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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死侍 虽已酉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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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已酉时,宋词仍是策马去了城郊,她的心太乱了,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把一件件事抽丝剥茧的。
城郊有极大一片竹林,白日里观赏性强。《礼记》有言:“春,出也,万物之出也。”每至春日,王孙子弟就会集结起来踏青郊游,或如东坡先生一般“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般吟诗作画,或效法竹林七贤,似阮籍般长啸山林之间,琴音飘渺于竹叶飞舞间。虽俨然一副名人做派,但那批王孙子弟有几个能拿得出手,毕竟少之又少。
竹林一到黑夜,就变得与白日全然不同,黑夜中的竹叶在萧瑟的风下作响,竟有一些幽暗的味道,因为竹林既大又密,又常常如迷宫一般困住人。
宋词立在竹林间,深吸一口气,这里前几日下过雨,混着新鲜泥土的草腥气涌上来,倒是能让人清醒一些。在这样幽暗静谧的地方,视觉上大打折扣,于是人的嗅觉与听觉便会变得灵敏,再加上宋词天生耳力极好,很轻易就听到了鞋履重重踏在土上,竹叶上发出的“咯吱”声,那脚步极其凌乱,且不单单是一个人。闭着眼听那脚步的来处,正是北面,睁眼一看,一个身影朝她飞奔而来,后面还有黑压压的一片人。
随着身影越来越近,宋词才勉强看出,那是个女人,左手搭在右手臂中,看起来是受伤了,宋词将手搭在腰间的卷刃中,伺黑衣人出剑要击中那女子后背时,她抽刀挡住那一记,尔后快速旋身至黑衣人群中,那群人以为是来接应女子的,便想着先把宋词解决,于是纷纷横剑一劈,宋词又脚下生风,运用轻功跃起,黑暗中难以辨别,黑衣人便自相残杀,末了才发现宋词已经带着那个女子跑走。而四处都是竹叶,没有掌灯根本看不清脚印在哪里,只能作罢。
宋词牵着女人的手,跑到有马匹在的地方才停下来。
女人还没说话,便感觉一把利刃刻在她脖颈处,只要稍稍一有大动静,那利刃便会霎时更进一步,脖颈可不比别的地方,那里一旦被割破,便血流如注,不日而死。
“你是什么人,追你的又是什么人?老实交代,不然我既可以救你于水火,也可以杀你于无形。”宋词用手环住她,在她背后言。
“在下墨修。追我的,你想知道吗?”女人却丝毫不惧怕,反而侧过头来,正好对上宋词的唇。
宋词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说。”
“我是怕你担不起卷进来的后果。”墨修道。
“说。”宋词的声音比方才更冷淡一些。
“当朝宰相,徐衡的人。”墨修转回头,她的声音比宋词更低沉。
宋词闻言放下利刃:“我带你进城,先治治你手臂的伤。”
“不必了,死不了。”墨修回答。
“伤是死不了,但你无处可去,进不了城,不处理伤,等它化脓侵体,便药石无医。”宋词跨上马,把手送给墨修。
墨修略想了一会儿,没有搭上宋词的手,兀自跨上马。宋词收回手,并不介意,毕竟自己是有“家室”的人,拉她一把只是为她手臂的伤。
守城的士兵见了二人原本想留下盘问一番,但宋词将腰间腰牌一示,那人便悻悻离开。马匹径直去了仁心堂,元清在睡眼朦胧中被伙计拉起来,披了件外衣就匆匆赶到堂下,下楼梯时满腔怒火在心,倒想看看是谁能硬生生把她从床上“拔”起来。
“宋温恪!!!”她大喊一声,稚气未脱的小孩叉着腰。
宋词嘴角扯出不好意思的笑:“叨扰叨扰,你先替她包扎一下,过几日请你吃好吃的。”
