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徊》昝君漠

15、围攻

　　秋高气爽，黄叶片片飘飞。越是往北，秋天的寒意越是能够表现出来。
　　两人连续十几天趁着夜色赶路，神水宫的人一直在后面穷追不舍。他们能逃脱也是属于侥幸。数以百计的灰衣教徒，从各条北上的道路上赶来，埋伏在树林深处，拦截在官道上，可是每次都可以被他们逃过，即使是狭路相逢。
　　罗依居然学过易容之术，虽然比起秦三她的易容，只能勉强称为化妆。可是他们两个人易容成货商以后，大白天也没有人能把他们认出来。
　　那一夜，已经走到了江南，虽然神水宫的人一直也紧紧地跟着。白天的时候还差点被循护法一行人发现了，只是他们逃跑的功夫也是一流的，那些人连他们的衣衫都没有碰到。
　　“前面就是苏州城了。”化身为一个仆人的罗依倚在树上，看着远处朦胧夜色中的城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们还是不要进去吧，循护法一行恐怕早就带着十几人已经进去等我们了。也不知道他们今天我们逃跑的时候有没有把我们认出来，不过商贾看见他们就逃跑也太可疑了，循护法向来小心谨慎，恐怕我们已经暴露了身份。”楚羡寒苦笑道。一路为躲避他们的追踪，他和罗依可谓走得胆战心惊。
　　罗依道：“好吧，我们在这山上露宿？”罗依见他装扮成肥胖的商贾，穿着庸俗不堪的绫罗锦缎，鼓起的脸庞上明亮清澈的眼睛却丝毫没有商贾的油腻，不禁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楚羡寒不高兴地抚摸着自己的假下巴，也不知道罗依是用什么泥土做成的，摸起来油腻腻的，恶心死了。
　　罗依正经道：“易容术的确能改变一个人的外貌，只是你的眼睛已经把你出卖了，作为商贾，你眼中应该有大智慧和狡诈，而不是这样无辜地看着我。”
　　楚羡寒道：“那你呢，哪有仆人对着主子这样嘲笑的，没大没小。”
　　罗依被他逗乐了，哈哈一笑就拉着他往山上走去。

　　当天夜里，秋天的第一场雨悄悄降临。潇潇夜雨，惊扰着人们的梦魂。
　　山洞里却是温暖的火堆，飘香的烤野鸡和一堆鲜嫩的果子。
　　“好想永远在这里不出去，只有我们两个，还有明亮的火……”罗依笑道。
　　可是楚羡寒的脸色俞渐苍白，虚弱地对着罗依笑笑。
　　“怎么啦？”罗依扶起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的伤口好痛。”楚羡寒抱着自己的腿，冷汗从他的额上涌出，他紧紧地咬住了血色全无的嘴唇。
　　罗依愣住了。这几天赶路他一点事情都没有，为什么到了现在才发病呢。
　　楚羡寒安慰道：“没事的。只是那次被鱼咬了以后泡在海水里太久，即使伤口愈合，每次下雨的时候骨头就会很痛。”
　　罗依哭道：“为什么？那个芭蕉老头不是已经治好了你的伤么，怎会如此阴险放着你的伤不彻底治好。”
　　楚羡寒淡淡道：“老伯伯已经尽力了，我那次被咬得很伤，能把腿救回来就已经是上天保佑了。”
　　罗依道：“那你受伤的时候是不是很痛？我真该死，我没有看到你的痛苦，反而我失明的日子你还在逗我开心。”说罢泪如梨花。
　　楚羡寒轻轻地擦去她的泪水，笑道：“不要哭了。我们大难不死就已经是奇迹，受点苦算什么呢。只要你没事，还能够快快乐乐地活着，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像是纸张一样脆弱。
　　罗依紧紧地抱着他，哭泣着道：“我宁愿痛的是我……”
　　楚羡寒突然冷静地道：“把火熄灭。”
　　接着罗依也听到了雨声中夹杂着山洞外遥远的人声：“他们没有进城，大概躲在这山里了……”
　　罗依刚把火扑灭，就听到了洞外的脚步声。这山洞洞口狭窄，而且杂草丛生，在这漆黑的雨夜中不易被发现。还好两人的耳力都还好来得及把火熄灭。
　　“他们走了。”良久罗依终于松了一口气。
　　“……”楚羡寒蜷缩在山洞的角落里，汗水已经湿透他的衣衫。
　　罗依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听着依旧潇潇的夜雨，心里痛苦不已。

　　水滴滴答滴答地从洞口的草叶上滴下，打在石洞门口的石头上。依旧挂在叶子上的雨水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你终于醒啦。”楚羡寒看着怀中眼睫毛颤动着的伊人，笑意渐渐在脸上盛开。
　　罗依脸红红地看着他，哎，昨晚明明是她抱着他的，为什么……
　　楚羡寒笑道：“我睡到半夜发现有人比我睡得更死，还重重地压在我身上，真是辛苦啊。”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像是大病初愈。
　　罗依道：“哎，你还抱怨，我肯抱着你睡是你不知道积了几辈子的福气。”
　　楚羡寒靠在她耳边，低声道：“是啊。我现在只希望我前几辈子积的福气能把你一直留在我身旁。”
　　罗依笑着，柔软的唇轻轻地咬住了他略带苍白的唇。

