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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往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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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声,雨声。
虫声是弯弯曲曲的蚯蚓扭扭捏捏爬出地表层的声音。
雨声是细细密密的谷雨淅淅沥沥激在狗尿苔的声音。
云罗织猛然抬头,打了一个硕大的喷嚏,把自己吓醒了。她瞪大眼又呆了一会。
好,好阔怕,自己做梦梦到任务失败被丢出窗了。
一刻钟后,
卧巢!这是真的。
云罗织发现自己置身草地,手与脖颈一跳,身上不知几时烫伤了一大片,黑衣之下痛得钻心,紧贴潮湿土壤的部分正在溃烂。她挣了挣被反锁在一起的手与脖子,意识到自己绑架不成反被绑后欲哭无泪。
云罗织环顾四周分析环境,天色灰暗,似是拂晓,却因雨失却晨光。
谷雨将万事万物氤氲出了一层朦胧的毛边,唯有近在咫尺之人明晰可辨。
那人撑着一把黑伞,孤傲而又陌然。发现掩在草地的云罗织,快步向她走来,将她笼在伞下,俯下身揽住了她。
她听到淡淡一声,
“罗织,”
来者垂下的睫羽又密又直,墨色在灰雾中惊心动魄地美。
“竟病重至此。”
“陛下,臣大意了,没有闪。”云罗织意图争辩,“陛下不该轻易出宫,臣醒了就去……”
“去哪?!”千里木恶狠狠斩断黄漆长绳,一把抱起云罗织,“去绑人还是被人绑。”
“武帝旧制,侍卫执行外令一击不得,会有更高一级增援。陛下何必来寻。”
又一想最高级别的近侍还在北境练兵,而以数量堆的话,当今陛下也养不起那么多人。话已经出口,云罗织讨好地对陛下笑了笑。
千里木低头瞥她一眼,“现在噤声,治伤再哼哼。”
不一会儿,云罗织从搂着陛下的脖子后伸出一只爪子,“申请说话。”
千里木颔首算是同意。云罗织指着玉京学宫,“那等会儿陛下要亲自绑人吗?”
千里木冷冷道:“你还是不要说话为好。”她回望一眼玉京学宫,眼眸深处是一个正侍都消解不了的怒意,“懂?”
嗯嗯嗯,云罗织捣头如蒜。在心底尖叫:
赔了夫君又折兵的陛下,好阔怕!
清晨的阳光有别于其它时刻的辉煌光耀,好似一道道照亮懵懂,指因蒙昧的神谕。
属楼揉揉眼起身,顺着阳光向窗外望去,按理说那应该有个被捆着的人。
那天随后而至立在少女身边的人。
但草地上什么都没有,压弯的草茎也在昨夜细雨的催眠下恢复。一击不得,想必,要么今夜还得经一遭,要么很快就有人传他入宫。
今后沐浴就寝,都该将颈巾带上。属楼想着,换上初遇的那领长衣,坐在窗傍的椅子上,手边是摊开的一本书。
他提起笔,刹那间题上书名:
《谏魏帝均人地书》。
少女廷试后加试,问如何变法改变现状。也曾求巩固北境之法。
这两个问题的产生同根同源。
魏国主要矛盾在于劳动力无法掌控生产资料,土地兼并严重。
魏武帝意识到了这一点,因而亲征北境,企图以扩张减缓国内矛盾。只要新占地区不断增加,一切都是增量竞争,皇帝与氏族双赢,赢麻了。
理论上,土地兼并引发的阶级固化财富集中等一系列问题,不会暴露在长期战争后。毕竟,一场战争有时就是一次革命,一次革命总会是一次洗牌。
但打下来的土地,氏族不愿瓜分;夺过来的百姓,难以投入农耕;新建立的政权,不能如臂指使。北境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这也就是历史上,就算强悍的中原王朝,也只是封狼居胥驱逐匈奴,而不是占了那草地世世代代给自己养马的原因。
是经济而非文化决定社会形态。强行封个公侯,或许能守住一时,几代后也会被同化成游牧政权。
更糟的是,连年征战断掉了小门小户一代的劳动力。十几万女郎更多源于平民百姓而非氏族,她们战死后,女嗣与男眷被氏族接收,土地也集中流入世家。
听说本次廷试的探花与二甲传胪都被外放至幽云,重点解决牧改农问题与济水北段洪涝灾害。
陛下是想把北境变成更有价值的土地,拿下武帝预期的增量成果。
但完成改造之时,便是新一轮土地兼并开始之日,皇帝与氏族又陷入了存量竞争。到时候,扩张的眼光就算投射到岐山以北,也没法把缺水的草原变成农田,魏国就只能落入所有封建王朝窠臼。
也许那时自己振臂一呼,就能和魏太祖千湘一样逐鹿天下,然后对这异世,完成社会主义改造?
