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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水患(下) “宋词。” ...

  •   “宋词。”隔了很久很久,苏瑾的声音打破沉寂。
      宋词有些错愕,待了一会儿才转头看向苏瑾,自从雪夜一别,她再也没有唤过“宋词”二字,通常只用“宁远将军”或是“宋将军”来代替。
      “这里虽不是战场,但也如战场一般。苏祁睿一走,你我就是决定百姓生死的人,形势急迫,此时也绝不是耍私下脾气的时候。”苏瑾微微皱眉,极其郑重地说:“我们应该齐心。”
      “识我宋词三两年,公主不应有这样的告诫。”宋词回答道:“我已经派人通告各个街坊的百姓,若非必需不得出门,每日由官兵和衙役发放吃食,一旦有风寒之症,即刻移居官府。”
      其实话一出口,苏瑾就觉得不该,宋词是心有大义的人,但除却这些话,她竟找不到别的理由开口,只能暗暗苦笑,从前无话不谈的亲密恋人走到了这样相处都颇觉尴尬的境地,宋词好像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难以触及。
      苏瑾点点头:“那便好,我去看着点坝子。”
      “嗯。你..不要太过劳累了。”见着苏瑾眼里若即若离的疏离感,宋词的心好像被狠狠揪了一下,她的话也没有错处,总是自己太敏感,瞥见她眼底淡淡的乌青,好像又比荆州初见时要憔悴,是啊,这泛滥四处的洪水都是她一人指挥官兵给镇下去的,又连夜制出相应该修筑的大坝,这并不是一件容易事,她想要伸手把眼前人环在怀里,才恍惚发现已经是不可能的事。
      在熬了六天之后,鲁平还是到了大限将至的时辰,回光返照让多日都在昏迷的他此刻能倚着靠垫强撑着坐起来,鲁平的妻子孟氏抱着还未满一岁的孩子,眼里噙满了泪水,即使透着巾布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哭什么?”鲁平的声音有气无力:“阿妹,以后家里就靠你了,告诉琛儿,爹爹爱他。”
      “五郎...我会的...”孟氏的啜泣道:“我会把琛儿养大,不惜一切...”
      “满川今日是为国为民而死,不留遗憾,唯怕妻儿无人养而受欺...若可以,望知器兄能多多顾着些,咳咳..好好护着阿妹,也要好好教导琛儿,将来..咳咳..将来也要报国..即使身在低位..”话音刚落,气若游丝的鲁平就撒手人寰,留下一双妻儿于世间。
      邓知器也早已难掩泪水,在仕途上认识的人不少,但鲁平却是知己,而且是当之无愧的君子,可惜老天不公,竟要了这样好人的命!
      “五郎!”孟氏把孩子交给身旁人,不顾阻拦,跪倒在鲁平榻前,用手感受着鲁平身上的余温。
      “厚葬鲁平,把我带来的银子分出大半给孟氏。”宋词不忍再看,用手抹掉眼泪,嘱咐蔡征道。鲁平这样为民的好官,却要这样死在抗洪将成功的时候,那些大官豪门居于庙堂之上,能看到的只有短短几个字来告知某某郡尉因病亡故..让亲人肝肠寸断的事,他们却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想到这些,满嘴的话也只剩下一声叹息。
      行于街坊巷尾,不时有坐在家门口的人带着颤抖的哭腔问:“大人呐,我们能活下来吗?”,往里望去,常常能看到被白布掩面的尸体,因为怕染上疫病,只能远远放在一旁。每每看到这些,宋词的心总能被搅成一团乱麻,她难过于一个又一个家的残破,更难过于,百姓对官也有敬畏,而且是病态的,接近于惧怕的敬畏。于是,老师曾说的大道就在脑中铺展开来,那是先贤们说的大同社会,但回望大安的民众百姓们,那些大道就如同虚无缥缈的事物,仅供于书卷上欣赏,这或许也正是想与做的区别,下山以来的种种事,都在打破宋词曾经的想法,从单纯的报仇到如今的为国,她是成长了。