“你又带了什么人来?男人女人?不怕公主姐姐生气吗?”元清边说边走向二人。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宋词言。
元清把手搭在墨修的手臂上,想拉着她走,但没拉动。
“不走吗?这儿黑灯瞎火的。”
“你在前引着,我自会走。”墨修一手扶着伤手。
元清眼珠一转,心想这人还挺犟,但也没怎么在意,只是从声音里分辨出她是个女子。
点燃几盏灯以后,堂上才显得亮堂一些,宋词寻遍仁心堂也只剩些药酒,只能泡了些茶在一旁,烛光摇曳映在墨修脸上,终于能看清她的容貌。虽然面上因逃亡而沾染上尘土与血迹,但一双瑞凤眼却依然映着光让人眼前一亮,她鼻梁高挺,薄唇,也是一个绝佳的美人,甚至那几抹血迹为她多添了韵味。
“你的....”元清这才看见她的脸,心下漏了一拍,这世间竟有如此美人。
“什么?”她的声音很清冷,听着很像飘渺于山林之间。
“那个,你的胳膊,凑过来一些。”元清下意识咽了口水。
墨修却不在意眼前人的不正常,她的心思全在刚刚的事上,徐衡派人来追杀,那么留在“铩无”的舅父一定已身遭不幸。她粗糙地把衣袖挽起,露出一大片血污,下面藏着很深的刀伤。
“这..刀砍的竟如此之深,一连掀起皮肉,已经伤到筋了。”元清不仅仅感叹于伤口的恐怖程度,更是因为这样重的伤,眼前人却当做区区小伤,既不哀嚎也不呻吟,若不是善于忍耐,便是生了一副不会痛的四肢!
“你随便来,我不怕疼,只要能让我的手不妨碍拿剑时的力度就好。”
“要拿针来把筋缝上,你真的可以吗?”元清读过先祖留下的古籍,若是想要手恢复如初,这是唯一的办法。
宋词端着茶走来,在稍近的地方坐下:“阿清,你有把握吗?”
元清点点头,这几个月,她不仅钻研古籍,上手的工作也没少过,虽然给人缝筋是第一次,但她却全然不害怕。
“开始吧。”墨修道。
“先把麻药喝了吧。”伙计匆匆煮好了一锅麻药,元清将药酒滴在针上,然后上火炙烤直到酒被燃尽,她把筋用手轻轻托起,开始细缝。
尽管喝了麻药,但疼痛仍像钻心似的乱窜,墨修很显然用了大劲在忍,脸憋得通红,头上的青筋暴起,清晰可见。
“你还没....没说你是什么身份...”墨修的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衣摆,磕磕巴巴才说出话。
宋词拿茶盏的手落下,微皱眉头:“公主府的人。”
“呵,还以为是什么有权势的。”墨修摇摇头,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意在何,不就是想要报仇吗?”宋词眼眸如利剑,不可否认的是,她真的能看穿一些人的心:“放心,同我回公主府,把详细的事情告诉我。”
“不必,修乃一介死侍。今日得救,日后有命则报恩,无命,只得来世结草。”
宋词走近墨修,尔后俯下身子:“就如你所说,死侍,若不能尽忠于主人身侧,即死,可你既然主动出逃,便说明你不愿效忠,再看你身后所跟的黑衣人,没有一个是武功差的,刀刀砍下去都足以致命,比起放你流浪,我更想知道那背后的故事。”
墨修没有回答,暗暗皱紧眉头。
“你这样是不必的,阿清是我朋友,我也略懂医术,让你在这里不省人事,简单至极。”宋词又退回原来的地方,饮下一口茶。
元清缝好最后一部分筋脉,洒了一些药粉,再用白布一圈圈缠起来,每一个步骤都极其认真仔细。
“好啦,你可不要随便去动哦!不然会接不上的!”元清的声音比二人都跳脱一些,带着少女的轻快。
“多谢。”墨修看向她,与她的眸子对在一起,元清的眼睛水灵灵的,墨修能在那里看见自己的样子。
元清却被她的眸子震慑了一下,她的眼睛和宋词姐姐很像,都是凤眼,但宋词姐姐的丹凤眼里是光和希望,藏着些许深情,可墨修的眸子像无底的深渊,丝毫没有光。
“走吧。”宋词起身:“阿清,过几日请你吃盐水鸭。”
墨修不说话,跟在宋词身后。她居然也不生出逃跑的念头,不知道为什么,宋词给人一种安定感,她会想着去相信她。
二人自后门入公主府,宋词先领着她去见了苏瑾,虽已夜深,她还在读古书,想来是在等宋词回来。
“小...咳...公主。”宋词脱口而出的“小瑾”在意识到身后还有人的时候戛然而止。
“你心情可好一点?”苏瑾的眼里有担忧:“这是?”
