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离合》霜天草莓

8、第 8 章

　　夏日的热情在午后尤甚，迎面出来的风几乎是微醺。莲君和依依搭车辗转到学校，仿佛一路艰辛，身上已经汗津津。
　　“这还不到时候呢，今年夏天有的熬！”依依素来畏热，和莲君共撑一把伞遮阳，仍是挑有树荫的地方走。
　　莲君微笑着并不多言，用手帕轻轻抹了抹额角。一年中演出暂停的时间不多，这三日假期弥足珍贵，两人依约去参观校园。这地方对她们来说太陌生，她们从未上过学堂，总算跟着班主认得字、习过书法。莲君想，这大概是个神奇的地方，明翰和她提过，能学到的东西简直名目繁多。他还说，下午有学生活动，不知道会有些什么。想到这里，她心底希冀更多。
　　一眼认出那个身影，他果然早早等候。
　　经过介绍，他伸出手，对着依依说：“幸会！”
　　新式的握手礼，依依也见过，但仍然感觉别扭。她佯装自然地伸过手去，却只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不必特别招呼我，今日啊，我是借了莲君的东风！”明艳的美人，说话却是俏皮。
　　莲君的朋友，同样的亲切可人，明翰心情无比舒畅，说：“两位都是明翰请来的贵客！”说完，他做起了向导。
　　校园里的树郁郁葱葱，在强烈的日光下，仍然朝气勃发。来往的学生一般的清纯可爱，或三三两两欢声笑语，或是结伴拿着书本低吟，还有一组人围着石桌石椅，正在高声辩论。偌大的校园里，莲君仿佛只听到朗朗读书声，与她每日接触的念白唱腔无甚关联，仿佛到一片新天地中，她走马观花却也是满心欢喜。
　　走了一段路，三人在一座欧式建筑前站定，仰望建筑物上硕大的字体。
　　“图书馆呢，莲君喜欢看书。”一手挽着莲君，一手指着那几个大字，依依似乎也被校园气氛感染，声音里透着欢快。
　　“我读的都是小说。”
　　“那也很好啊，进去看看吧，不过得保持安静。”
　　被明翰这么一说，她们二人几乎是蹑手蹑脚地进去。他直接将她们带到全是小说的书架，莲君兴奋地将自己已经读过的书指给依依看。
　　“你呀，可得小心着点，书读了太多会读成近视的！到时候啊，你眼大无光，扮相一定大打折扣！”她说话已经很小声，可其中满是嗔怪，莲君听罢不由做了个鬼脸。
　　“这也未必，注意用眼卫生就好。”
　　“对啊，你看明翰要做医生，他读了好多书，而且一本比一本厚实呢，他也不近视啊！”莲君找到反驳的理由，笑嘻嘻地说道。
　　依依不说话，只在她粉藕似的手臂上，极轻地掐了一把。
　　莲君不以为意，将手里头的书归还原位，忽然觉得周围有不友好的视线。她转过头去，似乎是几个女学生看向他们这边。她想她没有喧哗啊。再次环视四周，所见到的女学生都斯文秀气，她们的旗袍开叉并不高，都是一个朴素的蓝色。她隐约地觉出，那些目光的意义，是啊，她和依依站在此间，与她们一下子就区分开来。她们从十二岁起每月就能拿到薪水，做衣服旗袍全是自己拿主意，上海滩流行什么，她们就立即跟上。可在今日，她们身上淡雅的旗袍，在一众女学生中间，突然地带着几分刺目。
　　依依也觉察到了，挽着她的手紧了又送，似乎在说，没关系，我们只是来参观。
　　明翰当然不能明白她们之间的默契，直觉她们可能有些乏了，便提议说：“我们去小礼堂坐坐，一会儿学生活动也在那里。”
　　小礼堂的座位像是电影院的样子，而且正前方的位置又像戏台。已经有些学生就座，明翰带着她们迅速地在前排中间坐下。
　　不一会儿，学生们陆续进来，将小礼堂坐得满满当当。有个学生站到台前发言，声音洪亮，好像做演讲。他虽然看上去显得略为矮胖，但在学生中似是极有号召力。
　　“这是我们学生会的副主席，比我高一个年级。”明翰小声说。
　　莲君点点头，仔细倾听发言。
　　“这部电影的意义在于……”
　　呵，说的是《渔光曲》。她不由微微转头，与明翰相视而笑。
　　依依只觉意兴阑珊，无论眼前的小胖子多么慷慨陈词，他说出太多新词汇。其实电影她也有看，是莲君的极力推荐。她觉着是很好看的故事，却不知还有如此的深意。
　　“接下来，我们请文艺部部长邵晓静，教唱《渔光曲》，大家鼓掌！”一个戴着眼镜，长相清秀的女学生走上台。
　　依依忽然来劲。这几天莲君常常哼起这调子，可惜歌词记得七零八落。而这下，她们两人一定能学会。
　　邵晓静领着大家唱了一遍，她唱的音准，可惜声色一般，她问：“接下来，有同学自告奋勇吗？站起来给大家演唱一遍！”
　　明翰瞥见身边有人举手，他想莲君想一展歌喉啊。却不知这是依依使坏，她故意举起莲君的胳臂。待到莲君站起来，她躲在底下对着她嬉皮笑脸。
　　莲君唱罢第一句，小礼堂里霎时安静，似乎是大家屏气凝神。等到她唱完，获得全体的鼓掌喝彩。

　　“莲君你真厉害，把我们的文艺部长也给比了下去。”明翰由衷地赞叹。
　　“那我要说句公道话，莲君的天赋比你们这位部长，本来就不知要高出多少啊！”
　　“是啊，是啊，柳小姐说得是，”明翰故意作个揖，说“待会儿，让在下请二位吃饭可好？”
　　“不用了，”看到他脸上诧异神色，莲君说：“真的不用，我们还有事儿。是我们班主的差遣呢。”
　　“那……我送送你们吧。”
　　“我们在门口叫黄包车就好。”
　　明翰自然是不舍得，难得莲君有如此的闲暇。目送她们去远，他折回校园。在熙熙攘攘的学生群里穿梭，他拐进一栋楼，却笔直往地下室走，他确实还有更重要的事。
　　“你这么招摇？亏你还刚交了入党申请书！”邵晓静压低了声音，却是劈头一句。
　　屋子里做了五个学生还有一位□□，先来的人已经点燃一支蜡烛用来照明。
　　“我不过带了两位朋友参观校园。”明翰无奈地辩解道。
　　“她们一看就知道不是学生。当下这样的特殊时期，作为一个先进学生，你交往的人，你的选择，难道不该慎重？”邵晓静有些不依不饶。
　　“她们难道不是无产阶级？或者，是莲君刚才抢了你的风头？邵‘指导员’，你不要太吹毛求疵了！”明翰语带讽刺，颇有些不满。
　　“你们两个不要吵，组织上给了我们新的任务！”旁边的学生正不知如何是好，刘讲师开了腔。
　　明翰立即收起脾气，专注地看向讲师。仿佛之前并没有人发生口角，大家都全神贯注起来。

作者有话说

　　借用了上海那时候的名校，圣约翰大学，不过招收女生的时候提早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