　　金黄的落叶积了一地，地上坑坑洼洼的水。
　　“绕过这条路就到徐州了？”罗依看着周围僻静的树林，心里疑惑着他到底是不是真的认识这条路。
　　“是的。如果你不想去见见我师父的话，我们可以先到梨花轩去找吴非。”楚羡寒心想师父水长天曾在信中说会去丙灵寺一趟，把师弟师妹接回来，也不知道他回到狼牙山了没。楚羡寒的步速明显减慢了，昨晚一折腾他真气耗损不少。
　　罗依看着他甜甜地笑了。“我当然要去，我一直都很好奇怎么样的师父才会教出你这样的徒弟来。”她要找机会查清楚楚羡寒的师父水长天和神水宫的关系。
　　“你这是在挖苦我吗？”
　　“哎，我是说我要好好感谢你师父，因为他的徒弟对我很好。”
　　楚羡寒笑了笑，道：“不知道师父把鹭儿和阿步接回来了没有。我们这次出海，连蓬莱岛的影子都没有见着，暄儿的事情恐怕要从长计议。龙大哥也不知道有没有逃过那场风暴。”说罢担忧地皱起了眉毛。
　　罗依低头道：“那倒是个问题，不过他毕竟是在海上打拼的，我们也能死里逃生，那对于他来说，应该没有问题才是。”
　　突然树林间传来了一个阴冷的声音，道：“死里逃生，我倒要看看你们有几条命还可以逃。”
　　楚羡寒和罗依突然发现他们被包围了，两边的树林里突然走出了很多人。
　　风皓站在人的中间，看着他们温雅地笑了。
　　“不知道风家掌门有什么事情，值得这样劳师动众把我们两个不相干的人拦在这里？”楚羡寒也笑着看着他。
　　风皓道：“我只是想你把暄儿还回来而已。暄儿毕竟是我们风家的人，你们这些外人为何要插足风家的家务事呢？”
　　楚羡寒道：“手足相残的家人不要也罢。暄儿到底有什么事情做错了你非要杀死她不可。”
　　风皓笑道：“我没有要把她杀死，我只是想把失散多年的妹妹接回家一家团聚，哪有你所想的居心呢？”
　　罗依冷冷道：“你今天把我们围困在这里，恐怕我们是插翼难飞了。你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清楚，不必在这里假惺惺地演戏。”
　　风皓笑着看着她，道：“这位姑娘就算是装成仆人也掩饰不了天生的丽质，风某今天终于知道美如天仙的含义了。我也只是想要这位姑娘暂时呆在我的身旁，然后直到这位公子把暄儿还回来为止。”
　　罗依道：“你凭什么以为你可以抓住我？”
　　风皓叹道：“我向来是个怜香惜玉之人，姑娘你跟着我绝对不会无聊。”炽热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罗依。
　　楚羡寒握紧了拳头。
　　罗依道：“你不用这么说的。就算寒不生气，他也不会饶了你。你不说我帮你说，在北盟的时候我早就听说过风家的事情。当年风老前辈的绝技根本就没有传给任何一个子孙，可是绝技的内容却被一个柔弱的孙女在偶然的机会背熟，后来被老前辈知道了，就把秘笈烧毁。想必暄儿没有失忆以前就是唯一知道这绝技的人。”
　　楚羡寒心中暗惊，原来这才是风皓一直寻找暄儿的原因，罗依在北盟的时候就知道了吗？
　　“不错。”风皓道，“只要我知道令她恢复记忆的方法，风家的绝技就不会失传了。我这么做也是逼于无奈，堂堂江南风家，怎么可以把立派的绝技给丢掉。想不到北盟居然还有漏网之鱼。”
　　罗依道：“当年风老前辈把绝技毁去，就是怕你们这些子孙逞凶斗狠。如今暄儿失去记忆，不正是符合他老人家的心愿吗？”
　　风皓道：“新掌门当然有新的做法，我说这绝技不能丢，风家的弟子就得把它取回来。”
　　楚羡寒道：“真是顽冥不灵。”他环顾四周围攻他们的尽是风家的好手，心中不禁捏了一把汗，他实在没有把握和罗依一道全身而退。
　　风皓的笑容依旧，他一挥手，数十名风家的高手围向他们。
　　楚羡寒和罗依在彼此的身后，一场恶战即将开始。