“从宰相府里逃出的人。”宋词答。
“草民墨修,参见公主。”墨修跪倒在地行礼。
苏瑾把她扶起:“坐吧。”
“现在可以好好说来了。”宋词坐在苏瑾旁边。
墨修把剑一放,松了一口气,虽然不情愿,但这是现在唯一的出路:“我姓墨,单名修。本家在鲁阳,在战争中,我父亲身死,留下有身孕的娘亲,舅父为了保护娘亲,也被一同掳走,成了‘铩无’的人。”
“铩无?”宋词问。
“是一个杀手组织,里面的杀手都是死侍,我们被培养出来执行上面人的神秘任务,每每成功就会有一批赏金,等完成一定的任务就会拿着丰厚的报酬离开,自然,那里的任务都是些艰险的。我差点就能出去了,可最后的任务,是让我杀掉舅父,舅父虽不是生父,却待我如生父,且我们身上留着的血脉是有相同的,我怎么能下手,趁夜逃出被发现,便遇到了你。至此,我与徐衡便是深仇,我非杀了他。”
“这些任务都是徐衡指使的?”苏瑾问。
“是。”墨修言:“所以我逃出来带着秘密,在你们这里,你们就会有祸事。”
话音未落,府外就是一阵骚动,宋词有些慌乱,急忙起身却被苏瑾压下:“我去。”
宋词此刻才有些冷静下来,细细想来,要查出徐衡底细的人是她而不是苏瑾,苏怀晟尚且是徐衡扶上位的,苏瑾也应当对徐衡是持感恩态度的,她这样把一个能揭露徐衡老底的人带回府里,确实太没有过脑子。不仅如此,这份祸事不是她出面来担,却是苏瑾,她第一次感受到祸福同享中“祸”的意味,事是她做的,但她与苏瑾的关系,会牵连到苏瑾,她不再无惧,开始有软肋。
苏瑾慢步走到府门口,是一群带刀的人。
“何事要在深夜大闹公主府?”苏瑾的声音不重,却很有威严。
“有个人趁乱逃进城里,凶残险恶至极,我等奉命搜查。”为首的人道。
“没有。”苏瑾言。
“公主,我们也是奉命,万一那个歹人真闯进府内伤着公主,我等小命不保啊。”
“奉命?奉谁的?本公主说了没有,便是没有,现在连公主的命令都要违抗,我看你们的胆子真是大了。再不走,现在便让你们小命不保。”
那群人明显被噎住,只能悻悻离开。
苏瑾再回去时,墨修已经因为劳累而昏睡过去,宋词则端坐在一旁,看到她来,连忙走到她身边:“可无妨?”
“无妨。”苏瑾朝她笑笑。
“是我莽撞。”
宋词只有在这时在她面前才有示弱的感觉,苏瑾把她抱进怀里:“你我之间无需解释与顾忌。”
苏瑾摊开宋词的手,从腰间拿出那块早已雕琢好的玉兔:“本想着七夕那日送你的,谁想你竟有如此大礼,我便忘了……”
“好漂亮的玉兔,是你亲手?”宋词将它握在手心。
“是啊,不然肯定更精美了。”
“不要更精美,就要小瑾亲手。”她从苏瑾怀里出来,拉着她的手去了自己的居所,从一个小木盒里拿出一把银梳子来。
那把银梳子并不是有长把手的形制,而是可以直接嵌在发髻上的,一颗圆形的桃花和田玉上嵌其中,足显贵重,这样的桃花和田玉在一般的市场上根本买不到,是一金难求的程度。
“我本来想过几日再给你的,可今日你将这玉兔给我了,想着我也要给你,那择日不如撞日。”宋词将银梳放在苏瑾手中。
苏瑾知道这把银梳的寓意,竟不自禁地留下泪来,她的心好像找到了真的依靠,不会再漂泊无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