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娇月》凤千兮

40、第 40 章 即便那是刀

　　谢璟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容妤，他怕自己此时若不多看几眼，等日后启程去了南方，便很难再见到她了。

　　一想到可能很久都见不到她，谢璟的心口就有种揪扯般的疼，胸腔里也满是沉闷难受的感觉。

　　他步履匆匆来到容妤的小院，远远地就瞧见了立在窗前的那抹倩影。

　　她正扬头望着窗外，金色的阳光撒在她的脸上，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仿若萃了光，晕染得她清丽的容颜更是明媚妍丽，玉色仙姿。

　　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闯入，容妤倏地转过头来，秋水般的美眸直直地望了过来。

　　那不经意间的一眼，带着少女清冷淡漠的气息，却叫谢璟呼吸猛地一滞。

　　突然，心头滋生出一个不该有的想法。

　　他想带她一同去南方，让她日日伴在身旁。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谢璟给放下了。南方此行凶险未知，他不想带着她去受苦。

　　谢璟微微叹气，站在院前不敢靠近，只远远地望着她。他怕他离她越近，就越是忍不住想要带她一起走……

　　容妤站在窗前，看着他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庭院里，却又怔在原地止步不前，不言不语，不动声色，一时间不禁有些想笑。

　　谢璟如今可真是太会做一些撩拨她心弦之举了，如若她不是今日已然想通，此刻只怕也会像寻常的单纯姑娘，误以为谢璟是真的对她有意吧。

　　瞧瞧他那满含深情的双眼，明明隔得那么远，却也能让她感觉到他投射过来的炽热目光，热烈中又似有几分克制隐忍。

　　还有他欲言又止的唇，明明什么也没说，却好似对她有千言万语似的。

　　容妤只觉得可笑，他明明没有多喜欢她，为何要做出这些容易让她误导的举动？

　　容妤看得心烦，干脆背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谢璟站在原地，瞧着她突然转身，心下一紧，那紧绷着的心弦倏地一下就断了，不知怎的，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种感觉令他的心里惶惶不安，谢璟不明原因，只知道自己此刻迫切地想要到她跟前，看着她在他的眼皮底下，他才安心。

　　谢璟疾步走向容妤的房间，一进门便瞧见她斜靠在软榻上，姿态慵懒散漫地把玩着一颗黑色棋子。

　　黑棋在她的揉搓下，显得更加光滑锃亮，熠熠生辉。

　　谢璟看着她这幅懒媚模样，眼底染上一抹深色，喉结微耸，目光怔怔地看着她。

　　“表哥找我可是有事？”容妤揉搓棋子的手微顿，抬眸一脸淡然地问向他。

　　看着她这般平淡的态度，不知怎的，谢璟只觉心像是骤然被缩紧了一般，疼得他有些难受。

　　他见不得她这幅冷淡的样子。

　　谢璟紧锁着眉，眸光深邃暗淡地看着她，沉吟片刻，还是主动和她说了去南方一事。

　　“圣上今日遣我去南方调查流民一事，我或许得有些时日不在京中……”

　　听闻他要出京，容妤冷淡的眉眼总算是多了一点惊色。

　　随即，她又面带微笑地反问他：“所以表哥这会儿来是向我辞行的？”

　　不知怎的，谢璟总觉得她这笑容不似真实，反倒有一股嘲讽的意味。

　　他皱着眉，神情恍惚，有一瞬，他感觉容妤好像变了。但具体哪里变了，他却又瞧不出来。

　　怔了一会儿，他才明白，是她脸上的表情不对。她这么喜欢他，应该会不舍得他离京才对，所以怎会笑得出来？

　　难怪他会觉得她的笑容不太正常，她此刻定是在强颜欢笑强撑罢了。

　　思及此，谢璟心头一软，忍不住出声安慰她：“放心，待我处理完南方的事，一定会尽快回来的。”

　　容妤听着他这文不对题的一句回答，嘴角微微抽动。

　　他会不会尽快回来跟她有什么关系？

　　他以为她会期待他回来么？

　　呵~做梦！

　　但面上，容妤还是一脸笑地敷衍应声：“嗯。”

