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柳》苏逢君

60、玖玭六界查真相，离华三言解疑惑（4） 无心陨落之

　　霜儿循着卦象中显示的方位，来到人、鬼两界交界处的一处深山里。
　　此地十分偏僻，又在两界夹缝中，荒芜得连飞禽走兽都难窥见。
　　霜儿眉头紧锁，右手一抖，变出一柄长剑，谨慎地在密林中轻踏。
　　四周出乎寻常的静谧，几乎连虫鸣都不可闻。
　　霜儿缓缓地扫视一周，周围的树木蟠结错杂，看似毫无异常，却隐隐约约透露着一丝诡异的气氛。
　　霜儿面上不动，左手迅速捏诀，一缕发着金色微光的细线倏地从她指尖伸延出去，扎进了树林之中。很快，它似乎捉住了什么，线体猛地绷紧，发出铮铮的声响。
　　霜儿轻绕手指，将那金线收紧，再用力一拉——
　　一个黑衣黑面具的人便顺着金线被从密林中揪了出来，砰地摔在地上。

　　霜儿垂目看着他。
　　这便是无尘。
　　他不似当年的那位仙君，敢戴着别人的面具活在阳光底下，只能躲在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活得鬼不鬼、仙不仙。

　　无尘一看到霜儿就慌忙双手结咒想要逃走，却被霜儿轻巧的用金线束缚住了，还被施加了噤声术，一柄长剑抵在胸口。
　　见所有退路皆被斩断，无尘那藏在面具之后，只能看见零星一点的双眼终于忍不住开始震颤。

　　霜儿轻轻吐气，好不容易才将心中要一剑将他穿透的念头压下。
　　轻轻抬手，用剑抵着他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
　　进入了他的识海。
　　近千年的记忆浩瀚如海，但霜儿很快便找到了她要的那部分记忆碎片。
　　或许是这么多年来，无尘也一直在反复回想这些记忆吧。
　　它们就在无尘识海中的显眼处，孤零零地飘悬着。

　　第一个碎片。
　　年幼的无尘双手捧着茶杯，恭恭敬敬向一位仙风道骨的青年敬茶。
　　青年接过茶盏，轻呷一口，大笑道：“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徒弟了。无尘，便是你的名字，记住了吗？”
　　无尘规规矩矩地跪拜行礼，声音稚嫩：“记住了，师父！”

　　第二个碎片。
　　年少的无尘被罚跪在破屋门前，褪去稚嫩，变得青涩的脸上却满是不服气。
　　“你知道错了吗？”青年执戒尺厉声问道。
　　无尘梗着脖子大喊：“我没错！我帮他们除妖，为什么不能收他们钱？”
　　青年一抬手，戒尺重重落在无尘背上：“修仙者本就要摒除七情六欲，一心向道，怎么能注重这些身外之物呢？”
　　无尘生生受了一尺，却仍不肯低头：“那我们就该每天粗茶淡饭，住破茅屋吗？今天我们帮的都是有钱人，他们自己报答我们，又不是我们抢他们的钱，为什么不能拿？”
　　青年不可置信，举着戒尺语塞：“你……”
　　无尘继续辩驳着，眼中满是不甘的熊熊焰火：“师父，您看蜀山那些弟子，个个穿着上好的绸缎，而我们呢，穿着破布衣裳，谁能相信我们是真道士？”……

　　第三个碎片。
　　“无尘！你竟敢私自改命？”青年又惊又怒，声音满是惊颤。
　　已近及冠的无尘也十分激动：“李将军是爱国的好将军，他命不该绝；而那个副将无能又善妒，多次陷害李将军，若是让他掌了兵权，这个国家就该完了！”
　　“那也不是你该操心的事！”青年闭眼吼了一句，平复了片刻，问道，“你这次又收了多少钱？”
　　无尘一愣，继而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像炸开的炮仗叫道：“难道在您眼里，我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吗？”
　　青年没有回答。
　　可他的沉默，却让无尘眼中最后一丝亮光也熄灭了。
　　“好，我知道了。”无尘红着眼，用力点了点头，“既然您不屑我的作法，那我便走！从今以后，我就不是您的徒弟了，您也不需要再因为我而感到丢人了！”

　　第四个碎片，第五个碎片，第六个碎片……
　　无尘在朝廷的繁乱纷争和皇帝赏赐的荣华富贵中，逐渐被权欲熏心，迷失了自我，忘记了初心。
　　在做了无数丧尽天良的事之后，无尘终于想起因果循环这一说了。
　　他开始怕死，怕遭天谴。
　　于是他又开始找寻长生不老的办法……

　　第十一个碎片。
　　年青的无尘见到了已经改名蕴衣的青年，不，已经是中年人了。
　　蕴衣穿着破旧的大袍，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的衣服倒是十分整洁。
　　那孩子便是无心。
　　大抵是被自己伤了心，便取了这种名字。
　　无尘无声地笑了笑，觉得师父还是一如既往地幼稚。
　　笑着笑着，他突然发现，无心的修为高得离谱，几乎已经赶上修炼了二十多年的他了，只是还不太懂得隐藏，才让自己那么轻易就发现了。
　　无尘算了算，照无心这样的修炼速度，不出十年，这孩子便可以飞升了。
　　想到这里，无尘的眼神突然变得十分阴翳，鹰隼一般盯着无心。

　　第十二个碎片。
　　蕴衣死了，飞升时没能捱住那道天雷，灰飞烟灭了。
　　无尘得知这个消息的那天，彻夜未眠，一言未发，就只是一壶酒接着一壶地把自己灌醉。
　　等天微微亮的时候，他才忽地笑了：“师父，你纵然帮了那么多人，救了那么生命，不也还是没能飞升？”

　　第十三个碎片。
　　无尘利用了无心的单纯善良，骗他将自己带回斯无音，然后趁他下山给自己买伤药时，用混了自己血的朱砂在斯无音底下布下了一个巨大的法阵。
　　那是可以换命的法阵，被无尘用障眼法小心翼翼地掩去，在之后的千百年里，一直未曾被发现。
　　在不久之后，无心历劫当夜，法阵启动，无尘身上所有的天谴全部转移到了无心身上。
　　无心硬受了双重的天劫，飞升失败。
　　但他本可以活的。
　　只是他在天雷落下那极短的一瞬，觉察到院子里同样在历劫的佑晴，于是拼尽全力将法阵的反噬全部引到自己身上，在她完全未察觉到的情况下，将其全须全尾地保护了下来。
　　无心陨落之日，便是无尘成仙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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