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离合》霜天草莓

16、第 16 章

　　盖着圆形西餐盖的主菜，被整齐划一地端上来。不一会儿，桌子上似乎是摆满了银色的巨型馒头。
　　宾主安静下来，只有乐队还在演奏轻柔舒缓的曲调。
　　银色盖子被同时揭开，来宾们对着美食纷纷颔首。明翰的父亲做了简短的祝酒词。大家愉悦地喝了第一轮红酒。
　　莲君注意到那些千金，她们只是将酒杯举到唇边，微微抿了一口。她立即依样画葫芦。入口的美酒醇香甘甜，似乎是给了莲君胆子，在接下来大快朵颐的时候，她也能不甘于人后。她切了一小块五分熟的牛肉，优雅地送入嘴里轻轻咀嚼。
　　直到看见莲君下咽，依依才端起架子，用起刀叉。她小心切开，发现没有血丝，放心吃起来。
　　“没想到，这半生不熟的，居然这么好吃。”依依双手忙碌，趁着嘴上得空，小声对着莲君说道。
　　“烹饪方法和我们不尽相同吧。”
　　“是啊，我喜欢的土豆牛肉，那一定是炖烂的。”
　　“明翰说过，眼下是时代巨变，当代年轻人应该求新求变，乐于接受新事物。”
　　“哦哟，他说过的话，你背得好似戏文一般熟。”依依免不了又要与她玩笑。
　　“我觉得他说得有理啊，所以记下了。”
　　“我倒是记得，以前云班主说过类似的话。所谓求同存异，自然融会贯通。”
　　莲君听罢，会意点头。
　　两人胃口很好，每一道菜都吃得津津有味，尤其吃完了整个主菜。
　　一顿晚餐，预备受点折磨，没想到这么顺利，莲君简直觉着是享受。呵，果然有高人指点，获益匪浅。
　　“晚餐之后，会怎样呢？”依依问道。
　　莲君也不知接下来的舞会要如何进行。就在此时，听到周太太朗声说：“咖啡廊就在客厅外，钟声敲响的时候，欢迎各位莅临舞会。”
　　到了外间走廊，明翰已经在一处朝她们挤眉弄眼。
　　“天气有些凉，不然在庭院里坐坐更好。”明翰为她们一人端了一杯咖啡。
　　依依喝不惯这个，只好端了杯子摆个样子。而莲君从他手上接过咖啡，顺着他白皙光滑的手，
　　又将他今天的装扮细细打量。
　　明翰瘦瘦高高，穿笔挺的礼服颇为合适。深沉的黑色衬得他双眼更显明亮。向后梳的发，油亮服帖，露出光洁宽阔的额。不知为何，她的眼又转回明翰的手。这双手她曾触摸到柔软和温暖，当时感觉他们可以是相似的人，然而此情此景，莲君忽然明白，他有的不是一双书生的手，而是一双少爷的手。
　　“……莲君，待会儿我们跳舞，等第二首的乐曲，曲调大概是这样……”明翰说着便轻轻哼起来。
　　大概为了掩饰自己的走神，莲君微笑着注视明翰明亮的双眸，眼见不知是灯光还是他眼神的波动。
　　“第二支舞？为什么不是第一支？”依依不客气的打断。
　　明翰并没有露出不快，说：“呵呵，是因为第一支舞太难了啊。我跳舞算不得好手。”他耸了耸肩，表情无辜。
　　“我还是不……”
　　莲君“不”字还没有说全，就听明翰说：“跳舞的时候，大家只能留意自己的舞伴，何况灯光也不够亮。而舞池外的人，都只顾着自己交谈。莲君，既然来了，先陪我跳一支舞。”像是怕莲君退却，明翰顺手拿过她手中的杯子放回茶几，并且一把拉过她在廊下就旋出几步。
　　“好了，快别闹，第二支舞嘛，我晓得了。”莲君又好气又好笑，立即答应明翰，不然引得一旁有人侧目更尴尬。
　　“这就对了。”明翰抬头一眼瞧见来人，说：“来，给你们介绍。这位是我哥哥明浩，这位是楚小姐，旁边这位就是柳小姐。”他说话的时候，牵着莲君的手未曾放开。
　　“幸会，幸会！”明浩戴眼镜，比之明翰，显得有点矮胖，亦是显得憨厚。
　　“柳小姐暂时没有舞伴，不嫌弃的话，我哥哥可以临时供您差遣。”明翰边说，边走过去拍了拍兄弟的肩。前几天明翰告诉莲君，这次舞会他未来嫂子赶不上，因为在国外度假还没有回来。可巧，倒是能做依依的舞伴。
　　明浩听了只是点头憨笑，而依依这回倒是真想称赞明翰，夸他想的周到。本来她陪莲君来舞会，打算就在一旁观赏，没想到明浩可以做舞伴。
　　“我哪敢差遣啊！周先生，我从没跳过舞，此番您受累。”
　　“客气什么，都是明翰的朋友，叫我明浩好了。我的舞艺一般，待会儿柳小姐不要被我拖累才好。”
　　“哎哎，你们这样客气来客气去，舞会都结束了。”明翰只觉得好笑，他拉过莲君，继续说：“我和我的舞伴要去练舞了，你们请便哦。”

