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柳》苏逢君

62、玖玭六界查真相，离华三言解疑惑（6） 师父没了，

　　霜儿的目光追随着那消散的光点，只见那千万点星光在空中飘摇，缓缓聚往远处——
　　无尘倒地之处。
　　无尘因霜儿那一击受了重伤，强撑着才缓慢坐起身来，但当那些光点渐渐没入他的体内，他的伤居然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眼见如此，霜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怒极大吼：“你竟敢吞噬她们的修为！”她执剑一挥，甩出一道剑气，直冲无尘身上劈去。
　　无尘目光一闪，结咒就要逃，但还是快不过霜儿的剑气。
　　刹那间，那剑气一分为百，在空中划开道道极细的光线——
　　“砰”的一声，无尘眼看就要恢复的身体便又无力地落在地上了。

　　无尘的灵体被那百道光线切割成碎片，即将如小铃兰一样消散。只是□□未损，仍拘着那破碎不堪的灵体，但也最多不过半柱香。
　　他咳了一声，吐了口瘀血，平静地躺在地上，呵笑一声：“没想到，我布局多年，终究还是棋差一招。”
　　霜儿已经站起身来，一个瞬移便闪现至无尘身前，冷冷发问：“你是如何出现在这的？”
　　“别担心，我已经没有别的后路了。”无尘的声音虚弱，或许是死期将至，其言也善，缓缓吐露自己多年的筹备，“当年我分了一半灵体出来，不光是为了作阵眼埋在斯无音底下，更是为了给自己一条后路。”
　　“虽然我渡过天劫，飞升上仙了，但就凭前鬼君那大张旗鼓的做派，天界查到我也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我得把所有证据抹去，包括这个大阵，还有，”无尘顿了一下，才吐出那个名字，“无心……”
　　霜儿闻言，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师尊。柳树静静地伫立在院中央，没有任何反应。
　　无尘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自顾自继续道：“我将大阵停了，那本用来作为阵眼的灵体得以释放，我便令其藏身在大阵之下，大阵不破，便查不到它。果不其然，你很快查到这里，也把大阵抹去了；你急于揪出我，没有在抹去大阵后再次探查，这才让我有机可乘。”

　　天上的落雨渐歇，空气恢复宁静，只有远处山火熄灭后残存的火星和烧毁的树枝偶尔噼啪作响。
　　无尘的呼吸愈来愈轻，很快便要消散了。

　　“你一生顶着别人的命格过活，为了不被发现东躲西藏，你可后悔过？”霜儿在一片寂静中，忽然开口发问。
　　“现在后悔还有什么用呢？”无尘的声音几乎已经不可闻了，“我曾经想做自己，却没有任何人理解，连我最为敬爱的师父，都不支持我，将我逐出师门。”
　　霜儿没有作声。无尘的回答已经能说明问题了，他从头至尾都不认为自己有错，他所后悔的也只是自己没能逃脱。对于自己的为非作歹，他也只会把责任推卸到没人理解他，没人支持他。
　　于是她转身欲走。
　　却听得身后有呜咽哭声：“师父，对不起……弟子让您失望了……”
　　霜儿顿了顿足，听见那哭声很快便消散在空中，于是继续抬脚向前踏去。

　　霜儿向着师尊走去，脚步却不知怎么的，越来越慢。待到离柳树几步之遥时，霜儿便再也迈不出下一步了。
　　许久，柳树里传出了佑晴的声音：“晚叶。”
　　霜儿感觉自己的腿像年久失修的木门，费了全身气力才让它艰难地挪动了一点，幸好有了一开始的一点点，接下来的动作才逐渐轻松了起来。只是，这份轻松无论如何也没能延伸到她的内心，反而让她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霜儿走到柳树跟前，缓缓跪下，行了礼：“师尊。”
　　“小铃兰只是散失了修为，现在斯无音的灵气也恢复了，过个几年，她就又能化形了。没什么大事的。”佑晴用一种轻柔的语调说道。
　　霜儿轻轻颔首。她知道，只是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能够保护好斯无音。可事实却并非如此，这让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佑晴像是看出了她内心所想：“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晚叶。这几百年，我虽不在你身边，但也听过很多你的事。你平定了叛军，保护了妖界北境，救了很多妖民……你做的比我好多了。”
　　霜儿闻言抬起眼，极小幅度地摇着头：“不，师尊，您别这么说……”
　　“很抱歉，虽然做了你的师尊，却没能教你些什么。”佑晴轻轻叹了口气，“晚叶，你很好，你心中坚持的道也很好。希望你能一直坚持下去，不要像我一样……我的道是师父。师父没了，我的道亦没了……”
　　“师尊？”霜儿隐约意识到佑晴的不对劲，喊道。
　　“其实我早就知道，师父的再转世也已经死了，再也没机会轮回了。”佑晴幽幽道，“因为，我将仙灵献祭后，他们分出我的一部分灵体，做了一个傀儡，和师父一起转世了。”
　　闻言，霜儿忽地猜到了答案。再次后知后觉，明白了薛以一世中未解的疑惑。
　　果不其然，佑晴说道：“我便是慕情。可讽刺的是，我居然诅咒了师父，还给他写了那样的梦。虽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何事，但我也知道，师父经过那场梦，绝对不可能原谅自己，更不可能坦然地成仙了……”
　　霜儿的视线开始模糊。果然，她之前就一直在想，为何慕情一直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只是因为她到人界时，慕情便已经死去，她见到的一直是薛以记忆中的慕情，因而未能当即发觉。
　　佑晴静默了一会儿，才道：“晚叶，我欠你、欠小铃兰、欠师父太多。欠师父的，虽然到了最后也未能弥补上，但我已经尽力还了；欠你的，只能等以后有机会再还了……”
　　“师尊，师尊不要……”霜儿终于忍不住了，痛哭失声，她知道到佑晴要做什么了。虽为妖神，但也只能如前几次一般，徒劳地请求，却还是没能阻挡佑晴说出那句——
　　“欠小铃兰的，我现在就还给她……”
　　随着佑晴的话音落下，巨大的柳树中也开始浮现出万千点莹光，飞作满天星海，最后融入身旁一株小小的铃兰花中。
　　“师尊！”霜儿伸出双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柳树的光芒一点点暗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