈哈哈哈，好孙子，这回就在本家住到过了春节再回去吧。”自己的孙子如此伶俐自然让老人开怀大笑起来。
　　“是，祖父。”

　　之后这位连珏连子璋就公然在方府住了下来。
　　若离有些不安，不知道这个老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果就是冲着舜卿来的，那自己是暗中出手，还是先一步就震慑一下，最好能直接逼退他？又或者他是冲着那股怨气来的？的确有一些妖靠吞噬怨气来修炼，但是如果真的是如此，他身上的味道不该这么干净，这只有完全靠吸食天地灵气修炼而成的修仙之妖才能有的味道。
　　罢了，先解决那股怨气再说，可不能让它煞着小舜卿。

　　夜半，若离悄然离开玉佩，化作人形径直走向怨气最重的柴房那边。
　　“夜露甚重，姑娘独自出行是否有些不妥？”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若离微微一惊，侧过头看向从黑暗中走出的连珏，刚才竟然没有发现他？这妖道行果然够深。

　　“咦？你不是散仙……”男子走近后有些惊讶地叫道，“那你是什么？身上仙气如此浓郁，却不是仙体！”
　　如果是住在玉佩里的时候，若离自然能很好的收敛气息，但是离开本体之后，难免仙气外泄……

　　“虽然在下有些唐突，但是姑娘也不必只言片语都不敷衍吧。”
　　若离犹豫了片刻，手指朝着地上虚画了几下，在那石板地上硬生生隔空写出了若离二字，那字迹飘逸得如同仙骨一样。
　　这是他亲手教她写得字，他赐予她的名字……

　　“你可以叫我若离。”她写完轻声一说，袖口微微拂过，那青石板已经如初。

　　“这倒是我的奇遇了，你可是为了那怨气而来？”
　　若离挑了挑眉看向他，微微颔首。
　　“在下不才，也是为此而来，不如同往？”连珏做出一个邀请的姿态，若离细细盯着他看了片刻，顺着他朝柴房走去。

　　果然，越是靠近柴房，那怨气越是冲天，连珏不禁皱起了眉头说道：“一个凡人死时有再大的怨念也不可能形成这等怨气，果然有鬼。”
　　连珏说完看向旁边这个神秘的女子，却见她瞪着杏目一脸不解地看向他，反而搞得他不知所措，想着自己有哪里说错了？

　　“难道我方才之词有误？”连珏笑着说道。
　　若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道：“我不知道，但是你说的好像对。”
　　连珏有些哭笑不得地问道：“你身上既然有仙气，至少也是修仙之道，对怨气这些邪祟之物应该最为敏感才是，如何反而不知？”
　　若离抬起头，那亮澄澄的双目里写满了‘我应该知道吗？’的无辜表情。

　　连珏被这表情逗弄着笑了起来，一手按在若离头上，像是一个长辈一样轻轻揉了揉她的青丝。
　　若离撅起嘴，一个闪身已经离开一丈远，高傲地抬起头不满地瞪着他。
　　连珏反而笑得更甚，又不怕弄出太大的响声，轻轻遮着嘴。

　　若离冷哼了一声，大步就走进柴房。
　　“喂！你就这么进去了啊？”连珏有些诧异地叫道，抬步连忙跟了上去，刚到柴房门口却突然被一道强劲的罡气吹得后退了一步，整个神色顿时凝练起来。

　　之后若离轻轻松松地走了出来，拍了拍手，抚了抚白衣，也不看连珏一脸就径直回去了。

　　连珏摸了摸鼻尖，轻声笑着，看着那远去的娇俏背影，若是跟去未必不能知道她的出身，但眼下是，哎，实力不弱……就是经验太浅……还得给她善后……
　　他回过头看那柴房深处，嘴角露出阴冷的笑容。

　　下一刻，连珏单手一挥，竟然是将腰间的玉佩掷了出去，顿时，那角落的黑暗中发出痛苦的低鸣。

　　那玉佩竟然化作一柄小剑直直插在地上，一道黑影竟然在小剑下拼命挣扎，浑身泛起黑色的烟雾不断低吼着。
　　“看你如何再躲……”连珏不屑地说道。
　　下一刻，那剑尖竟然流出血来，本来信心在握的连珏脸色一变，刚抬起手，那黑影已经从鲜血中消失不见了……
　　“前面还说人家经验浅，转头自己就被区区一只夜魅耍了……”连珏自嘲似地说着，眼神却是意外凌厉地望向西面的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