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柳》苏逢君

48、千寻万觅难称愿，此世今生苦别离（8） 九泉之下，

　　但此时霜儿已经无暇再去调查真相究竟如何了，妖皇大人的圣旨本就命她即日前往北域边境，因突发变故，才耽搁了几日。此刻若再不启程，就真的难辞其咎了。
　　于是霜儿当即告别外祖母与父亲，又分别嘱咐了阿杨和白绛几句，这才独自驾驶妖马赴任。

　　瑟山本就地处北域靠北，霜儿乘的又是外祖母赏的瑟山最快的妖马，不过半日功夫，便到了边境。
　　边境是广袤无际的黄沙，唯有头顶上的蓝天、远处的绿洲和高山上的白雪是这片金黄中不同的色彩。
　　妖界领域边界上矗立着一道蜿蜒无尽的城墙，足有二三十丈高。

　　边城刚出现在霜儿的视野中，便有一支军队前来相迎。领队是镇北军副将，恭敬地向她行了军礼，带她入了城。
　　镇北军训练有素地将道路清开，百姓在道路两边好奇地张望。
　　或许对于他们来说，镇北军由谁来做主帅，与他们并没有多大关系。只是这位新来的镇北将军，长相姝艳，年纪又轻，实在让他们不由得窃窃私语一番。
　　霜儿并不在意那些目光。在斯无音这么多年，她早已学会像师尊那般，且行自己的事，无视旁者目光。
　　副将将她领至将军府，向她禀告了大小各项事务，以及日常巡视的要求。
　　霜儿虽从未接触过这些，但怎么说也担着白狐族族长的位置——虽然族内事务多是白父代替她完成的，但至少她也都过目了——因而对于这些工作还是有一定经验的。、
　　她只听副将讲解了一遍，便很快上手了。

　　三个月后，霜儿已经基本掌握了北境的各项工作。
　　其间还回击了几次魔界的侵犯，掀了附近几处沙盗的老巢。
　　魔界和沙盗，一直是北境两大忧患，民众不堪其扰。
　　此番霜儿一来，便迅速出击，重创这两大忧患。喧嚣了几百年的忧患暂且偃旗息鼓，城内百姓无不称快。因此，大家现在都对她心服口服，十分敬重。

　　那是一个平常的上午，霜儿与副将照例巡视城墙。
　　眼看将近日中，副将提议先回城中用过餐食，稍作歇息，下午继续巡视。
　　霜儿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同意了。
　　但她眉眼微垂，却有些心不在焉。
　　自今早起身，她便心中惴惴，总有预感将发生什么大事。
　　就在他们下城墙的时候，一个兵卒飞快下马跑上前来：“将军，白城急书！”
　　霜儿心中咯噔一跳，三个月前的种种再次覆上心头，颤着手招他递上那封书信。
　　打开一看，偌大的白纸仅落笔了三个墨字：“侯爷薨。”

　　只是霜儿这次不像三个月前那般失态，她很快镇定下来，命副将跟上，驰马回了府。
　　到了将军府，她又飞身下马，疾步到了书房，命侍女备好纸笔。自己到屏风后换下盔甲，着便衣出来后，一边飞快地向副将嘱咐后续安排，一边写折子告假丁忧。
　　北境边城属于要塞，有妖皇特批的传送阵，可以将折子急递进皇宫。
　　霜儿写好折子，放入传送阵，也恰好将事情嘱咐完。
　　副将奉命而去。
　　侍女上前道：“将军，您累了一早上了，先用点饭食吧。”
　　霜儿看着已经送走折子的传送阵，揉了揉额角：“不用，你先退下吧。”

　　或许是因为此时正值午膳，妖皇大人未能立刻看到她的奏折。
　　霜儿便一直坐在桌前，静静地等候。
　　她忽然想起幼时，在长春院练剑的时候，娘亲坐在窗前看书，偶尔抬头看看。若是和她视线相交，娘亲便会冲她柔柔地一笑。极偶尔的时候，父亲在忙完一天的政务，会来院里看看她。
　　但父亲从不和她交谈，只是站在一旁看一会儿，便走进屋里，坐在娘亲身旁。
　　娘亲见父亲来了，也对他一笑，让阿杨拿些瑟山糕点和雪山茶给父亲。
　　父亲不喜吃甜食，往往只浅浅呷一口茶，便放下茶盏，低声询问娘亲近来身子可好。
　　娘亲便答尚可。
　　两厢便再无二话。
　　但每每霜儿练完一段剑，抬头一看，便能见到两个身影相并坐在窗边，一个低头看书，一个侧头看前者。

　　可是，现在，她却连这样的画面都再也看不到了。

　　一阵声响打破了霜儿的沉思，她猛然抬头，只看见自己的奏折摊开在传输阵上，一片墨字旁是妖皇大人的朱批：“准。”
　　于是几个霎那后，霜儿便出现在了白府门口。因短时间使用大量妖力，她的脸色已经有些泛白。
　　白府门口本就挂着白幡，现如今又换上了新的一副。

　　她跨过大门，却惊觉府中是过分的清冷萧条。
　　直至走进正厅，才见到了白发苍苍的管家。
　　管家背对着她，正跪在灵前抹泪。
　　霜儿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发紧：“管家，父亲……是怎么回事？”
　　管家这才发现她回来了，忙转过身行礼，闻言又是垂泪：“侯爷……是自刎于夫人墓前的。”
　　“怎会如此？”霜儿讶然。
　　“别院里关押的那个罪奴，不是在您的及笄礼上犯错了吗？侯爷就重罚了她，依旧在别院关着，但不许二小姐再去见她。那个罪奴日日胡言乱语哭喊着些颠三倒四的话，侯爷也没管她。
　　“可是后来二小姐又失踪了，侯爷派侍从去寻，寻了好几日也没有下落。后来侯爷就说要亲自去别院审问那个罪奴。
　　“可不知道那个罪奴跟侯爷说了什么，侯爷回来后就突然变了一副模样，脸色极难看，憔悴了不少。但侯爷他什么也没跟小的说，就拎了一坛酒直往长春院去了。要知道，侯爷平日是不饮酒的啊。小的担心侯爷出事，次日早上还未见侯爷出门，便僭越闯了进去，谁知，却不见侯爷的踪影。
　　“直至昨日傍晚，瑟山老夫人哪儿传来消息，侯爷已经自刎于夫人墓前了。”

　　霜儿顿时明白了什么。
　　父亲他，大概是得知了当年的真相吧。
　　特地到娘亲的墓前，是因为那里有拾尘草吗？
　　所以，父亲想起来了吗？
　　九泉之下，他们会再相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