　　话落，二人一阵无言。

　　谢璟就这么望着她，不知怎的，心头总像是空了点什么，明明都得到了她的答复，可他却似乎并不满足，他想要的好像不止这些……

　　“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南方？

　　他喉头轻耸，眼神紧紧黏在她脸上，冲动的话呼之欲出。

　　说至一半时，他又陡然清醒，立马遏制住了自己，没再说下去。

　　“同你什么？”容妤眼眸微抬，带着些许迷惑。

　　谢璟神色闪了闪，微偏过眼眸，压下心头的不舍和不忍，浅叹：“没什么。”

　　见他不想说，容妤也懒得追问，干脆低头继续把玩着手里的黑子。

　　*

　　此次南行是圣上密派，所以并未当众宣旨，知晓谢璟要离京南下的也就谢府的几人。

　　谢夫人听闻此事，虽颇有微词，但还是着下人们给谢璟提前备好了行李。

　　随后，谢夫人又来到了容妤的小院。

　　谢夫人问她：“阿妤，你想不想同谢璟一起去南方走走？”

　　一听这话，容妤便知姨母这是又想来撮合她与谢璟了。

　　容妤当机立断摇头：“不，我不想。”

　　谢夫人满眼无奈地嗔她一眼，拉过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劝她：“你这傻孩子，此等大好机会怎就不知道把握？你就不怕他去南方带个姑娘回来？”

　　带个姑娘回来？

　　容妤眉头一皱，眼珠子转了一圈，心头泛起一丝愁绪。

　　圣上交代的是两年内不许谢璟成婚，若他真带个姑娘回来了，那她的小命岂不是不保？

　　“那就让他把文泽带上，让文泽多盯着点，不让旁的姑娘接近他不就得了？”容妤想了个法子，轻飘飘地说出来。

　　谢夫人却只想翻白眼：“你这孩子莫不是缺心眼？这件事交给文泽能放心吗？世间之人再可靠，也万不及自己最为可靠，你得亲自去盯着才行。”

　　容妤苦笑。

　　可是她真的不想跟着谢璟一起去啊。

　　她讨厌自己现在总是自作多情的样子。

　　她现在一看见谢璟，就会想到他对她暗地里的那些好，总让她误以为他是喜欢她的。可每次他明面上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认的时候，又让她深陷迷茫。

　　她猜不透谢璟的心思，也不敢多猜。

　　这种忽远忽近若即若离的缥缈感让她很难受，很没有安全感，所以她干脆眼不见心不烦，不见谢璟是最好的办法和安排。

　　容妤扯着嘴角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姨母，心长在他身上，得由他心之所向方可决定的。我即便是去了又能如何？若他执意看上人家姑娘了，我难不成还像个泼妇似的棒打鸳鸯？”

　　“话也不是你这么说的，你若跟在身侧，总能暗地里掐断一些萌芽的，也好打压打压外面那些个狐媚子的心思。”

　　容妤见她仍在劝说自己，索性也懒得和她继续辩解，只淡淡地同她说了一句话：“姨母，我比较喜欢懂得洁身自好和守身如玉的男子，如若这一点都做不到的话，那我宁可不要。”

　　言下之意就是，谢璟他要自己懂得洁身自好守身如玉，而不是要她跟在身旁时时叮嘱警惕才行。

　　这番话直接就将问题的关键抛到了谢璟身上，向来精明的谢夫人，此刻竟深有体会，甚至还点头附和：“你说得对，若是他连这点都做不到，不要也罢。还不如他老子呢！”

　　*

　　送走谢夫人后，容妤本想趁着闲暇小憩一下，圣上的密信就到了。

　　圣上这次没找她进宫谈话，只是在信上交代，让她务必跟随谢璟一同前往南方，必要之时可使些非常手段，总之绝不许谢璟与其他女子有染。

　　与信一同送来的，还有一枚白色棋子。送信的公公将棋子递给容妤的时候，还特意低声嘱咐了一句：“圣上说，郡主殿下要时刻谨记自己的用处，未来余生是起是落全靠你自个儿把握了。”

　　容妤捧着掌心的白色棋子，微扬着唇角同对方道谢。

　　直到对方走出谢府大门后，容妤才冷下脸低声咒骂了一句。

　　真是屋漏偏逢下雨，她前脚才斩钉截铁地和姨母拒绝了此次南行，这会儿居然又要上赶着反悔说要去？

　　她不要面子的吗？

　　容妤气得想哭。

　　她本来都想好了，趁着谢璟不在府中的这段日子，好好放个假，排解一下自己现在乱作一团的心绪。估摸着等他回来的时候，她就能和以前一样心如止水波澜不惊了。

　　可现在，她甚至还得舔着脸降低身段去求着同谢璟南下……

　　一想到这事，容妤气得晚上连饭都吃不下。

　　期间，谢璟见她不动筷子，好几次想要问她怎么了，但都忍住了。

　　直到晚膳过后，谢璟悄悄追上她，暗光之下，唯有他二人时，他才小声问她：“你今日怎么了？为何不吃饭？”

