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恋》曈语

28、离别方长

　　开宝七年十月，曹彬率师沿长江顺流东下，顺利通过湖口。同月，宋军渡过长江，水陆并进，直趋池州。并在石牌口架设浮桥，夺占采石。
　　十一月，宋军主力连克金陵外围据点，在秦淮河击败南唐水陆军十余万。

　　我知道，南唐终究会亡，所以我对听到的毫不意外。
　　只是，已经两个月了，为什么他还没有回来？难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夫人夫人！”还未见到小玉，就听到她的叫唤。
　　“什么事？”见她跑得太快不停的喘气，我连忙给他递上一壶茶，“别急，慢慢说。”
　　“是……是兵部传来的消息，将军大败吴越，本来今天就该回城，可是……”她拍了拍胸口，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快说呀！”
　　“可是……可是国主又一圣旨，命他前去迎接援军……”
　　“什么！”
　　犹如晴空霹雳，那就是他还要再战沙场？我摇晃着身子向前行走几步，身边的小玉急急忙忙扶住了我。
　　“夫人，你身体不适，该好好休息……将军只是去迎接援军，或许几天就回来了。”
　　“你不懂。”她只是个小小的丫头，她怎么会懂？沛臣练得是仙法，本就不能杀人，如今他已身经沙场，杀戮连连，我好害怕他会突然之间魂归西去，我们从此天人永隔。“随我去见你们国主。”
　　“啊？夫人要去见国主？可是……”
　　这丫头哪来这么多可是？“别可是了，走吧。”

　　十二月的金陵大雪纷飞，满地银白直叫人看花了眼。
　　踏至御花园，只见李煜和盈岚正在湖心亭抚琴作诗，赏雪画梅。
　　我嗤笑，料想沛臣在沙场奋勇杀敌，而他们却在此悠闲自在谈情说爱，南唐怎能不亡？那些抛弃妻子为国捐躯的英勇士兵们，他们护的究竟是什么？难道就是这么一个昏君无度的皇帝吗？
　　我急急朝他们走去，半路却被一个老太监拦了下来。“将军夫人请留步，容老奴通报——”
　　“不必了！”我推开他，径自向湖心亭走去。
　　“夫人，等等，这不合礼数……”小玉也在我身后急急说着。
　　“怕什么？你觉得他会斩了我吗？”
　　小玉一惊，喏喏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话说之间，我们便已到了亭中。盈岚见我来，盈盈一笑，止了琴曲，欲上前挽住我。我巧妙的后退一步，故作有礼欠了欠身。
　　盈岚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语气淡然：“将军夫人此来何事？”
　　人前，她从不叫我姐姐，只因为她是国后，不再是我往日的姐妹。
　　“我只想问国主，为什么要派沛臣去迎接援军？”我的声音不卑不亢。不过这也是自然，我不是宫中人，本就不会守宫中的规矩，而我更不怕他会拿我怎样。虽然现下我与沛臣有制于南唐，需要他们的兵力来安全后生，可这并不表示我们会听命于他。
　　李煜轻咳几声，似在故作镇定。“为保援军顺利东下，只有请月将军劳烦一次。”
　　盈岚上前一步，振振有词道：“将军夫人可知道，如今金陵三面受敌，宋军水陆共有十万精兵，而我南唐护城才只五万，如十五万援军能顺利东下，我朝还会怕他赵宋不成？”
　　“沛臣同意了吗？”无论她说得如何事关紧急，我都不相信沛臣会再次为南唐奔劳，就算他放弃了多年的仇恨，但他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制于他们。
　　李煜与盈岚对视，坦言道：“还请夫人修书一封，以告慰沛臣行军之苦。”
　　原来……他们是要我来劝沛臣出兵……
　　可他们怎么会料到我会主动来找他们？
　　我看向身后的小玉，没想到她一察觉到我的目光，连忙慌慌张张地跪下求饶：“夫人，奴婢……奴婢什么都没有做，夫人饶命……”
　　我摇头，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盈岚专心地研墨，接着拿了笔递给我。“麻烦将军夫人了。”
　　我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白纸，如飞雪般苍白，如落雪般刺目，我的胸口猛然一痛，一口鲜血自口中涌出——
　　“姐姐！”
　　“夫人！”
　　我就这么狠狠地摔在地上，没有任何预兆。
　　意识浑沌的前一刻，我居然想起他出征那一天，我们离别时的紧紧拥抱。
　　“我很害怕，我怕再也见不到你……”
　　“我会平安回来，我保证。”
　　……
　　沛臣，快回来吧。
　　我在等你……