就算共产主义社会遥不可及,整点资本主义的东西分分钟也是降维打击。
话说,香皂的制法,玻璃的熔炼,原料配比都是多少?火药,嗯,火药一百年前都出现了。而且她们也用澡豆,也有琉璃。
属楼轻笑。他笑自己,在这个女尊世界,装久了社会化程度更高女人,就以为能和那些上位者女性一样执掌乾坤。
这可能是穿越者的通病:我都降尊纡贵去适应你们异世了,还不能做人上人么?
可就是人上人,也无法挣脱现实的束缚。在一个注定肃杀的秋季到来之前疯狂长叶,不过是让零落变得更加可惜。
但由盛至衰转折点,
不该发生在他拜谒的时代;
不该发生在她登临的时代;
题罢书名,属楼长舒一口气。他这来自异乡的租客,终于向这意外容纳他的时空,交付了第一笔租金。
街外还是车水马龙,谢府门前却出奇地安静。手艺人撑着秸秆制作的小玩具远远避开,小贩小火烧煮浓缩着饴饧。
回去时她们还在售卖的话,就给秀儿买几块。姜未辛想着,垂手走到谢家门前。牌扁上金漆的大字俯视着姜未辛,压下来,压下来。
没有石狮,门用绿油及兽面载以螭形,摆锡环。门房十分客气,递了名帖就延引她入一花厅停候,献茶后无声息地退出。
姜未辛打量四周,厅里乍眼的是一个广肚的鎏金花瓶,里面坐着一柄青玉嵌花鸟纹如意。厅里没有摆放花草,窗外蔷薇覆盖了一堵短墙,疏影微透,袅袅婷婷。
她抿了一口茶,帘外传来珠玉撞击的细碎声音,姜未辛起身,与进来的谢辞互致礼。
谢辞挂着疏疏浅浅的微笑,走到姜未辛案前,伸手示意她就坐,自己矜持地坐在对褟。姜未辛谢礼毕,谢辞笑曰:“姜君才华横溢,喜中传胪。”
“贵人谬赞,闻君天资卓绝,远胜于仆。久仰大名,还未贺君高中探花,是未辛罪也。”
商业互吹完毕,谢辞邀请,“今君与我同赴幽云,宁可共载否?”
“君厚意已知,仆不胜感激。但有官驿派送,行装已寄矣。”姜未辛心说这同车出入,结党钩连实锤。
“惜哉,”谢辞意料之中,语并无挽惜之意,“不能与姜君协商云阳之策于途。”
姜未辛拱手,“仆于吏治一无所知,恐无益于君。”
“无妨,姜君善理水,愿今得闻教。”
“仆才疏学浅,”姜未辛疯狂谦虚。
谢辞并不放过她,追问道:“何出此言?姜君乃圣上亲点传胪。愿姜君不吝赐教。”
姜未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轻轻叹息,这是你逼我的。
她目光闪烁,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
如果钟毓秀在这里,她就会知,那种情绪,叫不忍。
姜未辛一口饮尽杯中茶,将茶托拆开,“那仆就献丑了。”
“济水北段西为岐山余脉,东为燕邑云阳。”她指着茶杯,“以此为岐山,”又指茶托,“此为云阳平原。”
“济水三年一小涨,又每十一年一涝,君知矣。”姜未辛伸出手指划过茶杯与茶托,“水势低走,溢其东云阳。云阳又邻北境十二州之首幽云,是故幽云多生沼,畜恶其气,牧民迁移,扰我大魏燕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