　　直到音乐响起，莲君才明白为何这些日子，她心底总有莫名悸动，像是火苗窜动，原来她早已在盼望，在盼望和明翰共舞。
　　客厅里已经撤走了长桌，在昏暗的灯光与烛光映衬下，好像梦境般迷幻。乐队继续在自己的角落，似乎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舞池里还有很多人，但是他和她的眼里，只有对方。
　　如果她一生只能有一场舞会，她此刻的舞伴就是她唯一和最好的选择。她任由自己在陌生的乐曲中沉醉。也许下一刻，她就将乐曲遗忘，但她确信她此生难忘她的舞伴。
　　他的手执她的手，他的舞步引领着莲君，不紧不慢气定神闲，仿佛他们是合作多年的舞伴，仿佛跟上他的脚步，每一步都是美好。如果她人生的路，也有他的引领和守候。莲君竟然有些遐思。
　　一个漂亮的旋转之后，他的手重新回来托起她的腰。莲君习惯地略微后靠。一霎那间，她觉得这只手有些陌生。也许是因为手的力度不对，也许是因为掌心没有传来往日的温度。那温暖的大掌是……是属于另外一个人的，莲君的心跳似乎漏掉一拍，怎么会想到这个？她本是抬着头与明翰对视，立即低头查看舞步，免得泄露她突然又意外的心思。
　　“跳完这支舞，有个特别的地方，我要带你去。”明翰在她耳边细语。
　　没想到，明翰带着自己不止离开舞会，还离开了周家大宅。在她以为要走很远的路，他却将她带入对街的房子。
　　开门的是邵小姐，“快点进来！”她低声催促。
　　一直走到地下室，邵小姐没有跟上来。地下室的窗框全被封死，满室的光全靠点着的几支烛。
　　“莲君，你是我的见证人，一会儿你不用出声。”明翰低声对莲君说完，就走上前去。
　　她这才看清，前面站着几个人，有一个在居中，其余则围在他四周。
　　明翰站到一个角上，说上：“指导员，我们准备好了，请开始。”
　　“好！请你们对着党章党旗……”墙上原来还挂着东西。
　　“请跟着我念，我自愿加入……”
　　仪式简短，莲君却觉得格外庄重。好像做梦一般，他又将她带回了舞会。
　　“本来这是件极为秘密的事，可我全心全意的相信你，而且我只想你来见证。”再度共舞，他在她耳边喃喃自语。
　　眼下的时期，莲君明白，明翰此次是多么的冒险。在他心目中，已把自己放到了如此重要的位置。她心里感动不已。

　　舞会接近尾声，周氏兄弟将莲君和依依送至门口，等她们上了黄包车走远，这才回转。
　　“明翰，哥哥相信你眼光，楚小姐样貌、气质、品行，样样没得说。可她毕竟是……”
　　“是什么？她从来靠得是自己，如今也是名伶了。”
　　“是啊，刚才你没听到周围窃窃私语？虽然不确认，但是已有人认出她来，正在猜她到底是何身份。”
　　“我管谁在说闲话！她是我的朋友，我的客人！”
　　“行啊，有个这样的红颜知己是很好，不过你若想再进一步……我劝你趁早打住，你们身份地位差太远！”
　　“哥，未来的路还长着呢。如今是什么时代，说日新月异也不过分。说不定很快，我们就能有真正的民主，到时候平等……谁能预先知道呢！”
　　“好，好！你主意最多！一会儿，妈要是问起，就说是邵小姐的远方表妹是吧？唉，幸亏爸妈不怎么看京剧！”

　　莲君她们很快到了弄堂口，下了车她们慢慢走回去。
　　“你今天跳了几支舞？”她试探地问起依依。
　　“不记得了！明翰的哥哥还真不是自谦，舞跳得实在一般，与杰森相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你呢？舞会人一多，找个人都不容易。你没看见我，我也没找到你呢。”
　　“我也不记得跳了多久。累了，就和明翰到走廊聊天。”听她这么一说，莲君放心了，应该没人留心到他们走开，何况明翰说有他的朋友特意布置。
　　“对了，有件趣事。”
　　“是什么？”
　　依依还没说，自己却先笑：“是这样，我一个人到走廊上去透气，看见一个穿着礼服的胖子垂头丧气。他独自坐着，好像很不高兴。我就上前问他，他说是因为还想吃今天的甜品，凯司令蛋糕。他已经吃了两块，而且自己又太胖，不好意思再去问侍者要。我就自己跑回去，问一个侍者要了块蛋糕来。你不知道，递给胖子的时候，三十多岁的人笑得和孩子一样。”
　　“哈哈！”莲君自行想象了一个在吃蛋糕的胖子形象，站在苗条颀长的依依旁边。
　　“是很好玩吧？哎，我先进去哦，看看，大衣能遮掉裙子？”依依谨慎地检查一遍。
　　“嗯，都遮掉了。你快进去吧，我一会儿就来。”她们事先说好的，分开回去，要是张妈他们问起，一个说是去图书馆，一个说是去旗袍店。
　　莲君得一个人在弄堂里徜徉，闲来无事她哼起随口编的曲调。走了几步，想起明翰来，仿佛他真挚微笑的面孔就在眼前。不知不觉，她开始旋转，仰起脸闭起眼。
　　她如何知道有人在注视。弄堂口，此刻停着一辆车。他看着她，在路灯下翩翩起舞，竟是和舞台上一般甜美可人。他不禁在嘴角挂上微笑。
　　“隽辰，不好意思，我们走吧。”蔡少校从旁边走过来，“我的车要后天就能修好了。今天麻烦你过来接我，还麻烦你等我买烟，真是不好意思啊。”蔡少校今天是来看望熙照的，而为安全着想，这几天他都搭着安少校的车。
　　“都是同僚，这么客气岂不见外？上车吧，嫂夫人在家大概等急了。”隽辰回头，不舍般又望了那个背影一眼，仍然自得其乐的莲君就快到家门口。
　　“开车吧。”两人都坐在后座，隽辰朝着司机说。

作者有话说

　　各位留评吧，谢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