　　身体很热，好像有一股热气源源不断地温暖我。
　　我睁开眼睛，气息奄奄。
　　“沐姐姐！你终于醒了。”是慕葵的声音。
　　小玉扶着我坐起，我这才发现原来陆子遥也在。想必刚才为我用真气治疗的就是他。
　　慕葵抓住我的手，我看见她眼眶里的湿润。
　　“我……怎么了？”我看向路子遥。
　　“你的真气很乱，气息不稳，你是不是受过伤？”
　　我摇头，自从来到金陵，我就没有和人打斗，如此的话又何来受伤？
　　“这就奇怪了，你的真气正一点一点消散，如果……”
　　“如果什么？”秦慕葵急着问。
　　“如果找不出法子来抑制，我怕……”
　　“我会死是吗？”我的语气极其平静。其实这些日子来我总是昏昏欲睡，我早就知道自己身体出现了状况，只是我没有去在意，以为是自己担心过度。没想到……竟会如此严重。
　　“为什么会这样？你应该知道原因。”陆子遥问我。
　　“我？”我愕然，随即开始回想这些日子来的种种。
　　自我与沛臣成亲，第二天他出征开始，我就总觉得疲惫，难道这和他出征有关？如果这是因为沛臣的出征，那……我所有的问题就只有一个答案……
　　“我想……这是因为——”
　　“国后驾到。”
　　众人一听，皆后退一步。
　　陆子遥看了看门口，淡淡道：“我回避一下。”
　　不多久，盈岚推门而入，她一见我，急忙跑了过来，关心道：“姐姐，你没事了吗？”
　　“我没事。”对于她，我只能这么说。
　　“可为什么你会突然呕血？”
　　我淡笑，敷衍道：“大概……是我太担心沛臣了吧。”
　　盈岚不疑有他，没有再追问。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此时的气氛平静的有些尴尬。
　　“姐姐，刚才的事……你就别放在心上吧。”她望着我，凄凄一笑，转身接过宫女手上手上的瓷碗坐在我身边，又对我说道，“我叫御膳房炖了些人参鸡汤，近来你身体不适，还需要多多补补。”
　　“我不帮你，你不恨我吗？”我忍不住问道。
　　她的手微微颤了颤，神色黯然，随即却淡笑道：“姐姐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可能会恨你。”
　　“真的吗？”忽然觉得自己多此一问，又开口道，“盈岚，你信不信命？”
　　“命？”
　　“命，天注定。”
　　“不！我不相信！”她一下子站起来，手上的瓷碗一个不小心打翻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众人皆惊，一时之间，没有人作出任何的反应。
　　我看着一地的参汤和支离破碎的瓷碗，霎时明白了她的心情。
　　怎么可能不恨？她从一个不解世事的兔妖，变成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南唐国后，此战一败，她就什么都没有了，生与死就在此一掷。可是，曾经救过她，与她情同手足的姐妹却选择冷眼旁观，怎能叫她不怨？
　　或许，是我不配当她姐姐。
　　“姐姐，参汤翻了，我叫御厨再送一碗过来，盈岚先行告退。”
　　她急急转身，拂手而去。
　　“沐姐姐，她为什么……这么生气？”
　　慕葵挨近我，我这才回过了神，轻叹道：“有些事，本就超出了范围。”眼见她还是似懂非懂，于是又笑了笑，“你不用明白，现在你和子遥在一起，一切如愿了吧？”
　　她闻言，不禁低下头，暗自害羞。
　　陆子遥从房梁上跃下，维护道：“不要笑她了。”
　　这下，我可笑得更肆意了。
　　她的头越低越下，想来现在脸上也已经是火辣辣了吧。
　　陆子遥望着她摇摇头，又对我说道：“好了。你的事，我想我知道为什么了，你好好休息。我们先走了。”说着，便拉起秦慕葵走了出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如此的幸福。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和沛臣一起，手牵着手在夕阳下散步，一起在夜晚观月赏星，一起就这样慢慢变老……
　　就算，这只是梦也好。