　　“没胃口。”容妤背过脸，一想到她待会儿可能要求他带自己南行的事，脸色更加难看起来，就连说话都生硬了些。

　　“那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单独做。”谢璟温和的声音又柔又暖，听着人心窝一暖。

　　但容妤却一点都不客气：“不想吃。”

　　“那你想怎样？”见她似乎在闹脾气，谢璟一时有些无奈，但嗓音依旧温柔。

　　容妤身子一滞，脑子转了转，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眸倏地亮了起来。

　　她勾起唇角，冷傲地睨着他：“我要和你一起南下。”

　　“不行。”谢璟只怔了一秒就否决了。

　　容妤脸色一垮，又继续坚持：“我就要去。”

　　月色下，谢璟高大的身影挡在容妤身前，他背着光，容妤没法看清他脸上的神情。

　　只知道他盯着她看了许久，才沉沉地叹了口气，饱含无奈地道：“容妤，不要胡闹了好不好？”

　　“我没有在胡闹。”容妤坚定道。

　　谢璟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再次劝她：“南方流民众多，很容易发生暴/乱，你去了不安全。加之那边的官员全都与朝廷失了联络，十有八九是遇了难，此行注定凶险不已，你跟去只会令我分心，我怕我护不了你周全……”

　　听着他苦口婆心的劝谏，容妤很想说她都知道，她其实也不想去的，可是圣上拿她的后半生逼她去，她能怎么办呢？

　　“即便那是刀山火海，我也要跟你同去！”容妤视死如归地说着。

　　月光下，她漆黑的瞳孔里透着微光，隐隐闪烁着什么。谢璟盯着她那莹亮的眼眸，心中似有数道暖流划过，荡起丝丝涟漪。

　　原来，她喜欢他竟到了这般地步，即便明知赴死也愿跟随么？

　　谢璟眉尾飞扬，眼中渐渐浮上暖意。他勾着唇，笑望着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罢了，随你吧。”

　　“你答应了？？？”容妤有点不敢相信。

　　“嗯。”谢璟轻轻应声，眉眼里全是柔色。

　　容妤没想到他居然真的答应了，而且她都没有低三下四地去求他，他就答应了。

　　这下面子算是保住了一点，但容妤也很精，当即又和他说好：“你既然答应了，便不可食言或者中途反悔。明日你若是敢丢下我一人先走，那我就是靠双腿奔走我也会走去南方找你……”

　　听她愤慨激言，谢璟倏地轻笑出声，而后才又温柔地应她，让她宽心：“好，我定不会食言，明日一定带上你。”

　　约定好后，容妤这才回屋连夜收拾行李。

　　第二日一早，谢璟的马车就安排妥当了。

　　二人此行乃是隐瞒身份，只扮做一对寻常兄妹，前往南方走亲。

　　马车一路向南，出了城后，一路上鲜少有流民出动，唯有途经小道时，才会碰上三两个打劫的流民。

　　谢璟几招就将流民制服，而后又施舍了些粮食给他们，渐渐从他们嘴里套出一些消息来。

　　“我们自南阳而来，恰逢今年大旱，地里本就没什么收成，朝廷又突增赋税，一些不肯上缴的全都抓起来关押了。像我们这种，是被洗劫一空实在是一无所有了，这才想着北上试图讨点生活……”

　　提及赋税，谢璟从圣上那里得知的消息是南方所有州县今年并未上缴过任何税收。

　　所以……

　　“你们可曾知晓那些被增收的粮食去哪了？”谢璟问。

　　那几人皆是摇头。

　　“我只知道他们好像把粮食都囤起来了，具体在哪我就不知道了。”

　　随后谢璟又问了些其他信息，问得差不多了这才坐回马车继续带着容妤南下。

　　不知是不是南方流民暴走的原因，容妤和谢璟一路上跨过几个州县，看到的都是萧条之景。
　　街市人流稀少，客栈少有人住，就连大路上都很难碰见几个正常衣着打扮之人，所遇所见大部分都是流民。

　　简直比荒郊野岭还荒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