      约莫四五日,从金陵来的御医带来了充足的药材,宋词下达的命令足够快速且有效,制止了疫病的大肆蔓延,染了瘟疫的百姓也在治疗中逐渐转好,连着几日的忙碌后,宋词总算能喘口气。
      “怎样?御医带来的法子可有效?”苏瑾也完成了坝子最后的工作,赶来州府。
      “自然,终于快结束了。”宋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便好...”苏瑾也缓缓言,她眼前的世界猛地天旋地转起来,赶紧伸手抓住一旁的案几,但意识却越来越模糊,终是眼前一黑……
      宋词本就看着苏瑾的状态有些不太对,说话有些气虚似的,见她一个趔趄,忙要过去扶住她,但还未碰到手,苏瑾便已经直挺挺地倒在了自己怀里,没有任何犹豫,宋词一个打横把苏瑾抱在怀里,奔向自己的居所。
      “举之有余,按之不足..”御医把脉后沉声道。
      这是浮脉的表现,宋词学过医,知道这浮脉是外感风寒或风热之症所会出现的脉象,其实初至荆州之时,她就觉得苏瑾的身子有些大不如前,或许是水土不服的缘故,咳喘之症不减反增的样子,只是那时赈灾为重,便没有精力去管。
      “赵御医,所带药材是否充裕?”宋词问道。
      “还剩一些,应该够公主服用,某这便去伙房煎药。”赵阳朝宋词行礼告退。
      “煎好以后放之于院前,叩门即可,毕竟疫病方宁,仍需小心为好。”宋词叮嘱道,挥挥手示意其余留下的人都离开。
      宋词解开巾布,坐在床边静静端详着苏瑾,纵使是病容,她依然是那样安然的样子,似初见,却又不同,用手轻轻覆上她的眉,顺势而下的眼,然后是鼻,最后滑过那瓣薄唇,宋词努力地,想把她的样子透过触感深深烙在心底。
      戌时末,药汤送至,宋词把苏瑾环在怀里,用小勺慢慢喂药,却总是喂一些吐一些,见着所剩不多的药汤,宋词把勺子放在一旁,仰头喝进药汤,轻轻托起苏瑾的头,把药喂了进去,所幸这次再未吐出,药效发作得快,这是清热解虚的药,苏瑾很快周身都冷了下来,竟在微微发抖着,宋词松开腰带,解开外衣,把被褥往苏瑾身上拉了一下,然后用衣袍环住她。
      “小瑾,终有一些话,我只敢在这时候同你讲。与你相恋之后,我总想着为什么我是要背负着这种身份同你相识,宋词是个道不尽的人。”宋词边说边抱着苏瑾轻轻摇动:“政局太难估量,我不怕死,但我怕‘牵连’二字,从前周身无牵挂,一心只为复仇,可是我低估了‘情’字,它不单局限于‘爱’更是‘亲情’‘友情’甚至是只有一面之缘的‘情’,所以我心有所惧,但成大事者,怎能畏首畏尾,而我最后能做的,唯有斩断同先前所有的‘情’。”
      “我总想着,你恨我吧,这样我心里的负担也少些,可你与平常的女子又不一般....”宋词眼里噙着泪,又顺着鼻梁缓缓而下,留下一道深深的泪痕,她顿了顿,叹气复轻笑道:“我自以为算无遗策,可惜你呀你,终是我的失策。”
      漫漫长夜,月明星稀,烛火摇曳,只剩二人的房间,那些多日被压抑的情感,没了隔墙窃听的耳朵,终于得以倾吐出来,少女一双丹凤眼映着光,烁着泪。
      苏瑾醒来的时候,耳边是阵阵悠扬的箫声,她起身和上中衣,从衣架上取来外裳,只是披着,就推开了房门,抬头看去,宋词坐在房顶,一席白衣上绣紫色竹林景,手执紫竹箫放于嘴边,风掠起她额前的龙须,少女的眼神依旧澄澈清亮,望向远方,少顷,宋词放下长箫,闭眼静思,习武人的感识敏锐,觉察到了来人。
      “晚霓没有来?”宋词从房顶跃下,问了个没什么意义的问题,却是打破沉默的僵局,她捻起苏瑾披在身上的外裳,替她穿好,扣上胸前的盘扣。
      “昨晚...”苏瑾言:“....辛苦将军。”
      提及昨晚,宋词的身子不可察地微微定了一下,才道:“臣侍君,职责也。”
      “公主身子可好些?”远远传来邓知器的声音,宋词向后撤了一小步。
