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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千寻万觅难称愿,此世今生苦别离(6) 恰一阵风来 ...

  •   雪狐族长从偏厅缓缓走出。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褙子,领口缀着雪白色的毛。满头华发梳得一丝不苟,宝相庄严。步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嬷嬷的唱词间隙里,精准得像丈量过。
      她的右手,托着一支木笄。
      那笄是瑟山上的雪柏做的,颜色散着淡淡的金黄,笄首雕了一朵含苞待放的雪莲。做工精细华贵,彰显着它不容小觑的意义——这是瑟山雪狐历代族长接班人及笄时才会用的样式,而这一支,正是霜儿的娘亲当年所用的笄。虽然后来接班人之位另择他选,霜儿的娘亲将此笄归还,但雪狐族长命工匠另作一支给新接班人,而一直将此笄珍藏在自己的妆奁中。

      霜儿跪坐在软席上,素色的中衣外未着外衫,一头青丝披散在肩后,如墨如瀑。
      外祖母走到她身后,不再年轻细腻的手指拢起她垂散的头发。捧匜的侍女上前,外祖母净了手,接过一柄玉梳。
      梳子从发顶顺到发梢,一下,一下,缓慢而虔诚。
      “一梳,去稚气。”外祖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仪场上所有妖的耳中。
      玉梳再落。“二梳,正心性。”
      第三梳。“三梳,入成妖。”
      梳毕,外祖母将霜儿的头发绾成一个简单的髻,将那支木笄插进去。
      “始加元服,弃尔幼志。”外祖母的双手轻轻按在少女的肩膀上,“从今往后,当修身为本,言行有节。”
      霜儿伏地叩首。额头触到蒲席的瞬间,她闻到了蒲草晒过太阳的气味。

      赞礼嬷嬷唱道:“笄者适东房,易服——”
      霜儿起身,垂眸退入东偏房。
      房中提前备好了一袭鹅黄色的素衣襦裙,布料平平,没有绣纹。侍女们服侍她换上,铜镜中映出她此时的模样——发间一支木笄,身上素衣无饰,干干净净,如一张尚未落笔的宣纸。
      她推门而出,回到仪场中央。
      她再次跪坐在软席上,此番面向的是坐在侧席的白父。
      白父端坐着,面色严肃,双手搁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他鲜少会有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刻。
      霜儿俯身,三叩首。
      第一叩,谢养育之恩。
      第二叩,感教诲之德。
      第三叩,表忠君之志。

      三叩之后,外祖母再次走到霜儿身后。
      这一次,她的手中握着的一枚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枝肆意绽放的雪莲,玉质温润,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微光。
      她轻轻取下霜儿发间的那支木笄,放入侍女捧着的红漆托盘里。
      “去笄。”外祖母说,“去者,旧也。昨日之稚,不再复返。”
      然后,她将白玉簪插入少女的发髻。
      “二加元服,正尔威仪。”外祖母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却更添郑重,“从今往后,当慎言慎行,以德为饰。”
      霜儿再叩首。
      嬷嬷唱道:“笄者适东房,再易服——”

      这一次,霜儿换上的是曲裾深衣。
      衣裳是淡青色的,衣襟从右向左缠绕,在腰间收束,衣摆曳地。铜镜中的少女与方才判若两者——并非富贵华丽,而是一种端正的气度,仿佛从仕女图中走出来一般。
      恍然间,霜儿仿佛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师尊的影子。
      她不由得出神想了想,师尊现在何处?过得可好?
      直到一旁的侍女小声提醒,她才如梦初醒,收回了思绪。

      再次出房时,霜儿径直走到雪狐族长面前,双膝跪下。
      这一次,她跪的是这位虽未见过几次面,却真心实意疼爱她的外祖母。
      外祖母低头看着她,默然不语。
      霜儿依然伏身三叩。
      一拜。谢舐犊之情。
      二拜。愿以外祖母为范,持身以正。
      三拜。祈祖母长寿安康,岁岁年年。
      外祖母伸手,将她扶起。那双手有薄薄的茧——那是这么多年来撑起雪狐全族留下的痕迹。
      “好孩子。”外祖母只说了这三个字。

      侍女走近,这次她所捧的托盘中是一顶钗冠。
      金丝编成的冠体,镶嵌着几颗细小的珍珠和青金石,冠沿垂下两串流苏,末端缀着米粒大小的银珠。钗冠不大,却精致得令人屏息。
      嬷嬷唱道:“三加元服,以成厥德——”
      外祖母取下她发间的白玉簪,放在盘中。
      “去簪,舍旧我。”外祖母说。然后,她将那顶钗冠郑重地戴在霜儿的头上,手指顺势而下,调整了两侧流苏的长度,让它们恰好垂在耳际。
      “三加礼成。”外祖母的双手捧起她的脸,“从今往后,当承家业,担己任。天地广阔,尔自珍重。”
      霜儿伏地,再行大礼,朝的是妖都的方向,那是她成年后将要前往并为之奉献一生的地方。
      嬷嬷唱道:“笄者适东房,终易服——”

      东房内,最后一套衣裳早已备好。
      大袖长裙,石榴红色,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袖口处滚了一圈暗金色的缘边。据阿杨说,这也是当年娘亲及笄时所穿着的礼服——端严华美,如同瑟山上的血莲花。

      霜儿推开东房的门。
      晨光正好,洒在她石榴红的大袖上,那缠枝莲纹仿佛活了过来。
      她缓缓步入仪场,步态不急不缓。发间的钗冠流苏轻轻晃动,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一般。
      全场鸦雀无声,齐齐望着她。
      外祖母站在香案旁,眼中满是欣慰和感慨。
      霜儿走到外祖母面前,郑重地跪下。
      不是叩首,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刺绣的手帕,双手捧起,递到外祖母面前。
      手帕上绣着一枝萱草——萱草,忘忧,表的是女儿对母亲的祝福。
      这是娘亲吩咐阿杨,让她在及笄礼上献给外祖母的。

      霜儿没有解释,但显然雪狐族长瞬间便明白了,那手帕的来处。
      她接过那块手帕。接着,所有妖都看见,这位撑起全族叱咤半生、经历了丈夫和女儿的死也未曾落泪的老夫人,忽然红了眼眶。
      她伸手,将霜儿耳际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不像刚才那个一丝不苟的主礼人。
      “好。”外祖母的声音微微发颤,“好孩子。”
      嬷嬷高唱:“礼成——!”
      恰一阵风来,卷起满庭秋色,一片枫叶落在了霜儿的大袖上。霜儿若有所感,仰起头,感受微风轻抚过她的脸颊,微凉的触感,仿佛娘亲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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