　　昏昏沉沉中，总是一会儿醒，一会儿梦。就算清醒时的那些片刻，身体也像沧海中的浮木，无力、虚弱，不知道生死，只能任由飘零。或许有一天终会到岸上，也或许就这么腐于茫茫沧海中，再无生还。
　　我知道事态更严重了。这个世界某处的发展背离了历史，所以自千年后来的我，很可能就这么沉睡，无意识，甚至消失……
　　然而这一切都不能控制。
　　我只觉身体渐渐冰冷，渐渐麻木，渐渐没有知觉。
　　直到有一天，我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握住，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洛凝……快醒来……我安全地回来了。你说过要等我的……醒过来…你不要再睡了……看看我……”
　　我多想睁开眼睛看清楚眼前是不是他，可是最后，我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天空在下雨，我坐在角落里蜷缩成一团。花瓶里的花在沉闷的屋子里开始颓败，凋零的花瓣一片一片的落下。顿时，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我并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哭泣。
　　房间里阴暗，可是手指上的钻石戒指却闪耀着晶莹得透亮。
　　沛臣？
　　沛臣……
　　“沛臣……”
　　“醒了醒了！夫人！夫人！”
　　耳边传来小玉激动的声音。
　　我虚弱地睁开眼睛，四周围的景象尖锐地刺入我的眼睛，我忙用手去挡。
　　“夫人，奴婢这就去传太医。”
　　“等等。”眼见她要走，我忙唤住她。
　　当我适应了四周的光亮，我撑起身子问道：“将军呢？”
　　她低着头，欲言又止，我抬头看她，她这才支支吾吾道：“大概……大概在花园吧。”
　　我点点头，“我昏睡了多久？”
　　“差不多……一个月了吧。”
　　一个月？这么久了？
　　我正诧异着，小玉连忙给我端来一杯茶，恭敬道：“夫人，奴婢这就去唤太医过来，顺便给您准别些吃的。”
　　我微笑应允。待她走后，我随便披了件外衣就拉开棉被下了床。
　　也许是因为睡得太久的关系，身子总有些摇摇欲坠，好不容易撑到房门口，就觉得无比吃力，再也没有力气向外跨出一步。
　　春天果然到了。鸟语花香，万物复苏，空气中似乎还散发着百花齐放的清新味道。
　　“国后驾到——”嘶哑而冗长的声音自走廊的另一边传来。
　　我倚靠在门柱上，静静看着那个衣着华丽，满身珠光宝气的女人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参见国后。”我微微欠了欠身子。
　　“姐姐你果然醒了。”
　　她的语气冷淡，让我不禁抬头看她。
　　往日的盈岚即使心中再有不满，她对我也不会表现出来。即使她有恨有怨，她也不会勉强我。可是如今，她蹙眉冷语，满脸怨怼，让我忍不住疑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上前一步，挨着我的身子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我被她问得有些莫名。
　　“告诉我你从千年后来，告诉我无论我有多努力你都会走这一步，告诉我你有没有把我当姐妹，告诉我这是不是上天注定的结局……”
　　她每说一个“告诉我”就向我走近一步，我碍于她的气势，只得一步步的后退。“盈岚，你听我说，其实我早就告诉过你一切天注定，你改变不了……”
　　“不！”她激动大吼一声，“明明可以改变！可就是因为你！”
　　“我？”
　　“是你让月沛臣烧了我南唐十五万援军的是不是？为什么？我一直把你当姐姐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难道就因为我不听你的话？”她的眼眶红润，悲伤欲绝。
　　“不是！我根本不知道——”
　　“住口！”她的手狠狠地朝我挥下。
　　“啪”的一声，我整个人跌倒在地上，眼前霎时一片黑暗。
　　紧接着，又是瓷碗摔碎的声音。在黑暗中，忽然有一个淡出的影子跪在我面前。“国后！夫人才刚醒，请国后绕过夫人吧！”
　　原来是小玉。
　　眼前又恢复些光亮，我看到盈岚淡然地看了我一眼，喝道：“来人啊！将她给我关进大牢！”