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柳》苏逢君

36、佑晴偏逢连夜雨，无心终成有情魔（6） 她的道心也

　　“姐姐，你回来了。”徐茕孑半眯着一双比琉璃还漂亮的紫瞳，微笑道。他的发也变成了紫色，但颜色要比眼睛更深些，和他额间妖冶的朱红色花纹一起彰显着他魔族的身份。
　　发生了什么？自己不就离开一个多时辰，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佑晴愣愣地看着徐茕孑，无数疑问浮上心头，却怎么都无法问出口。
　　徐茕孑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邪气十足地挑了挑眉，笑得越发亲昵，声音却不复往日那般清朗的少年音，有一种让佑晴觉得十分陌生的魔族特有的磁性：“我一出生，父亲便因雨夜赶路，不慎滑入汹涌的河水，没了。算命的告诉我娘，是我克死我爹的，还说我是天煞孤星，会克死身边所有人，用不了多久，我娘也会被我克死的。
　　“我娘不信，可我大伯他们都很相信，于是把我娘和我赶出了家门。我娘带着我回了娘家，结果娘家人早听说我是天煞孤星的事，都劝我娘把我扔了。我娘不愿，和他们大吵了一架，又带着我离开了。
　　“但她一个妇人家，还带着个孩子，在这乱世要如何生存呢。好不容易把我拉扯到十一岁，却遇到了百年未见的□□。那场饥荒，带走了半个村子的人，也带走了我娘。
　　“那是那年的第一场雪，雪下得很大。我拖着我娘的尸体，走了很远的路，为的是把她埋在我爹旁边。后来天太冷了，我昏倒在雪地里。我以为我要死了，但转念一想，死了也好，反正这世上再没人关心我的死活。
　　“但我偏偏遇到了徐一鸥。”

　　佑晴双目噙泪，指尖不住地颤抖。
　　徐茕孑看见了，就轻轻包住她的手，继续道：“徐一鸥是个武痴，天天找别人打架；他天赋很高，跟别人打了那么多年，武功自然登峰造极。但他也很傻，不会做饭，买东西都会被人骗。
　　“就他这样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破老头，却硬是收养了我。我跟他说我是天煞孤星，但他还是收我作了徒弟，还给我取了名字。
　　“他说，‘人总是要死的，只是有的早，有的晚罢了。比长长久久地活着更可贵的，应该是无愧于心、潇潇洒洒地活过。世上有不少人为了功名利禄，两面三刀、残害亲友。所以就算是天煞孤星又怎样呢？奸邪小人都能好好地活着，天煞孤星为什么就不能堂堂正正地活？’
　　“徐一鸥说得对，又不完全对。他想潇潇洒洒地活，但奸邪小人害死了他。他们说他偷蜀山秘籍根本是放屁，他那么傻一个老头子，怎么可能想到要去蜀山禁地去偷东西？蜀山的掌门长老都知道没有这回事，却没有哪个愿意站出来澄清。在我师父被各门各派追杀时，他们全都选择了袖手旁观。
　　“就因为他武功高强，半步登天，他们就想害他。就因为他无门无派，除了一个徒弟外再无别的亲友，他们就敢胡乱诽谤他、辱骂他、追杀他。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人要想真正潇潇洒洒地活，就得有至高的权势，让所有人都怕你，这样才没人敢害你。因为那些想害你的人，早就被你杀光了。
　　“可惜这个道理我懂得太晚了。”

　　徐茕孑拿出一个拨浪鼓，问：“姐姐还记得这个吗？”
　　佑晴看了半晌，勉强记起来，那是她还用着清霓的身体时，和师父一起在一个小山村驱除一只黄犬身上的邪祟，它的主人，一个小孩手里拿着的玩具。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心里忽然咯噔一跳，她想起来了，他们遇到青余观一行人的时候，就是在那个小山村。
　　见佑晴脸色大变，徐茕孑便不急不缓地开口，将那个残酷的事实说道：“姐姐你知道吗？在你走后没过多久，他们就带着更多人来追杀我们。这时，那个孩子撞见了我们，便带着我们藏到一处山洞。
　　“那个山洞确实很隐秘，但来的人太多了，我们还是被发现了。他为了给我们争取逃跑的时间，和他的黄狗一起拦住了那些道士，结果被误杀了。
　　“姐姐，你说，如果我早些明白这个道理，那个孩子是不是就不会死？徐一鸥是不是就不会死？”
　　徐茕孑微微歪着头，披散着的长发半遮住他的脸，显得他露出来的那双紫瞳更加深邃。

　　佑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从未经历过，也不必经历人的生老病死离别苦恨。她本应该没有这些烦恼，无忧无虑地做她的柳树仙。但她现在却深深地感受到师父身上那些情绪，痛苦、悲伤、自责、懊悔。
　　她之所以修炼得很快，也正是因为，曾经的她没有这些烦恼。
　　而她的道心也很简单，她想成为师父那样的人。
　　这样纯粹的道心，极好，也极坏。
　　好在心无杂念，有益于修行。
　　坏在太过单纯，极易被摧毁。
　　当师父已经不是以往那个师父，她该怎么办？当师父已经不再想成仙，她又该怎么办？

　　徐茕孑与不知所措的佑晴两相静默地对视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轻轻将佑晴搂入怀中，头埋进她的颈窝蹭了蹭，沉沉地说：“姐姐是神仙，不会被我克死的。所以，姐姐以后都不许离开我，好不好？”
　　佑晴依然没有反应。
　　徐茕孑过了一会儿才发觉不对劲，松开她一看，发现她已经满脸是泪。他手忙脚乱地帮她擦脸：“姐姐怎么哭了？是我吓到姐姐了吗？我错了，对不起，姐姐别哭了……”
　　佑晴仍不停地流着泪，任由徐茕孑的手在她脸上乱抹：“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以后不要再杀人了，好吗？”
　　无论是仙是魔，杀人都会造杀孽，多了是会遭天谴的。在不知道怎么办之前，她只能尽可能保证师父无恙。
　　徐茕孑忙举起右手发誓：“好，我保证，以后不再乱杀人了。”见佑晴不再哭了，他才小心翼翼地说：“那姐姐以后都不离开我了？”
　　“嗯。”佑晴红着眼睛点头，声音有些糯糯的。
　　徐茕孑的喉结上下动了动：“那，今晚，姐姐和我一起睡？”
　　“不行，男女有别。”佑晴虽然此时心里很乱，但还不忘这点规矩。
　　可耐不住徐茕孑故技重施。他可怜巴巴地瘪着嘴，眨着琉璃般漂亮的眼睛：“可是，这里就只有一张床。不然，我就只能睡地上了……”
　　“那，好吧。”不等佑晴为难地答应，徐茕孑就已经忍不住扬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