　　风皓站在高处，冷笑看着他们厮杀。
　　楚羡寒的无敌剑法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罗依身法轻妙，两人在刀光剑影中居然一点伤害都没有，反而在防守和攻击之间渐显默契。
　　风皓冷笑着，楚羡寒这次死定了。手中的飞剑将要发出，冰冷的刀刃却在他颈后轻轻地搁上了。
　　“停。”一人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风皓一惊，没有想到有人在他不知不觉间已经要挟住他的生命。
　　“停！”风皓高嚎一声，在场所有风家的高手全部停下了手上的兵刃。
　　罗依终于找到了休息的机会，不禁气喘连连，汗湿重衫。楚羡寒在她身后紧张地看着周围高手地一举一动。这样的车轮战对他们来说等到力竭的时候就是死路一条。
　　“公主，属下救驾来迟。”他身后神水宫的教徒已经朝着罗依的方向跪下。循护法只是略微低下了头，因为手中的弯刀抵着风皓的脖子，没法行礼。
　　“公主……？”风皓看着罗依，喃喃道。
　　罗依道：“循护法，请回吧。我不是你们的天青公主，我是不会跟你们回去的。”
　　“公主，你要抛下我们吗？我们已经等了二十年，如果你不回去的话，神水教就永无翻身之日了。”循护法的神情哀伤。
　　就在这时，风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躲开了循护法的刀刃，一反手，他的剑直直地插进了循护法的右臂，喀嚓一声，骨头已断，鲜血飞溅。
　　风皓正要乘胜追击，把他给杀掉，却被飞身而至的教徒挡住了。剑与弯刀相击，刹那的火花，风皓硬是被震退出几丈之外。
　　众人心里皆惊讶，想不到神水宫一般的教徒武功已经如此深不可测，如果循护法刚才没有走神的话，风皓现在或许已经尸首异处了。
　　可是，循护法双臂皆断。他跪在地上，神情依旧虔诚恭敬，道：“天青公主，请随属下回去吧。”
　　刚刚出手的教徒已经为他止住了狂喷的血液，众教徒依旧静默地跪着。
　　风皓看见这群人没有要报复他的意思，他也自知没有胜算在他们手上伤害到两人的性命，便带着众人迅速退离。
　　“循护法。”罗依走到他们的面前，直直地跪下。
　　“公主……”众人惊呼。
　　罗依接着道：“我知道无论我说多少次我不是你们的天青公主你也不会听的。不过罗依向你们恳求，请你们回去吧，给我一点时间调查清楚所有的事情。我会查找你们当年的天青公主到底是何人，她到哪里去了；如果我真的是你们的天青公主，我须要时间去证实。”
　　循护法道：“天青公主一定会回来？”
　　罗依鼻子酸酸的，这些神水宫的教徒可真固执得可爱，为什么当年的天青公主如此的残忍呢？她笑道：“会的。一年之内，我一定会到神水宫给你们一个交待。”罗依站起，扶起了满身是血的循护法。
　　循护法道：“天青公主，属下人等会一直在神水宫等你回来。”说罢领着众教徒走了。
　　一条断臂弃在山林里，手中仍然紧握着弯刀，弯刀已经很钝很钝了。
　　“循护法的一双手都给了天青公主……”罗依轻轻道。她不明白，循护法手臂被削，却依然面不改色地执着于劝天青公主回去，神水教到底是怎样的教派啊。
　　“罗依，我们走吧。”楚羡寒拉住了她冰冷的手。
　　“罗依？”
　　罗依雪白的手背上出现了黑色的花纹，像是盛开的玫瑰。
　　罗依叹气道：“刚才和风家那些人打斗的时候我只是感觉到手被暗器蜇了一下，想不到是失传已久的黑玫瑰。”
　　“黑玫瑰？”楚羡寒听到这个不祥的名字，心中渐渐不安。
　　罗依吸了一口凉气，道：“是的。暗器里的毒素在刚刚蜇的刹那已经进入了血液，恐怕不到两个月就会游遍全身，等到黑玫瑰长满全身的时候就离死亡不远了。”
　　楚羡寒急道：“有没有解药？”
　　罗依凄然一笑道：“没有。黑玫瑰其实不是一种毒，却是一种很小却善于在血液里面繁殖的虫子。一旦被入侵就没有办法赶出来了。就算砍掉这手也没有办法，因为它已经流到血液里了。”
　　楚羡寒觉得天昏地暗，语无伦次道：“办法……不会没有的……让我想想……”
　　罗依轻轻地拉着他的手，道：“没想到我会死在这种暗器之上。我刚刚才答应一年之内会去神水宫呢。我的家仇还没有找梦徊谷报回来呢。我还以为自己能够一辈子在你的身边，谁知我上辈子修的福气这么快就用完了。”说罢泪如雨倾。
　　“不会的。”楚羡寒紧紧地搂住她颤抖的身躯，道：“我们回神水宫，那个白胡子老头一定会有办法的。”
　　罗依道：“若论医术，恐怕他比不上安轩主。可是就算去到梨花轩，或许她也没有办法。向来就没有人能中了黑玫瑰却活下来。”
　　楚羡寒看着她，坚定地道：“无论如何我们都得试试看。或许安轩主能把我的血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