      “好多了。”苏瑾微笑道,点头回邓知器朝二人行的礼。
      “那便好,荆州水患已平,多亏有宋将军在,幸而瘟疫未有蔓延,如今荆州与邻近州县也正处恢复之中,往后事宜,各州州丞也会安排妥帖,公主与将军可以启程归京了。”邓知器的神情明显比前几日要松懈一些,只是因为鲁平的意外离开,仍有些愁容在脸上。
      宋词颔首,道:“都是诸位一同的功劳,某不敢独居。灾患既平,那我与公主也该回金陵复命。”
      “回金陵的车马..”邓知器言。
      “来时如何,去时即如何,我会安排,州丞不必劳心。”宋词道。
      离开荆州的那日,城内万人空巷,都挤在了城门前最主要的大道上,里里外外都围满了来送她们的百姓,有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把一块汗巾挂在肩上,露出朴实的笑容,眼里却是喊着泪;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抓着孩子的手指向她们,嘴里念叨着一些什么,孩子就“啪啪”地拍了拍手掌;有头上裹着巾布的老汉,额头上褶皱遍布,笑起来看不见眼睛的敦厚样,也朝她们挥着手。
      “乡亲们,此去一别定不是永别,往后相见的日子也并非屈指可数只是希望日后的相见,不是如这般局促了。”苏瑾边说着边笑道。
      宋词笑得开怀,抱拳道:“我也不愿再带着兵来了。”
      “下次公主和将军来,俺们请你们吃牛肉!”
      “牛肉有啥子好吃的嘛,那肯定也有啊!要俺说,俺就请公主和将军吃莲子!”
      “莲子好莲子好!还有馁,有鱼肚,鱼肚也好吃得很!”
      众人七嘴八舌的,里面更掺杂着不少笑意,各个都是由衷发自内心而来的。
      放眼望去,那是劳动人民朴实的笑,发自内心的,笑得没有忌惮,虽然不少人眼里噙着要送别的泪水,但他们是开心的,开心于这天灾没有把家乡彻底毁掉,辛勤的人们还有双手可以重建家园。
      “阿姐们!”甜甜的童声在嘈杂中挤了出来,一个才四五岁的孩子踉踉跄跄的,还是一个大叔 把她从人群里抱起来放到跟前,宋词和苏瑾才看清她的模样。
      “送给你们!”孩子的手里紧抓着一堆用糙纸叠成的小星星,“哗”得一下放在了两个人手上,有一颗不小心从宋词手中滚落,苏瑾便弯腰捡起了,又放回她的手中。
      “你的少些。”宋词有些小孩子脾性,又把那颗抖回了苏瑾手中。
      少女们的眼里,装下的是从前没有看过的风景,那是在金陵抑或是在扬州见不到的,真正来自最底层人民的笑,那是和泪水截然不同的,比起泪水带来的负担和沉重,那样的笑容令人愉悦,也更能让她们报国为民的心根植。
      宋词边拉着马绳边将一颗纸星星放在额前仰头看去,正好挡住阳光,留下余辉。
      历时有半月的赈灾终于结束,圣人赐了昭平公主和宁远将军俸禄与布帛,宋词领着“云昭”回了金陵,苏瑾在金陵小住一段时间后便回了扬州。至于先前便回的苏祁睿,碍于丞相的颜面,苏怀晟以“及时通报”为由仍赏了些东西给他,但明眼人都知道,圣人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做法。徐衡见着连夜“逃回”金陵的苏祁睿,早已是恨铁不成钢,但苏祁睿偏偏又像个念念不休的僧人,追着他说道着此行能看出宋词与苏瑾并无瓜葛之类的话,磨得他耳朵都快长了茧,直到消停几日后,老奸巨猾的左丞相才端着茶盏,用杯盖摩挲着茶碗,道:“果真是功利为先,情谊也能忘却。那这宋词,既无软肋,便只能硬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水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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